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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清和(一) “浮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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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玥禋祀,神贶珠现。”
正值秋日,灵台山一棵千年银杏树下黄灿灿的叶铺满寺院瓦,黄袍贵人在树的前半来回踱步,时不时驻足向里间张望,陪侍的下人则跪守在后半,不敢逾距劝阻。
门阖轻启,宫中负责陪产皇后的太医令确然有失规矩,两级台阶连滚了三圈,趴倒在天子脚下,强扯嗓门大声喊:“陛下,陛下啊!母女平安,神赐天圣,顾佑陛下。”
启延帝问询的语气略显迟重,确认道:“当真母女平安?”
太医令俯膝跪地,头抵银杏散叶,喊道:“神赐天圣,顾佑陛下!”
屋里一阵清亮的啼哭声传出,众人一齐恭贺:“神赐天圣,顾佑陛下!”
同年冬,公主满月逢上元佳节,启延帝大喜改年号为清和。
择清和二字,皇帝本意是希望“天下清明,国境安定”。清和四年,边境势力强悍的蛮族燕柔部联合偏居一隅的若羌部,企图吞并西境三城两州,以及军事重隘——焚风荒冢。
关内侯楼珙加封西北王,授命谢恩说:“臣,即日领旨镇守西境,战事不平,此身不还。”
启延帝感叹道:“楼氏忠勇戍边卫国,楼卿大义寸土不失,天圣幸之,朕之幸也。”
清和七年,战火稍息,西北王府得添一位小世子,他的父亲寄厚望于他,他的母亲却想他安乐平淡,将门夫妻争论不休,消息给到都城朝临,端昭皇后展开信“咯咯”笑个不停,想当初公主的闺名和封号他们与书院,祈天阁,也是折腾小半月堪堪有结果。
“母亲,你今个怎得这么开心?”寰玥下课,来陪皇后用午膳。
端昭皇后:“西北的信,王府添了人丁,这人儿出生大半个月做父母的还没给起名,说王妃怀孕的前五个月夫妻俩忙着修固城防,巡逻边营,以防蛮族反扑,等肚子变大才发觉是显怀了,胎象不稳,孩子早产,生下这一胎要了王妃半条命……”
寰玥越听越难过,打断了话:“哦,原来母后不是因为又见到漂亮小太监舒怀。”
侍候的嬷嬷连忙布膳,速速退下。
皇后道:“天圣朝大内的寰玥公主,没一点子端方持重的样子,不像话。”
寰玥笑了,原话是外藩王子园林围猎骑射惨败,众使臣颜面扫地,兰台和光禄寺光头逮虱子似的参奏公主寰玥,试图帮他们外藩没用的王子挽回点子脸面。
王子身长高寰玥半头,勉强拉得开弓射只兔子,一趟出走,两只兔子,三只山鸡,一炷香燃至半刻不到,寰玥手牵一只林间鹿,背上驼只大灰狼。
国大欺人,围猎黑幕……那是万万不能的。
寰玥锦绣白袍溅上鲜红的血,黏糊糊的,温热的,一滴一滴渗透衣裳,紧贴皮肤,她来回蛄蛹,实在是不太舒服,三下五除二解开腰带,松松垮垮的正起身离开筵席。同行使臣连哄带骗安慰完王子,示意他忍气奉承几句,聊表敬意。
好巧不巧,撞见寰玥宽衣,淋淋血衣,半脸阴沉,手快心狠,他通过一顿胡思乱想看见自己被父王送来天圣与寰玥公主和亲,两眼一黑把自己害晕了。
王子久病痊愈,端昭皇后亲自召见,双方像是不明其意东拉西扯,第二日王子早匆匆离都,启程回国。
事后,启延帝讲给皇后听,她也是“咯咯”不停地笑。
寰玥怪道:“明明是父皇这老头子想搓一搓外藩趾高气扬的锐气,特意派人叮嘱我不要留手,放心大胆的搁林子里敞开去玩。”
端昭皇后继续说:“西北王府上下他是唯一一个幼子,战事再起……为人父母,总是念想自己的孩子过上平稳安宁的日子,期翼,佳许,都想一股脑的套到孩子身上才好。”
寰玥怔了怔,问:“西境局势严峻,母亲我要去……”
咚咣——
寰玥:“您别敲,我不去了好不好!”
皇后收手,说:“府卫遴选马上结束,你得空去看看。”
寰玥玩闹道:“您的眼光向来毒辣,父皇心飘……”
咚咣——
寰玥:“母亲!”
端昭皇后平静道:“噤声,吃饭。”
清和十年。
漪澜园几条蹊狭小径堆堆冒头的葱绿草芽疯长,等到炎炎暑夏,寰玥栽种的奇珍熬过生存的第一关。
宣政殿中启延帝勤政理事的焚香静心的炉子边,八根紫竹竿板板正正首尾交叉捆绑,前后短,左右长,一株不喜静的青藤势头凶猛为它准备的爬架早早不堪重负。
小福子哀怨说:“福老爹你说这爬架是不是该换新的了,儿搬它出门晒太阳那叫一个沉,偏偏陛下还不让我等修剪,苦哈哈的要等公主得空来一趟,注意的到,咔嚓两刀,注意不到,修枝减叶怕是要赶下趟猴年马月才行。”
启延帝是常以仁和著称的好皇帝,寰玥公主外人眼中的洒脱小神仙,大逆不道的愁怨话小福子入宫小年半也只敢跟他干爹说说。
福公公随侍两任皇帝,宣政殿是前的老人了,走到今天主打一个小心谨慎,说教道:“伺候人的活自古至今哪里找容易的去,有幸命里遇见的是两位和善的主,但再怎么和善,藐视主的威严和尊贵便是自寻死路的愚蠢!”
小福子听话受教,忙掌嘴:“老爹教训的是,是儿狂语。”
“好了,好了,老爹知道你没坏心。”福常侍可怜道。
小福子哈腰做保:“谢老爹,儿以后一定慎言慎语。”
福常侍新收归座下的干儿子,和他其他孩子比谈不上灵光活泛,不同以往的是他这次看重的是大胆乖顺有想法。
他想他大概是受主子的影响,对养孩子多了份执着和念想。
青藤安置于后殿,福常侍抓紧赶回前殿侍奉左右,恐惹主上一丝不快。
“陛下哎,没来,没来!”福常侍碎步倒腾的快,慌慌悠悠撒腿禀报。
皇帝松开一口气,转而沉笔批注,“没来好啊,没来好!”
福常侍作声,颔首应和不停。
启延帝奋笔疾书,手嘴配合奇佳:“朕的公主每天不是捣鼓刀枪剑戟,玩重弩,演沙盘,种奇奇怪怪的草,叫什么长生草,还有就是收拾她父亲,真是……福海你说朕……”
福常侍:“陛下您呢,可谓忧也不是,喜也不是?”
“唉,朕难呐!”启延帝讲到慨叹的点子上情绪异常高涨,提笔游走迅速。
福常侍慌张支手前倾,道:“呦,您慢点批!”
殿外值守的侍卫托人传声,福常侍心里咯噔一跳,正所谓报喜不报忧,说好没来的,
内侍道:“劳福公公通传,国师请见。”
福常侍道:“国师?”
“……是国师大人,公公可有不便?”内侍小心问道。
福常侍回神道:“没,有日子瞧不见国师大人,刚以为自个年纪大耳背了。”
内侍:“公公说笑了,那咱暂且退下劳烦您向陛下通禀。”
国师常去的有两个地方,一处是祈天阁,一处是重华殿,早朝说告假就告假,什么卦象说他不宜出行,不宜到喧闹集聚的场所去,什么身有厄运,陛下九五之尊恐冲撞龙体,瞎话一套一套的,偏人心有私欲,受恩天地,俗事缠身,做出违逆天道得罪他的活计不值当,平淡的,波澜不惊的反应,促使其人变本加厉……
总之,宫人们能见到这位神秘国师的机会少之又少。
福常侍近身添茶,说道:“陛下,国师在殿外请见,可要宣诏觐见?”
“国师……拓跋清……”启延帝正色道,“宣,朕有日子没看到他了。”
进殿的这人身体状硕一身筋骨孔武有力,行踏落地平衡稳健,不疾不徐,面圣时耷着脑袋恭敬请安,一副面像和体态分家的做派。
启延帝诧异说:“国师体弱身疲,久居重华,今日出山可是那东西之境斗转星移,南北中空天象异变?”
拓跋清难掩尴尬,“启禀陛下,四海生平,天下安泰,请恕臣妄语。”
拓跋清三个月内上了不下十道请命辞官的折子,写的正是他身体不好,国师的位置承载天圣国运,言语间紧扣国家命数,他甘愿顺遂天意,退位让贤,得保江山社稷。早间递交的折子晌午未到经由西书院原路返还重华殿,批语仅一个字“驳”。
思来想去是他的恳求不够深刻警醒吗?还是西书院负责拟写的官员敷衍了事,不认真办差,以至于没得到启延帝认可的朱批。
事实上,追根溯源拓跋清难以得偿所愿归结在上任国师身上,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卜算一卦,说他那关门弟子拓跋清堪当大任,临死谏言,应是积威日久的效用生发,流言进化为传说,拓跋清不及冠便赶鸭子上架担当重任。
老国师的门生多如牛毛,十几岁的澄明向道的小公子一心追逐自在境地,算是心无旁骛的情况下轰隆一声雷鸣电闪,整个人被劈的外焦里嫩,几乎断了念想,然人心似磐石,他大胆尝试从未放弃,告假,旷工……只待临门一脚功成,辞官。
“寰玥公主到——”
皇帝和天下人理所当然的偏爱,宫人们习以为常,寰玥进出宣政殿是一句通报都不需要有的,值守的宫人远远捕捉公主的影子,及时争鸣作响才是最最紧要的。
因为除生命力茂盛的青藤,他们此前还见识过精致的弩,瞬发的针,削铁如泥的利刃,细薄柔长的手搓悬丝……
由记得,天圣明令一品司马大将军觐见天子那也是要卸甲,解剑,遵循礼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