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次见 第一次 ...
-
第一次见陈安吾,是在小区近旁的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四五张桌子,桌子周围是配不齐的椅子,常常是有几个人就有几把椅子,剩余的会被别桌吃饭的人拉走。
那天,是小安的生日,七岁了,正要念小学,李依棠为了上小学这事奔走了好一阵,勉强有了些模棱两可的答复,所以她想给儿子庆生,也想犒劳一下自己。
好险,只剩下了一张桌子,是没有正对的风扇的次位置。
李依棠给小安把防晒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推了把让他去坐着,径自去点菜。
菜还没挑完,李依棠只觉得身体后下方有股拉力,回头,果然是小安。她刚要开口,只看见一个衣装干净平整,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坐在了空桌前。
她只顿了一两秒钟,便又开口,以一种屋内的人可以听到又不至于过分吵人的声音说道:“怎么跑过来了,不是刚刚还好好坐着的么?”
男人手中的手机熄了屏,有些错愕地抬起头,而后耳垂微微泛了些红,或许是没有风扇,他几乎要滴下汗来。
李依棠心里不免发笑,果然斯文,这反应未免有些可爱,想到这,她不免有些抱歉,有些欺负了老实人的赧然。
那男人起了身,朝这边走来,确认了这是李依棠的位子,而后脸上清秀的五官皱成了一团,似乎很纠结的样子。
是啊,清秀。
其实,当他走近些同她讲话时,他眼角笑起时有几不可见的细纹,这表明了他与自己的年纪应当是相近的,三十来岁,已过了用清秀来形容的年纪。
但李依棠还是用了这么一个词。
对方低垂了一阵子的眉眼倏地抬起,他开了口:“是有位朋友推荐了这家餐馆,说酒香巷子深,叫我一定来品一品。”李依棠心里莫名地雀跃了一下,好像补偿让他掉面子的机会来了,于是她接了句:“就我们娘俩,小孩过生日,不介意的话一起吧。”
陈安吾看着李依棠坐下,却没有动,李依棠抬头看了他一下,嗤地一笑,明白了似的,他看着她站起身去旁桌扯了把椅子,椅子腿拖在地上,刺啦一声让他回了神忙接过来。
其实,他不是在拘谨,只是在出神,刚刚女人打他身边走过,胳臂上挽着衣服,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擦过,又滑又凉,想必是在点菜那地方正对着空调吹风口。
他原本是极热的,突然就凉下来了,再有了拉椅子这一出,他又热起来了,比先前还热。
他去点菜口吹了吹风,对老板说:要份和那桌一样的,朋友向他推荐的菜名,他却没有再去看。
吃饭期间,似乎是怕冷场,那男人询问了小安的名字,“张佑安”“好名字,就是感觉打哪见过。”
李依棠不言语,笑笑。
男人却停了筷,在手机上翻找,“喏,是不是这个?”李依棠看见了手机页面上是佑安的入学申请,她不免惊异,“您是老师么?”“啊,也负责招生这块”
手机突然熄了屏,李依棠却慢了一步才点了两下页面,下意识的动作,手机被唤醒,锁屏壁纸是个女人,文静秀气。
她立刻垂了眼帘,男人翻过来一看,“唔,是我前妻,女儿不让换”,
男人接上了被打断前他看出女人想问的问题,“小安会入学的,他和我有缘,我名字里也有安呢。”
女人顺势问出了他名字,“陈安吾,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吾,依棠也是好名啊,海棠依旧”。
李依棠笑笑,不是的,只是家里有海棠花,而父母只希望女儿找个丈夫依靠。但她没开口,有人这么理解,真是太好了。
途中,陈安吾去了前台,交谈两句,出了下饭店门,李依棠只当他是问厕所在哪,可回来时,他拎着个两层的蛋糕。
李依棠忙推辞说家里买了蛋糕,陈安吾说不妨事他问过店员的,这蛋糕冷藏些时间也是可以的。
顺着陈安吾的眼神看去,李依棠看见小安很开心。
回家时,李依棠一手牵着小安,一手拎着蛋糕,蛋糕只动了一点。小安吃了几口,陈安吾吃了一口,李依棠只是看着。
丈夫张乾景罕见得在家,窝在沙发那里看无聊的综艺。
他听到动静回了下头,头努力地伸着,拧着,让李依棠联想到了黏腻软体动物,或是什么阴暗潮湿的穴居动物,反正沙发是他的壳,他的天花板。
看见蛋糕,他熬了夜而肿肿的眼泡动了动,像在思考“小安过生日了么,买那么大的蛋糕做甚。”
“不是买的”
“那还是别人送的不成?”男人继续看电视,“你天天在家也没什么朋友吧”。
李依棠很想把蛋糕扔在他脸上朝他大吼:谁没有朋友了,我也不是天天在家啊,你以为我托关系找的是谁的朋友。
但她只是问了小安蛋糕还吃不吃,在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她把蛋糕塞进了冰箱。
李依棠去厨房想要洗下手,发现早上的碗筷还在水池里,张乾景一定来这里洗过手了,水池里的浑水几乎要溢出来,李依棠看着漂浮的几粒饭和油花,她在想张乾景是发现水满后换去卫生间洗手了,还是刚刚停在这里没再洗手了。
想着想着,她感觉鼻子嗅到一股沤烂的味道,浑水在她视线中无限逼近放大,好像要把她淹没。
她吐了出来,什么都有,里面没有蛋糕 ——她想着,等下要吃蛋糕。
吐干净了,就好了。
李依棠还是把碗筷洗了,在吃蛋糕之前,不只是因为一想到就反胃,更是因为另一个人不会去洗。今天是小安生日,不想吵架。
其实她每一天都不想吵架,但有的话憋心里觉得自己会炸掉,是无差别攻击,不说出去刺痛别人,就闷在心里腐蚀血肉。
其实张乾景当年是个很合格的追求者,看中李依棠好相貌的人很多,张乾景不是最出挑的一个,但却是最让她父母满意安心的一个。
上进,有追求,可靠。
更重要的是,张乾景在理解她,她觉得张乾景懂她,那时她是个少女啊,为这一发现辗转失眠数个夜晚,心里的小鹿蹦跶啊,欢欣啊,她平静不下来了,然后她决定要嫁给这个男人,从前父母让她放下工作找个人依靠,她嗤之以鼻,把自己冠以独立女性。
可是她看到对方下了班,红着眼睛去做家务,在水池前眯着了,失手打碎了一个瓷碗,然后把听到声音赶过来的李依棠推出了厨房,自己小心地拎着碎片。
李依棠倚在厨房门上,低头看着张乾景,她爱的人,疲惫的,像是个缝缝补补拼凑起来的外壳,假装完整,内里是空了还不知所觉。
那天张乾景拾完碎瓷片,一抬头,李依棠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一半昏黄,一半迷蒙,眼神跟光影一样婉转的注视着他,像悲悯的神佛。
然后,她(祂)说了一句话,来解救她的信徒。
“我说,我辞职,你养不养得起我?”
后来,她受困于这一句话,许多年。
可能,她不再那样爱他了。她常常后悔,又因后悔而惭愧,又因这惭愧而怜爱自己。又因这怜爱愈发认为他可憎,她厌恶活得悲哀的自己,也嫉恨让自己做错误决定的他。
他是缘由,是她怨恨的寄托。
毕竟,她不能恨自己。
她常自睡梦中醒来,听他酣声如雷,推他,他意识混沌个几秒钟,而后,酣声又起,更加嚣张,更加不管不顾。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清醒,在受折磨。
她连这酣声都觉不公平,都被刺痛。
她有时会想,若干年前,也许他们两个人都在痛苦,张乾景早希望她做全职太太,只是不开口罢了。他自同学聚会回来后说起同学太太贤惠的歆羡,他口中父母的意愿,其实都是他的意愿吧。不开口,等着爱他的她先开口,责任撇得远远的,多于净啊,多高尚啊。她怀疑那个瓷碗的失手了。
多聪明的人,她爱上了太聪明的人。她犯蠢。
她上当受骗,尸骨无存。
每一次的回忆,都惨烈收场。
李依棠意识到了。
看到沙发上的一堆肉和皮,看到厨房的水池,看到了冰箱里的剩饭剩菜,她就没有理智了,她就不能思考了。
坏的还是坏的,好的也成坏的。
关于张乾景的过去与现在堆放在一起,相互沾染,变质发臭,像厨房水池里淘下固体食物颗粒的小漏斗,里面有前天的猪油,昨天的青菜叶(已经不青了),今天的金针菇要掉不掉,缠着其他不明物体。
李依棠又想吐了。
从全面接手做饭以来,她再也没有什么很高的食欲,红烧肉端上来之前,她把那一坨白且红的连皮带肉的斤两放在案板上,清洗,剁块,她觉得肥肉里的油脂是出来了没错,吃起来不腻人,可是那油脂总该有个去处吧。
渗进她血液了,流进了心脏,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端上桌上,流到她肝、肺,丈夫咀嚼时流到了胃肠。
可是流不出去啊,为什么。
她要从里面被堵住了。
她看着丈夫嘴的开合,牙齿,肉沫,好恶心啊,他怎么吃得下去那种东西。
李依棠又吐了,一边哭一边吐。
两者都是小声的,压抑的。
今天是小安生日。
那个两层的蛋糕最后是李佑棠和小安吃完的。
张乾景接了个电话便出去应酬了。
应酬了很多次还是要李佑棠买一个东西比较三家以上的超市,他的无能,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李佑棠听到一声门响,手上刷洗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动作起来,这个碗已经够干净了,可她仍机械地刷洗着。
小安跑过来,他够不到冰箱的上面的门。
李佑棠在门把手上挂着的毛巾那擦了擦手。顿了一下,又抽纸巾仔细擦拭了一下, 把蛋糕捧出来。
真奇怪啊,张乾景刚踏出门,小安要吃蛋糕,李佑棠发笑,看来他就该吃不上啊,看了那么久无聊的电视,还是错过了蛋糕。
哈,他一定会把脸皱成树皮。也可能他根本不记得蛋糕的事。
陈安吾连皱脸都不会崩表情呢,真是少见。
等小安入学后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吧,到时再还这个蛋糕的人情也不迟。
李佑棠和小安解决蛋糕的速度都很快,很久没有那么有食欲了。
蛋糕上的樱桃、蓝莓、芒果都是她喜欢的。大小也很合适,不会小到尝不出滋味就化在口中了,也不会大到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张嘴。
只要上下嘴唇短暂地分开一下,舌尖轻翘,发出做一个汉语“e”的口型,勺子就把甜味送进去了。
很快,在不知第多少个“e”以后,在不知无声默念了多少遍《咏鹅》的第一句以后,蛋糕少了一层。
然后,李佑棠与小安产生了母子的默契,把“e”变成“a”,口长大了,勺子里内容物还是那些。可是每次张嘴的幅度加大。似乎反馈到的满足感也多了些。
第二层的蛋糕减少着,但明显变慢了。
如果有两层蛋糕,你不会珍惜,起码不会吝啬。
可如果只有一层呢?
会舍不得。
只剩一块了,小安说留给爸爸。
收拾叉子、纸盘时,小安说好久没见妈妈吃这样好多。
李佑棠听了,抿嘴一笑。
“好漂亮哇,跟新娘子一样好看!”
小安童言无忌,李佑棠的心里一跳。
她笑中几分羞涩,是为了什么?
有些模糊,她还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