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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金疮药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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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破晓褪于蒙蒙淡云,晨露净洗过的瓷碗映射薄雾后的光泽。
一行人已经不知道走过几个日夜,马蹄声踏过荒草,泥泞的路随着“噗——嗒——”声溅起泥点洇在文眠的裤腿,深褐色的波点随着湿痕晕染,燎伤的焦黑泛着红肿,有些化脓,让本就是皂色的衣服更加明显。
文眠仿若感受不到一般策马奔腾。侍卫看着周围,对文眠说:“公主,前面是个废弃的村落,我们可以歇脚。”
灰蒙蒙的云团压过,仿若是厚重的棉絮被挤压,步步下沉。
倒是映了那半句:““黑云压城城欲摧”(注:出自唐代诗人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文眠看了眼天,点点头。
紫菀也跟着抬头,说:“公主要下雨了。”
文眠对前面二人道:“找个废弃的院子,暂且歇息。”
侍卫应声后快步驾马入村,文眠紧跟其后。
狂风呼啸,是压境前的宣扬,随着马蹄掠过草鞋和泥土,文眠看着眼前还算完好的院子勒马。
随着目光看去,院墙虽然有些塌陷,但还不算是断壁残垣,两扇木门虽然脱了漆也有些旧,但好在勉强算是完好。墙头的藤蔓肆无忌惮的蔓延,宣告着地盘领者的身份。在文眠示意下,一个侍卫打开了院门,随着“吱—呀—”声,映入眼帘的是残破荒芜的院子,石板路早已被青苔淹没,门楣隐隐能看出有过牌匾的痕迹,门槛似是青石雕刻的,如今也早已被荒草包裹。
文眠看着眼前的景象,点点头:“就这此处歇脚吧。”话落,示意另一个侍卫扶紫菀下马。
紫菀下马后,文眠刚松开缰绳,下意识左腿先着地,却感到猛的一阵刺痛,燎伤处仿若火钳般拧动,焦黑的结痂渗出水渍,文眠蹙眉看着皂色裤腿处融合结痂的伤口。
一个踉跄,差点不受控的前磕,文眠下意识拔剑用剑鞘当拐杖,随着“哐当—”文眠只觉手臂阵阵发麻,蹭到的结痂也被撕开,摇摇欲坠的挂在粉嫩的新肉上。
紫菀见状连忙上前要扶,却被文眠摆手制止。
文眠咬牙直起身子,拍了拍沾在剑上的泞土,对紫菀说:“进去啊。”
紫菀担忧的看了眼文眠的左腿,说:公主,我扶你吧…”
文眠听这话,脱口而出的拒绝:“扶我干嘛?我又没事。”
紫菀继续说:“可公主…你的伤…”
文眠故作轻松的看了眼左腿有些化脓的伤口,用轻快的语气说:“小伤而已。”
话落,右腿走的格外利索,带着左腿也大步向前,紫菀见文眠走的既正常又快,心稍微稳下。
裤腿下,伤口的皮肉随着结痂掉落撕开了遮羞布,新肉蹭着裤腿的布帛,宛若无数细针轻轻点刺在粉嫩的新肉上。文眠仿若不觉,步伐却更加稳健,额角细出的薄汗,被碎发微微遮挡。
安排好住所后,紫菀便开始打扫屋子,文眠看着荒凉的院子,随意的倚在院落的断槐上,不禁开始打量。
突然她的目光被角落断裂的匾额吸引,似乎是门楣上的那块。虽然匾额断成一半,漆皮早已剥落,经过风吹雨练褪的只剩残片,但文眠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朱漆描金,以前在宫里没少见,毕竟她的昏君父皇最爱赐牌匾。
她又开始打量起院子的装修,虽然经过时间推移变得荒废破旧,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却还是能隐隐约约看个大概。
窗棂虽然被虫蛀啃食加上长时间不打理,只剩下残破,却还是隐隐看出有雕花的图案。墙柱上的缠枝莲纹只剩半朵残莲,柱础的字纹边角已经被磨平,青灰的石骨被搓磨出模样。
文眠不经在心里琢磨:“这官员应该官职不大,倒是个讲究人。”
紫菀找了文眠半天,发现她在院里,连忙喊道:“公主!要下雨了快进来!”
“啧”文眠听后,强忍因走路传来的钻心痛快步进了屋。
角落的蜘蛛网、墙角的破棉絮早已没有,塌上早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朽木味,其余倒是挑不出大毛病。
文眠点点头,说:“厉害啊。”
紫菀听后笑着将文眠拉到塌前,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拉,文眠为了不让她看出异样,硬是咬牙忍过这钻心的疼。
待到文眠坐到塌边,紫菀小心翼翼将文眠的伤口上的碎布捡走,悄悄观察文眠的神色,仿若只要文眠蹙一下眉,她就停手。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文眠一直都是面无表情。
“太慢了,我自己来吧。”
文眠淡漠的声音传入紫菀的耳中,紫菀愣神的功夫,文眠早已三下五除二将碎步捡走,又撕了块布条正要裹上,被紫菀制止。
“公主!会感染的!交给我吧!”
紫菀说着忙拿出行囊的铜壶,打开。
文眠闻到酒精的味道,又看了眼铜壶,制止紫菀的行为,问道:“哪来的?”
紫菀回道:“那俩侍卫的。”
文眠听后,沉思片刻又问道:“你要的?”
紫菀摇摇头,说:“他们给我的…应该是看见公主有伤。”
听完文眠戏谑的笑了,随后又道:“那他们没给你草药吗?”
紫菀激动的说:“公主你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对了!”
听紫菀这么说,文眠一下子表情凝固了,随后脸色瞬间沉下。
紫菀见文眠这副样子,问道:“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文眠笑着摇头,眼睛却丝毫没有笑意:“没事啊,只是觉得他们还挺好心。”
“紫菀把酒拿来我看看。”
紫菀刚递过酒,文眠闻着辛辣的酒气腾腾,将酒精倒入布条后,咬住壶嘴,猛的将渗透辛酒的布条按在伤口,伴随着酒精刺激,燎烧处结痂的黑垢被慢慢淡化,新肉的嫩红在接触酒精后随着“呲—呲—”的挥发慢慢深入。文眠只觉头皮发麻,手不自觉的开始颤抖,嘴上咬的更加紧实。
紫菀早已被吓坏了,半晌才回过神,说:“公…公主…”
用酒精消完毒后,文眠强忍钻心的疼,颤抖着手又用酒精冲刷伤口。她的后槽牙不自觉打颤,额角的薄汗早已暴露她的忍耐,文眠只觉眼前有好多个紫菀,她努力聚焦却发现疼痛早已把她侵蚀。
“少…少废话…药…药…”
紫菀听后连忙将被油纸包裹的散状粉末递给她,文眠早已顾不得查看,接过后,一咬牙糊上,随后用布条紧紧缠绕,仿若这具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干完这一切,文眠不受控的倒下塌上,她只觉全身力气被抽干,额角冷汗直流。
紫菀吓得连忙扶起文眠,让她倚在墙边。
没等紫菀开口,文眠率先给紫菀下达指令:“紫菀,我有些饿了。”
紫菀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说:“公主稍等。”
话落,就跑了出去。
待紫菀走后,文眠眯着眼细细打量起偷藏在指缝的一点药粉,轻捻,细碎的糙感不像普通农家自制的药粉,倒像是经过被什么细细打磨过的;又凑近打量,倒真在灰扑扑的粉末里发现了些不对,暗红的光点像是血竭磨碎的痕迹,又感觉到有些特殊的触感,是有些半透明的细粒;轻嗅,微苦的药香加上油脂味,是乳香。
这种药她倒是清楚,是金疮药粉。
记得是前年的围猎…
围场一眼望去,辽阔无边,草地与森林延伸,溪流在二者之间流淌,山清水秀。
围场一直以来都是男儿的天下,公主更偏向在山庄活动或者在围场周围玩耍,皇子与几个王爷陪着元正帝一同围猎,元正帝被几人围簇在中央,明黄骑装像团移动的火焰,格外显眼。
随着围猎的深入,只见元正帝轻拉弓弦,一根翎箭瞬间射到远处奔窜的鹿。
“父皇的身手儿臣实在佩服!”文祏(太子)喝彩。
文笙(二皇子)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旌旗,也附和道:“看来围猎魁首是父皇了,儿臣先恭贺父皇!”
话落,几位王爷和其他皇子也跟着附和。
元正帝听着皇子和王爷们的附和,只觉飘飘然,兴致更加高涨,看着周围,说:“今日朕高兴,破例再增加一个时辰!”
听后,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高兴的附和。随着围猎的继续,宛若潮水般涌向森林深处,马蹄声惊飞了枝头的飞鸟,一时间歇息的鸟四散奔逃。元正帝指尖摩挲着弓梢的缠绳,饶有兴致的打量周围,为了更好的体验感,他早已打发了侍卫一个人漫无目的寻找猎物。
听着溪流方向的草丛似乎有异响,元正帝微微眯起双眸,正打算静静聆听,悄悄靠近。
“铮”一声锐响,像早已等候多时,蓄势待发。紧接着羽箭“咻——”的长啸,尾音仿若毒蛇吐信的嘶鸣,那声音极短,却带着杀意,元正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能听着羽箭掠过萧萧风声朝他袭来,等他惊觉,早已来不及。
“轰隆—”
“噗—”
马身砸在地上,卷起漫天尘土,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元正帝定睛一看,玄色的身影倒在他面前,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肩胛流出。
“瞻儿!”
…
华明山庄松鸣斋
“太子受伤了!”
“什么!”
“快叫太医啊!”
松鸣斋上下因为太子围猎受伤急的团团转,元正帝看着躺在塌上的文祏,背对着跪在塌前的人群,明黄色的龙袍散发着威严和寒气。上位者的压迫感弥漫在整个院内。
“太子身体状况如何?”
元正帝声音平淡,似乎在压抑心中汹涌的怒意。
“回…回陛下…太子已无大碍…”
太医跪在身后瑟瑟发抖,头死死埋在地下。
“呵…刺客抓到了吗…”
一听这话,后面的人抖的更加厉害。
元正帝正要发怒,文祏悠悠转醒。
文祏只觉眼皮仿若灌了铅,费力的睁眼,隐隐约约的重影是明黄色流苏,眼晕。他动了动手指,听到是父皇的声音,正想发出声,却发现嗓音哑的不像话,肩胛的伤虽然被包裹,但还是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父…父皇…”
听到文祏的声音,元正帝立马上前握住文祏的手,一边轻轻摩挲一边轻声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文祏轻轻摇头,道:“这是儿臣该做的…”
父慈子孝的场面让身后跪着的众人松了口气,生怕触怒龙鳞掉脑袋。
待到元正帝走后,文笙带着文眠进殿,松鸣斋的药味蔓延到整个殿内,文笙闻到这股味道不由蹙眉,塌上的文祏见二人,笑着招呼道:“来了。”
结束了虚伪的礼仪,文眠看着文祏的伤不由担心起来:“太子哥哥…你的伤…”
文祏摸摸文眠的头,笑着说:“没什么大碍。”
文眠看了眼塌边的药罐,青灰色的陶土胎上,细细描着金色的花纹,实在雅致。
“好漂亮的罐子啊~”
文祏和文笙一样实在是喜爱这个妹妹,不较蛮、不跋扈还单纯的可爱。
文祏笑的眼睛都弯了,拿起药罐放在文眠手上,说:“那阿宓猜猜这里面是什么药?”
文笙见文祏这样,知道他又在逗小孩,说:“阿宓,猜猜吧。”
文眠打开药罐,近打量,灰扑扑的粉末里有暗红的光点,还有些半透明的细粒,又轻嗅,有股乳香。
文眠道:“好奇怪的药。”
文祏笑着给文眠解释道:“这叫金疮药,里面暗红的光点是血竭磨碎的留下的,里面有乳香、血竭、冰片、儿茶、麝香都是帮助伤口愈合的。”
文眠似懂非懂点头。
文笙随手拿起本经书,说:“她能听懂吗?还不如多读点书。”
话落,拉着文眠离开,道:“别打扰太子养病了,下次再来看你。”
“太子哥哥再见!”
文祏笑着看着他们离开。
夜晚的华明山庄格外静谧,只有宫殿区有零星灯火,风吹叶舞,只有几声虫鸣,月亮隐秘在云中只漏出几缕微光。
晚上文眠被陈嫔(文眠养母)召回到华硕斋偏殿,刚一进门,文眠就被扔出的茶杯砸到额角。
文眠眼眸中含着不屑,随及闭上眼忍下心中的燥意,屈膝行礼。
“是儿臣莽撞了。”文眠鬓边的碎发被茶杯打乱,磕头时,半张脸被遮住,“母妃息怒。”额角的血还在流动,映在殿前的青石板上,青石板反照的杀意映在她瞳仁里,一转而逝。
陈嫔斜倚在紫檀木椅上,鬓边的步摇随着转头的动作摇曳:“听说陛下和太子遇刺时你在草丛不远处抓兔子,可看到什么可疑人吗?”
文眠低垂着眼眸,怯懦样子格外惹陈嫔反感,慢吞吞的说:“回母妃,儿臣没看到什么人…”
陈嫔厌恶的扫了眼文眠,随即示意月柳上前。
月柳不屑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文眠,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落下来时,文眠并未躲闪,只是任由月柳动作落下,一瞬间,文眠耳朵嗡嗡作响,仿若是有无数只蝉在鸣叫。
文眠直视着陈嫔,并没有任何反应,而陈嫔却从她的眸中捕捉到一丝不屑,文眠的眼睛像极了丽妃,唯一的区别就是文眠眼角的泪痣。
陈嫔越看越气愤,却只听文眠道:“母妃,明日儿臣还要去和其余兄弟姐妹一起去探望太子哥哥。”
陈嫔听出文眠又是在变相威胁她,只能作罢,挥挥手示意她退下,随即又道:“去给公主准备鸡蛋和冰块,明日把我的那根金凤步摇送去公主那。”
“儿臣谢过母妃。”
话落,文眠头也不回离开。
“攀上太子就以为自己变金凤凰啊。”
月柳嘲讽的话语传来,文眠却只是笑笑离去。她的行为让陈嫔感到一阵后怕,不管是刚才的请安还是赔罪,她竟然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不屑。她死死盯着殿门,看着文眠身影渐渐消失。她却还是没有缓过神,指尖竟有些发凉,丽妃死后,她为了不得罪岳贵妃,把文眠当作踩进泥里的草,任打任骂,不管不顾,而那丫头永远低眉顺眼,却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回到偏殿,苏嬷嬷看到文眠头上的伤,默默替她处理,紫菀气的给文眠愤愤不平。
紫菀一边生气一边给文眠滚鸡蛋:“太欺负人了!”
文眠却只是笑笑,说:“陈嫔毕竟是长辈,教训是应该的。”
紫菀听这话更气了,由心的替文眠委屈。
苏嬷嬷上好药后,又给文眠松膝盖说:“公主,待会早点休息”
“好的,苏嬷嬷。”
夜晚的华明山庄只有风声吹起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聒噪的蝉虫都不再出声,只有月光漏下的点点银光打在窗纸上。
文眠并没有躺在塌上,而是倚在窗前匿在暗里,她回想起今天的计划,隐在密林、拉弓瞄准、刺杀、将弓箭扔在溪里、假装在玩耍,明明一切都很完美,毕竟谁能相信一个13岁的女孩能刺杀呢?待到那昏君死后,太子就能即位,国家治理就会好起来。可偏偏出了个不怕死的…
文眠越想杀意越藏不住,但偏偏挡箭的是太子,眼底的寒锋渐渐退去,慢慢被淡漠所覆盖。
“谁叫我是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呢…”
说是庆幸射的不深,说是失误,如果没有挡箭的太子,昏君或许死不了。
后来,元正帝还是没有找到凶手,大怒,滥杀涉事人员,这件事也就一了百了。
…
文眠看着手上的金疮膏粉,轻轻将粉捻尽,玩味的眼神扫视着手里的铜壶。
一边摩挲着铜体,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文眠下了塌,左腿处钻心的疼痛让她一颤,强撑在塌边缓了会,随即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壶,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