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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都的雨不懂玻璃心 大多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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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来过成都的人都觉得成都是一个安逸舒服的城市,但在我看来,这只是我对自己感情的麻痹,以及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叫陈暮,在成都经营着一家名为"黄昏"的小酒馆。酒馆不大,藏在宽窄巷子尽头的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黄昏"两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落日、晚霞、黄昏、余晖——四杯酒,解你半生忧愁。"
傍晚六点,我像往常一样推开酒馆的木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动了趴在吧台上睡觉的橘猫。它抬头瞥了我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我打开灯,昏黄的光线洒在木质吧台上,照亮了一排擦拭得发亮的玻璃杯。
今天的成都下着小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门口的铜盆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点燃一支烟,靠在吧台边看着门外朦胧的雨幕。这个位置能看到巷子口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洇开的记忆。
"老板,来杯'落日'。"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发梢还滴着水。我掐灭烟头,示意她随便坐。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把湿漉漉的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本被雨水浸湿了边角的书。
我取出调酒器,倒入血橙利口酒和龙舌兰。这款酒的颜色像极了黄昏时分的天空,橙红中带着一丝忧郁的紫。冰块在摇酒器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女孩抬起头,视线穿过氤氲的雨气落在我的手上。
"这杯酒,"我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叫'落日'。"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突然笑了:"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人生不都这样吗?"我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继续擦拭那些已经足够干净的玻璃杯。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我:"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发现是一封遗书。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这个世界太吵了,我想安静一会儿。"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
"我妹妹写的。"女孩的声音很轻,"她上个月跳河了,才二十二岁。"
我重新折好信纸,放回信封。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女孩旁边的椅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他们说,你这里能解忧愁。"女孩抚摸着猫咪的背脊,眼睛却看着我,"是真的吗?"
我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它在我掌心里泛着冰冷的光。这个杯子是七年前米可打碎又粘好的,裂纹处填着金色的漆,在灯光下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酒不能解决问题,"我最终说道,"但它能让你暂时忘记问题。"
女孩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她起身时,橘猫也跟着跳了下来,跟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谢谢你的酒。"她站在门口,雨水的气息随着推开的门涌进来,"我妹妹生前也喜欢喝酒,特别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不重要了。"
门关上后,酒馆又恢复了安静。我拿起那个信封,发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能找到真正的安静。"字迹和遗书上的完全不同,应该是女孩后来加上的。
我打开手机,屏保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米可七年前在丽江古城拍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四方街的石板路上,回头对我笑。照片有些过曝,她的脸几乎融进了光里,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雨声渐大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他熟门熟路地坐在吧台前,把湿漉漉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老陈,来杯'余晖'。"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天不喝这个,没劲。"
我给他倒了酒,他一口灌下去半杯,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吧台上:"银行的催款单。你猜怎么着?他们说我欠了七年的贷款。"
我扫了一眼,突然愣住。借款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陈暮 & 米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杯上的水珠滑落,像是一道眼泪。中年男人已经趴在吧台上醉得不省人事,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拿起那张催款单,指尖微微发颤。七年了,我以为我早就把和米可有关的一切都删干净了,可这个世界总有办法提醒你——有些东西,根本删不掉。
打烊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我锁上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长发,瘦削的轮廓,撑着一把黑伞。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下一秒,那人转过身,伞下的脸完全陌生。
我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听见米可的声音:"陈暮,你逃不掉的。"
橘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了蹭我的裤脚。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抬头时发现巷子口的灯光下,雨后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明天,这座城市又会恢复它安逸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