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余言树

22、狐狸

　　两天后，除夕。
　　乔穗一大早就发消息叫李予挣来家里，还给椰椰又换了个新围脖。
　　苏玉也很宠乔椰椰，除了乔穗第一天买的那箱玩具，随后又隔三差五的白送一些。
　　椰椰也是好福气，有这么多人爱着它。

　　这天上午，乔穗家里常年不开火的厨房，忽然变得热闹又拥挤。
　　唰唰的水龙头旁，是李予挣在帮她洗菜。
　　他身上穿了件浅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仔细把菜掰开一片片细。

　　乔穗往他手里塞萝卜，他低头洗，乔穗给他塞娃娃菜，他低头洗。
　　他洗得干净又快，乔穗也越塞越快，这条流水线上的李师傅忍不住罢工，“慢点儿，给李师傅累死了。”
　　“哦。”乔穗脸上是笑着的。
　　李予挣知道她是故意使坏。
　　狐狸小姐长大后，依旧狡黠。

　　李予挣把水龙头关了，歇会儿，“你打算找新学校的事情怎么样了。”
　　乔穗最近在查，但不太好办，“有点难，还没选好，如果换个国家，语言又得重新学。”
　　“学画画吗。”
　　“想学。”乔穗说，“主要是国内的话，我没高考，我现在重新考来得及吗。”

　　李予挣手上沾着水，两手反撑在身后的大理石台面上，正对着她，“来得及，你往后日子还长。”
　　乔穗：“早知道当初我就该撒泼打滚，说什么都不走，我爸总不能把我绑架走。”
　　李予挣听得出来当初出国读书的事情不是她自愿的，“和你爸关系不好吗。”

　　“他背叛我妈，我不会原谅他的。”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乔穗不会再因为段忠平起些没必要的情绪，她看着眼前人，忽然想到什么，有些担心，“对了，今年过年你说不回去，你爸妈后来就没再叫你吗。你和我在一起，回去不会挨骂吧。”
　　李予挣笑着，懒洋洋的：“不会。”
　　“你爸妈都是沈阳人吗？”
　　“不知道。”

　　姑娘歪头：“嗯？”
　　“我爸。”李予挣话说一半，换了个更准确的词，“我养父是沈阳的。”
　　乔穗愣愣重复这两个字：“养父。”
　　李予挣说：“我是孤儿。”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乔穗一下子有些无措，怕他不高兴。

　　李予挣始终是笑着的，懒懒散散的，全不在意，“不用这么紧张，我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被领养的时候才几个月大，傻呵呵的什么也不记得，所以这些年和寻常小孩儿一样，虽然跟老爸关系一般，但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乔穗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予挣：“上个月。”
　　“那我都见过你了，你怎么也没跟我说。”
　　“这话怎么说啊大小姐，忽然跟你说乔穗，我今天知道我是我爸领养的，下一步是不是该编故事借钱了。”

　　“我有钱的，你真借我也给，要多少都给。”
　　“这么大方。”
　　“那当然。”乔穗一本正经的点头，“不过这是对你，换别人的话，我得考虑考虑，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李予挣现在看着她，像是年前在沈阳看着老太太，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矛盾得很。
　　他慢了一瞬开口，叫了声她的名字，“乔穗。”
　　姑娘宝石般的眼睛望着他，似城堡里回头的狐狸，“怎么了。”
　　他想开口，嗓子却哑了，他清了清嗓子才说，“如果过几个月，我去到别的地方，不回来了，你找到新的朋友，就忘了我吧。”

　　“你要去哪？”
　　“樊城待腻了，换个地方。”
　　“我不能去吗。”
　　李予挣糊弄她，“那地方不好，条件差。”
　　乔穗不听这些，“能有多差，我哪里都能去，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李予挣说不过她，只能闭嘴。
　　他转回去拍开水龙头，把剩下的菜接着洗了。
　　等最后一把青菜洗净，他问了句：“如果选好国外的学校，大概什么时候走。”
　　乔穗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催我走啊。”

　　“没有，问问。”李予挣是想大概算算时间，如果她半年内就出去了，那他这边儿连瞎话甚至都不用编了。
　　半年以上的话就不好说了，他顶多也就半年。

　　乔穗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知无不言，“不知道，什么都得重头开始，我更希望不出国，我不想出去。可是高中学的东西我都忘的差不多了，重新参加高考我也考不上。”
　　李予挣不再问了，“别想了，过了年再说。”
　　“那你要走的话，也提前告诉我，别一句话没有就走了。”乔穗说。
　　李予挣含糊应了句，“好。”

　　乔穗问不出来，开始猜：“你该不会要下乡吧，做公益？还是大学生支教。”
　　“都不是。”
　　“神神秘秘的，我可是什么都跟你说。”
　　“别的都能告诉你，这个不行。”
　　“李予挣，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这个也不能说。”
　　“没劲。”乔穗把菜放进盘子里，端走了，“你无聊死了。”
　　-

　　除夕晚上，李予挣刚放下筷子，老太太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
　　老太太的样子出现在屏幕里，“今年你怎么不回来，不想见奶奶了？”
　　“不是。”李予挣是不敢见。
　　外面有人放烟花，李予挣听不清，音量调大开了外放。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你今年不回来，明年还不知道……”老太太话没说完，刹了车，“算了算了，不说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还有钱没。上次走之前我给你书包里塞了点钱，你自己拿着，别被你爸看见了。”
　　“没事，他现在不要我的。”
　　李广兴良心发现还给他包里塞钱。
　　第一次是老太太，第二次是李广兴，俩人换着让他的书包钱生钱。

　　视频里，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没好气的转过头来，“想起来就来气，你爸倒是脸皮厚，挤着来过年我又不能把他赶出去，你说不回来，他就真让你一个人在那儿过年，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
　　李予挣真没老太太想的那么孤单，“我不是一个人，奶奶，给你看。”

　　他切换镜头，照到桌上一桌子菜，还有火锅，镜头一扫而过，照到了乔穗。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这不是乔穗吗，这是在哪儿，在外面过年吗。”
　　“在乔穗家里。”李予挣说。

　　他把镜头往上抬了一下，乔穗冲着镜头挥手，“奶奶好。”
　　“你们好。”老太太心知肚明，不再多说，“那你们吃吧，我就不啰嗦了，春晚也快开始了。”
　　“嗯，奶奶。”

　　电话结束，李予挣才想起来问她，“你不和你爸过年，怎么也不去家里人那儿。”
　　乔穗：“我和我爷爷奶奶那边，也不熟，很少走动。”
　　右边的落地窗能看到江对面在放烟花，乔穗已经眼馋了好一会儿，“李予挣，咱们也去凑热闹吧。”
　　“好。”李予挣说。

　　今天除夕，澄江大桥下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这附近的居民出来看个热闹。
　　乔穗拿出手机找好角度，想把天上的烟花也拍进去，“李予挣，来拍张照，跟我凑近一点。”
　　身边的人往跟前走了两步，半个脑袋都在屏幕外。
　　乔穗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低一点呀，都出屏幕了。”
　　某人下一秒出现在了画面里。

　　乔穗拍了一张，不满意，“不行不行，给我的脸照得好圆，我侧一下，再拍一张。”
　　姑娘把脸朝着李予挣偏了一下，眼睛看向镜头，摁下快门。
　　手机捕捉下的画面里，李予挣垂眼，是在看她。

　　她后知后觉，慢半拍地转过头去，李予挣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
　　二人凑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气。
　　她一时竟分不清是烟花声大，还是心跳声更大。

　　乔穗别过视线，率先拉开距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我很容易心动啊。”
　　李予挣把手插进兜里，站直了，他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念头：活着似乎也挺好的。

　　旁边一家三口，女儿被爸爸抱在怀里，妈妈在旁边说：“快，快许个愿。”
　　小女孩儿对着烟花，高兴地喊：“我希望有吃不完的汉堡，还有每周去一次游乐场!”
　　女孩爸爸也笑：“那明天就去吃汉堡。”

　　乔穗看了眼李予挣，又抬头看天上的烟花，忽然也不管不顾了，想放声喊出来，把所有烦恼都忘掉：“新的一年，希望一切顺利！希望能交到新朋友，希望李予挣永远不会离开我！”
　　旁边被爸爸抱在怀里的女孩儿为她鼓掌：“姐姐好棒！”

　　乔穗平复着呼吸，望着眼前人，又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希望李予挣，永远不会离开我。”

　　李予挣听见了，但不敢答。
　　他望着天上热闹的烟花，眼眶泛酸，眼底有太多的东西在这一刻聚集。
　　一个身患重病又早就放弃治疗的人，最怕的不是他想死，而是他现在又隐隐约约的想活。

　　怎么办，李予挣。
　　城堡里的狐狸，能不能给他指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