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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我祝你长命百岁 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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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露寒,距京华不过百里的草地上,小丛篝火静静燃烧,木屑爆响在鼾声和马匹的喷鼻声里,不远处,哨兵如石头屹立着。
奔骑四五天了,兵将在此地立栅休整,偶有辨认星星的对话传来。
柏韫坐于木桩上,摊开地图查看。
“殿下,喝点水吧。”
顾岭递来一个牛皮囊,秦军与伏龙军磨合的很好,他便被肖立玄派给了柏韫,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她。
“好”,她拔开盖喝了,才觉渴,又仰头倒了些。
“顾将也睡不着吗?最多两日,我们就要和吴军交锋了。”吴慎斌一改往日犹疑,发兵速度比预计的要快,只能在京华城外拦截开战。她也已经收到了关一啸的书信,约定好了进京的路线。
双方军队皆是五万人朝上的规模,大战一触即发。
月光撒在顾岭的两鬓,他已近暮年,感慨自嘲道:“一个对战争无感的将军大概不会一直做将军。”
“也做不了大将军”,柏韫牵了下嘴角,“我娘说的。”
顾岭眼里闪过微光,心想养出这样的女儿该是多欣慰,又觉逾矩,便笑呵呵道:“听说殿下是金世洪将军的孙辈,令慈耳濡目染的,就是比我带的那些愣头青强。”
“我刚上战场也是个愣头青,满腔热血的轻狂,就想着建功立业,那会是激动的睡不着。不像现在,是畏惧的睡不着。”
柏韫缓缓眨了下眼。
死太多人了,死的太容易了,可埋的时候却又那么难找,大齐亡后,也没人会陪他找。顾岭心中万千感慨涌起,面上却仍如平湖,他侧过身抱拳,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这是殿下头次做主帅,也是我伴驾权闯帝之后再次做副将,有什么需要臣的地方,尽管开口。”
“一定。”
低语徐徐传来,两人又围着地图商议了很久。
哨兵换岗,目送着顾岭走向休息区,柏韫卷起图笔站了起来,走过地上横七竖八躺卧的几个人影,近处的一方帐篷里传来两人的窃窃私语。
“睡会舒服多了,一有什么大事总撞上我来月事,你说怪不怪?”
是女兵的帐篷。
另一人的声音耳熟:“赶明你坐我马后面,再给你多拿个鸡蛋,我看补给包里还放了姜茶,肯定柏韫干的。”
“莫三娘你敢直呼主帅名字呀?是不是那日跟人家混熟了,啊?”
“怕什么她又不在,欸我就是觉得她挺喜欢闯荡的,跟我挺像的。”莫三娘把双手垫在脑后,“我不就是在外闯荡然后被收军了嘛。但是我丈夫和主子不像,他总是太啰嗦,你知道的哈。”
听到这话的女子嗔弄拍了一巴掌,“别卖弄了行不行,那还不是关心你。害终于要打仗了,这么大的事,你有没有给你男人留个念想?”
“留了留了。”
“留了啥东西?”
“来月事还那么来劲,当你的春闺梦里人吧!”
重新走出去几步,柏韫轻哼出一笑。因为有点懵又实在觉得该笑,总之那根紧紧绷在心上的绳子被抽松些许,她踮着脚尖晃了两下。
忽然想起了王有虹,听周吉说孩子已经出生了,他欲回徽州一趟,“柏韫,我思来想去,卿珠应该待在安稳的地界读书。如果你放心可以把她交给我,我已经和小慧她们商定好了。说等你回来。”柏韫于是派弥芯护送他们。
初秋的天蓦而高爽,只是今夜不见月,脚下蟋蟀声与头顶星闪交错,一如百里外的京华城中灯火,她曾见过的,爱过的,恨过的,都不在原地。
“过去这么久了。”她陈述了一句。
“也许,京华是我的终点了。”
“肖立玄,我就祝你长命百岁,不用,”她一顿,“不用经常念着我。”
“偶尔。”
“偶尔用,这祛疤膏偶尔擦擦就行”,驿站门前停了几人,风林济打算回大漠了,她本就是被急召来的,“年纪大了,再待下去急得掉头发,得回去吹吹大漠带沙的风,吾放不下那一小片沙蒿林,真的走了。”
临行前她对肖立玄说,“殿下的伤只要定期换药便好。至于柏后生给你留的那罐膏,药性过烈,对后背积年的疤效果平平,哈哈不知道她是在哪本医书的犄角旮旯找到的。”
“时间,时间长了,疤痕自然会淡。”
肖立玄收好药罐,只当听了医嘱,“风大家一路小心,保重身体。”
目送马车愈行愈远,肖立玄停一会转身,“叫纪知节来书房。”
纪知节推开门,关门时转体的弧度让他看到了长桌上的纸笺样式,那不是谍网里任何一条线的消息,起码不是他能过手的。纪知节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提气走到桌前,纸笺仍然放在那。
“殿下。”
肖立玄捏了捏眼角,“还好吗?坐下吧。”
是在问那日晕倒,纪知节有点受宠若惊,“无事,属下习惯了。”
打从夕英回到天都,梁佑今启动全面封锁,南齐的核心消息一点都传不出来,他运维的谍网停滞到如今。
纪知节落座,手持的红团扇随之扇摇,“属下正为谍网的事发愁,看来殿下这里已有了解决方法。”
肖立玄不置可否,说出了南齐悬而未决的现况:“夕英主战,被关押了。”
还有主和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和?纪知节皱了下眉,“梁佑今老糊涂了吧,除了开战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南齐虽然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这其间必定有诈,不知道在酝酿什么阴招。”
肖立玄耷沉了眼角,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一针见血,“是‘仁君’,仁的满天下都知道。”
南齐大兴寺庙,都城内外伽南相望,只因梁皇崇佛。宫宴上,亲王侯爵抑或文武百官,个个都要陪他茹素。随处设有“放生池”,每逢天灾人祸,他都会亲自祝祷放生。桩桩件件都告天下,相较权闯功成后的暴戾,后世史笔该评他慈仁。
“梁佑今本是外戚得位,黑龙一出,南齐的百姓就会左右摇摆。现在端出一副不忍开战的模样,反而会能争取更多的支持。”肖立玄说,“但他装腔作势骗自己太多年了,忘了假的真不了,这一招除了拖延时间,没什么作用。”
肖立玄语气到这才加重:“只有一点,夕英的母家姜氏曾给她留下过一支千人军,名唤紫虺。这些人是完全衷心于梁家的,一直神秘莫测,本王需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天都的谍网断了,消息传不出来,只能进去查。”
这是梁佑今的底牌,必须摸清这支军队的布局。
纪知节立刻起身,作揖道:“现在局势僵持,正是查紫虺军的好时候。属下愿去天都,切断梁家命脉。”他在这日日躲着他爹早喘不过气了,“……不知殿下能送几人入南齐?”
毕竟纪知节是靠脑子办事的,打架还得别人来。
肖立玄颔首,“三人。”
“还有谷与青和田鲛青。”
???
什么?谁和谁?纪知节脸色铁青,写满了不敢相信,罔然间和肖立玄对上了视线,“城防很严,暗卫通不过,到南齐会有人一路保护。”
纪知节再次确认:“保护我?”
“嗯。”
他坐回去喝了口水,一个人走远路确是要更显眼,何况他本来就长得显眼,找两个无足轻重的人……也好,在担忧鸡皮疙瘩掉完和掩盖夺目美貌之间,纪知节完美消化了这个任务。
肖立玄随口问,“对了,梁佑今几个儿子?”
纪知节心里数了数,道:“八个。最小的那个十三皇子才三岁,偏宠得不行。老来得子,要不夕英也不能这么落魄。”
纸笺在肖立玄手里翻折两下,“是这样。”
纪知节走后,书房归于一片安静,袖口里的药罐都被捂温热了,肖立玄抽开抽屉——
一枚长命锁躺在里头,手绘的祥云纹满铺,錾刻了"长命百岁"四个字。
他的生辰礼。
他攒眉看了许久,眼眶里温度缓缓上升,把药罐放了进去,阖上抽屉,“真把我当小孩哄。”
——
到京华城外是黄昏时,艳到血红的天扯成一片,云在烛焰上翻,衬得铁甲高马上的女人眉目如烟,压迫感熏得人抬不了眼。
关一啸接过圣旨,查看后道:“臣率大军在此恭迎亲王妃殿下,请殿下总督诸军,剿灭乱军!”
“恭迎殿下!剿灭乱军!”
官道上,大军在此驻扎,在声浪的逼退下暮色迅速游离,地面上像伏着一只巨大的黑虎,啸声震天,颤抖着所有生灵的心。
柏韫:“此战!我们必胜!”
入了主帅大帐,柏韫解下披甲,与关一啸点头示意后,迅速下令:“顾将,你带三百骑兵精锐现在进城,摸清京华状况,守在皇宫里听候差遣,没我的命令不得离开。”
让他进城?那他怎么保护柏韫?顾岭有点乱,但只能说:“……是。”
关一啸提眉,心里头微妙的想法更多了。肖立玄是权闯的血脉,周皇又没有儿子,为天下太平,现下他的确该效忠于术王。
所以这些天关一啸靠兵符守着玉玺,宫人都被关押着,城内百姓也无异动。他在信中毫无保留的交代过。柏韫一来就行此举,这是不信任他?
等顾岭走后,柏韫也不解释,微笑道:“战事上我还需依仗关将军。”
关一啸撞上那双眼睛,幽深又带着少年坦诚,不可猜度的气场让他改变了那点微妙。
他实话说,皇帝驾崩传位亲王,亲王妃代替前来是从来没有的事,虽礼法也说得过去,但此举绝非只是两人彼此信任的结果。不是单单什么情爱,这是权力的让渡。历史上这样要么是昏君妖后,要么是帝后共治。
若是纯为私情如此,他真的要怀疑肖立玄迟早会为色所迷,但现在,这种怀疑暂时被压下去了点。
“吴军连日前行,如今在距离我们十里的地界,臣以为今夜吴慎斌该会停滞扎营,我们派一队骑兵夜袭,全速冲击他们的前锋营,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两军交锋的第一战,谁赢了,谁士气大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