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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八卦阵破定将心 我替你走一 ...

  •   回到如故阁,天边东方既白,柏韫收拢了纸,定定望向大门,走了进去。

      不知道这时候肖立玄醒了没有,一抬眼,院中那架打好的轮椅旁已站了人。

      通体沉香木精雕细琢,水磨竹席为垫,轮外缘包裹软牛皮,行进无声,是昨天才送到的。

      “不能站,才第五天……!”身体快于思维,她上前想扶住肖立玄,那条手臂挣扎了几番,又彻底卸了力。

      像是无可奈何。

      扶手的沉木上留下层汗渍,此刻肖立玄是委实站不住了,才要和她借力。否则会和之前几天那样,无视,然后推开。

      肖立玄强抿着唇,还在生气。

      结痂的地方很烫,圈着后腰的手指很轻地往上碰了碰,敛疮不光是烫,还板硬。边缘好似摸一下就会翘开,像摇摇欲坠的盔甲。

      柏韫一触即离,紧了紧手心。

      心房里难以言喻的别扭瞬间被气愤替代,“喂,你乱跑什么不是都让你别动吗!”

      肖立玄短暂怔住,“不用你管。”

      仅仅小幅度的拉扯,背肌就因为疼痛猛跳了几下,柏韫忙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实在想出来散心的话,可以等”

      “等什么?”

      剩下的半句封在了柏韫口中。其实肖立玄问的很平淡,但落在她耳里就仿佛自动补上了起伏。

      是啊,等什么呢,她压根自己就没捋清过。反而等来了肖立玄受伤的结果,加上强行回醒,经脉元气受到的损耗不可预计,他之前的腰伤,其实也是因为她被梦干扰一时不察……

      就在脑海又不自觉浮沉这几日的所思所想时,肖立玄问她:“你去哪了?”

      相当低沉阴郁不耐烦。

      不等她回答,肖立玄摆摆手:“进去坐着说。”

      屋内,他微微前倾撑在伏案上,沉垂着眼,和这两天一样。

      恐怕连肖立玄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他非常需要,渴望,迷恋感情,他几乎就是一个被感情牵挂住的人。

      这样寡言少语的状态他自己并不陌生,可是柏韫很陌生。

      她深呼吸一口,掏出纸条:“京华传来的,昨日的消息,最快的。”

      计划得手,周皇当朝吐血身亡。

      肖立玄没接过来,他猜到了:“噢,是传位给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了?”

      “术王。”

      什么?肖立玄抬首,神情不是惊愕,而是浮出一丝疑惑。已经好几日了,伏龙军的消息传遍天下,周皇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盯着柏韫清澈的神情,他突然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像抓犯人似的。

      柏韫一头雾水:“你拉我干什么?什么意思……这是真的!我没耍你!”

      肖立玄还是不松手。“纸上就这样写的,你自己看”,柏韫也搞不懂这男人怎么了,膝盖相抵,她都快没地站了。

      回光返照的时刻,周皇的眼瞪得如鱼目。一口血呛在喉头,他仰在龙椅上。

      几天前,打从知道肖立玄是前朝遗孤的那一刻,周皇就浑沌至今,大殿上撕心裂肺的叫喊辱骂蒙昧了他的耳,只有血倒流滑过眼角。

      原来二十年前,他本坐不稳皇位,更不是他给了肖立玄皇子的身份,一直自恃的东西就这样被颠覆。更不要说如今,身为男人,哪怕是一个普通男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史书会留下什么他都不敢想。

      冥冥漠漠之际,周皇昏聩地喃喃:“朕……亲口立之…即为天命……”

      肖立玄扫了一眼,习惯性地将纸条点燃,留灰烬在烛台上燃。

      柏韫还是被拉着,就在她怀疑肖立玄是不是单纯想牵她而已,手又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病患的心思就是这么难猜,柏韫眨眨眼,坐在了旁边:“既如此,便要找人替你去京华接旨。有了传位口谕,新周一路必定城门大开。”

      “昨日,前往新周的伏龙军已经整装待发。如今京华无主,吴慎斌一定会借此机会发兵,我们速度要快,起码得把吴军拦截在城外,一旦进城,仗打的就棘手了。吴军比我们离京华近很多,需要伏龙军的精锐部队争分夺秒。”

      短时间内想了这许多?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肖立玄接道:“将帅的位置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柏韫稍稍倾身显然愣了,“谁啊?”

      肖立玄看她认真的样子,眉头微动,还没来得及分辨她的意图,更强烈的意愿就从柏韫口中吐露出:

      “我可以替你去。虽然我不是伏龙军的将领,也没有领兵打仗过,士兵对我的认可度不够。但平心而论,此战特殊,局势随时可能改变,虽然伏龙军将领接手西秦平稳,但新周可没有沈家这样强悍的臣子。所以不能光会用蛮劲打仗,得灵巧处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合适的。”

      肖立玄:“不觉得。”

      “不带近日个人恩怨来说。”

      “不觉得。”

      柏韫装没听到,兀自说着:“这一次要抢的是时间,势必不会带太多人马,互相熟悉熟悉,一路上足够了。而且我对新周各方面都更了解,能和城内的军队打配合。”

      “覆垄山的每一位将领都很了解新周。”

      “……”

      交谈无果,不仅每一句话都像打到棉花上,还被他借由要休息推到了门口,柏韫双手扒拉着门框,“那你要谁去,纪单彩吗?”

      她纠缠得不太用力,但搭在门边的指甲盖正在慢慢褪色。

      方士的身份没有造假,她也从他嘴里撬出了幕后主使。居赫秋走后隔天,纪单彩就迫切行动了,短短半天时间,一查便处处是破绽。
      但就在她拿着确凿的证词时——那个方士却吼叫他没有被收买,他是自愿的。

      满面的白纸黑字铺在眼前,密密麻麻像那日的人墙,可撺掇者却寥寥几个。
      柏韫站在原地突然想,若是脉象不变她还能控蛊,那天又会是什么情形?她还能底气十足地稳住内心吗?又有谁会听她的保证?纪单彩也正是因为害怕这份力量,才会那么快下死手。

      利用舆论民愤鼓动人心,她是不屑于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但说实话,纪单彩历经两朝,在伏龙军的声望是她比不了的。

      再者,鞭刑落在肖立玄身上,这又是养大他的人。她不能弄死纪单彩,只能退后一步,纸篓里的证词最终成了团废纸。

      这不意味着翻篇了。但柏韫这性格也不会去向肖立玄说谁的坏话。

      眼前冷硬的面孔让她不知所措,闷闷的情绪从紧绷的心尖溢出一点。

      柏韫抿抿唇,那种韧劲儿,带点清挺的倔,“也是,你信任他。”

      “难道你认为我不信任你?这两者没什么关系”,肖立玄神色似松动了些。

      柏韫只把这当成不选她的安慰,直盯着那双凤眼,耳畔几根发丝微微摇动,还问:“那你相信我能控制好自己,不被控蛊的力量反噬吗?”

      飞花浮坠,祸福相依。她故意问出了这个现在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问题的问题,故意撒气一样问出来,明摆着是想大吵一架。

      吵吧,她真的受不了了,再待下去,她真的会破绽百出。

      须臾后,肖立玄微俯眼,仍是冷心冷情的:“相信。不过战场刀光血影,明枪暗箭难防,不是单薄信任两字就能执掌一军。吴慎斌常年驻守北部边境,作战经验丰富,他若背水一战,死伤不容乐观。我要休息了。”

      门一下合上,瞬间静了,两人的距离并未变远,仍是隔了一扇门而已。

      “纪单彩他们也没和吴军交战过……”柏韫嘟囔的声音渐渐飘散。

      积攒的痛觉让肖立玄的背弯下,他抬起的手和纱一样苍白。

      虚虚描摹那道门纱外的影子,那句原本最好说出的,最应该先说出的“我离不开你,所以你别走”,最终封缄在萤石状的眸里。

      或真有感应这么一说,廊下遮光,看不见屋内的荫蔽,也没人能听到她的心声——她得借此机会离开,她不能再让肖立玄陪她赌了。

      柏韫神色凝重,边扣护腕边言:“弥芯,随我去军营练兵。”

      “是。”

      二人飞身上马,马鬃在微尘下散开几缕,柏韫提着缰绳往后看了一眼,便疾驰而去。

      晨雾将清,校场的八百精锐早已开始进行第二□□练,个个目光如炬,这些人都是从各营层层选拔上来的,不论男女长幼,资历几何,只看真刀真枪的本事。

      柏韫一眼看出他们练的是锋矢阵,这是训练突穿速度的阵法,前锋冲出,后续梯队即涌,要的就是全军如箭,锐不可当。

      鼓声骤停,她开口问:“锋矢阵法他们已经操演了多久了?”

      身旁的百夫长道:“回大人,三日。”

      柏韫大声赞道:“才三日便有如此成效,诸位都是伏龙军中的佼佼者。择日在京华作战若有主帅,想必会更加势不可挡。”

      点将台上,束起的发尾尖搭在清瘦挺拔的肩上,台下立定的人齐刷刷望过去——疑惑、审视、轻慢,皆化为无形的压力,在肃静的环境下更甚。

      前排一个断眉男嗤笑了声:“柏小姐这是何意?”

      百夫长悠悠道:“放肆。葛卓,柏大人前来是有要务在身,岂容你出言不逊?”

      柏韫微微侧身,对替她说话的这位百夫长笑了一下:他和葛卓一样,都是纪单彩的心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不单调。

      “诸位,此乃军营,你们是战士,无论是在校场还是沙场,你们身边只有战友或者敌人!”柏韫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伴随眼神缓缓扫过,“葛卓,你唤前方这位斥候,应该不会叫她莫小姐吧?也没有甲士叫你葛公子,是不是?”

      台下小部分人绽出了笑,葛卓臊得慌,“笑什么笑!”

      莫三娘站的笔直,往后睇了一眼:“你昨日拉练差点误了时辰,拖全队后腿,有脸管老娘笑不笑?”

      “大战在即,诸位日夜不息的争分夺秒,我来这,正是想同各位切磋速度。”

      下头的精锐大都是在乱世摸爬滚打活下来的,自然也听得懂柏韫的意思,切磋不就是比个高低,军营里,谁强谁说话才算话!将士们才愿意把命交在你手上!
      她是来收服人的。

      莫三娘打量她几眼,“柏大人年轻有为,我们虽是粗人但也敞亮,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画的地势图救过我们不少人的命,我们自然敬你!你又和我们殿下是一对,我们自然也怕你!可我们认将帅不是光要敬重畏惧的。你从没在军营生活过吧?更不要说与我们同吃同住饮马练兵…当军师或还可以,若是做主帅——”

      她拖长了字音,眼里的兴趣更浓了点,“起码得先过几招!”

      窄袖在空中划过冷硬的线,莫三娘已转身上台,挑枪直逼柏韫左胸,转瞬只剩毫厘,却挑了个空!人凌空不知去向,葛卓踮起脚向点将台上张望,背脊被一股猛力向前推去!

      柏韫站在他身后。

      好快!

      台下本还有些散漫的目光彻底不见,莫三娘难掩诧异,“受教了。”

      柏韫抬了把她的手腕,坦诚说:“刚才你我并未正面交锋,用轻功算是我讨巧。”

      她从弥芯手中接过黑布条,正色道:“都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练突击绕不开的阵法就是八卦阵,我便同诸位切磋这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入阵辨位。你们可以推举百人与我一同进阵内,蒙眼前进,谁先拿到生门的令旗,即为获胜。”

      以一敌百?“出身世家是挺狂啊,她不会以为我们要让她吧哈哈。”

      阵前,八面旌旗在朔风中烈烈作响,被推举出的士兵面面相觑,他们模拟了两日,方位也只记得一二。柏韫能光凭听风踩泥出来?更何况一个人对一百个,大可以合作取胜,她输定了。

      中军高台之上,四周是刻满八卦方位的青石地砖,分别对应着八门吉凶,休、身、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均在重重布幔后,曲径迂回难走。守方士兵由拒马和粗木桩代替,凶门沿路暗埋重重陷阱,旁悬铜铃,误入者自困自滞;生门则隐于阵心,是今日决胜关键。

      柏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绸布牢牢系好,弥芯不知把什么塞到了她腰间,“弥芯?”

      “是馅饼,这个得好几个时辰才能出来,看他们都带了吃的。”

      柏韫摸了摸那包馅饼,忍俊不禁:“你从炊事军那拿的?那也不用拿六个吧?顶多一顿。”

      弥芯挠挠头,“六六大顺。”

      “好,放心吧。”

      百名士兵一个个进入了阵内,柏韫也进去了。

      青幔搅散了耳边的气流,矮坑顽石的陷阱层出不穷,爬起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进去还没换几息,便乱了步子,伤门和惊门的铜铃声响,已有十人淘汰。

      柏韫摸索了半刻钟时间,感受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她不疾不徐继续往前,不知过了多久,脚尖一点,是坤土!

      坤土松软,她登时停住,紧张之余难掩唇角一丝喜色。

      对了,是死门附近。

      听名字,死门如同绝路一般,有进无出,是以寻常将士避之不及。但柏韫却偏要找这死门,只因她母亲有本书,上面记载了金家对各种阵法的研究,尤其精于速度阵法。

      而对于八卦阵,金江灵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阵内常规的生门大路往往迂回绕远,费时费事,变数也多;唯有死门看似绝地,内里却藏有暗脉,配以流金绝尘可横穿腹地,乃是破阵捷径。

      沙沙的风声拨动草隙,柏韫收淡了气息感知着方位,东南巽位传来的,她听而不闻,径直折向东北——

      过了一个半时辰,越来越大的阳光越晒越晕,大路也没有遮蔽,一兵使扫堂腿环扫地面,坐了下来:“葛卓,你不是说这是对的路吗?怎么人还没来?我看这战术够呛。”

      在躲过无数暗桩后,葛卓靠着土墙歇息,“急什么,反正我们又不往前,拖着她同归于尽就完事儿。”

      ……

      一只沾满尘土的手向前探,随着镗镗鸣金声响,阵外百夫长看得真切,沉声道:“胜负已分!收阵!”

      葛卓一把扯下布条大喊:“什么?!谁赢了!”

      柏韫缓缓睁开眼,插在生门的那面令旗稳稳在手里,她高举起来,神色是游刃有余的平静。等到看清她返程的路线时,众将皆觉震惊,竟是从人人不敢踏足的死门之地而来,半晌过去,有反应过来的人欢呼:“好!!!”

      伏龙军这支军队血脉里就渴求这样的一幕,呼声很快撼动了沙地,待场面再度沉寂,柏韫挑了下眉。

      那双眼里并没有自得,有的只是让人心安的信任。

      整整在校场待了一天,直到亥时,就寝的号角响了,柏韫才从军营出来,天都漆黑了。

      弥芯终于忍不住问,“王妃真没在军营待过吗?你说的话做的事,都窥见大将之风,属下若是伏龙军也会服气。”

      卸了玄甲后,反复被汗湿又风干的衣料硬的挺括,铁锈味的灰裹在柏韫的眉睫上,像层雾。

      她用手背抹了把面,淡掉了一道脂粉,“我外祖便是大将军,他说过,一支军队是有血性的,将帅就是血里的魂,只要将士们能感受到主将延续的精神,就能牢牢凝聚在一起。伏龙军是权闯创立,更傲气些,自然喜欢以一敌百的大场面。”

      两人吃着馅饼闲聊,柏韫不知想到什么,蓦然笑了,“你还叫我王妃啊?”

      ?弥芯咽口水,“怎么了吗?”她知道最近驿站的氛围有多不对劲。

      晚风如丝绸覆面,街边仍有不少人乘凉,柏韫摇摇头,“没事儿,你这什么表情?”

      弥芯吞咽了口,她的目光追随那对弯弯的眼,凝向遥遥无际的上弦月。

      柏韫太好了,好得好像就是从那儿下来的,是抓不住的。

      转过街隔着不近的距离,视野里驿站门口却并不同往常一样开阔,弥芯眯眼道:“门前是停着马匹吗?那些好像是纪将军他们的马。”

      与此同时柏韫也认出来了,都是伏龙军将领的坐骑,她心觉不好。

      弥芯语速比平常快:“主子召他们来,不会是要任命主帅吧?那王妃我们不就白忙活了!”

      不等听完,柏韫顾不上洗尘,几近飞奔到门口。

      纪单彩:“此等天时地利,殿下切不可错失良机,最快明日便可发兵直取京华,臣愿领兵出征!”

      另一老将道:“其实殿下若是亲去自然最好。”

      纪单彩:“聂韬你没有妙计可以闭上嘴,殿下伤势过重怎么驾马?”

      “我这不也是忧虑新周那些臣子,他们不认怎么办?”

      “老臣觉得殿下可以下一道旨意,由主帅带在身上,如此便可顺利拿到玉玺兵符。”

      肖立玄自始至终岿然不动,敲茶桌的指腹一停,视线都懒得转:“是么?”

      “圣旨写在纸上没用!我替你走一趟京华!”
      门唰一下被推开,柏韫急得不行,是明眼人都瞧得见的风尘仆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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