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录》海藻毛毛

6、灵兽撒娇 日子在劈柴

　　日子在劈柴、割草、洗衣和赵氏永无休止的责骂声中缓慢流淌。阿昭胸口贴身佩戴的白色暖石、丑木雕和新得的青玉小碗，成了她晦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和秘密。那青玉碗底的光晕，自那日微闪之后便再无动静，阿昭虽有些失落，却也渐渐将它当作一个漂亮的饮具，小心地藏在小耳房的角落里。

　　这天午后，赵氏叉着腰站在西院门口，冲着正在费力搓洗一大盆脏衣服的阿昭吼道：“死丫头！洗个衣服磨磨蹭蹭！洗完了去趟后山，把灶房缺的引火松针捡一筐回来！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敢偷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后山脚那片松林阿昭去过多次，倒不算陌生。她应了一声，加快了搓洗的动作。洗完最后一件，拧干晾好，她背起院里那个比她还高的旧竹筐，拿起一把小竹耙，默默出了门。

　　初夏的阳光有些灼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蒸腾的清新气息。阿昭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松林走去。林子里松涛阵阵，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阿昭熟练地用竹耙将干燥的松针拢成堆，再一捧捧装进背后的竹筐里。竹筐渐渐被蓬松的松针填满。

　　就在竹筐快装满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明耀宗、明丽珠兴奋的叫嚷声从林外传来。

　　“快点！快点！我看到那窝鸟蛋就在前面那棵大松树上！”是明耀宗的声音。
　　“哥！等等我！我要那个最大最漂亮的！”明丽珠娇声喊着。

　　阿昭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后缩了缩身子。她不想被他们看见，更不想惹麻烦。透过枝叶缝隙，她看到明耀宗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往一棵高大的松树上爬，明丽珠在树下仰着头指指点点。

　　很快，明耀宗手里攥着几颗带着斑点的鸟蛋，得意洋洋地滑下树来。兄妹俩凑在一起欣赏“战利品”，发出刺耳的笑声。

　　阿昭屏住呼吸，希望他们拿了鸟蛋就赶紧离开。然而，明耀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灌木丛，恰好看到了阿昭露出的半片衣角和装满松针的竹筐。

　　“咦？扫把星？你躲在这儿干嘛？”明耀宗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拉着明丽珠就朝灌木丛走来，“偷懒？还是想偷看我们掏鸟蛋？”

　　阿昭知道躲不过，只好背着沉重的竹筐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低着头：“伯母让我来捡松针引火。”

　　“捡松针？”明耀宗嗤笑一声，眼珠一转，指着旁边一条更加陡峭、通向更深山林的岔路，“这点松针够干什么？喏，走那条路进去，里面老松树底下落的全是又干又厚的松针！够你用一年的！快去！给我们捡一大筐回来！”

　　那条岔路阿昭知道。青石城的老人们口口相传，说那里面是“黑风坳”，早年有猎户进去就没再出来，后来又有采药人说在里面看到过比水桶还粗的大蛇和发光的鬼火，久而久之就成了人人避讳的“凶地”、“禁地”。平时连大人都不敢轻易涉足。

　　“那里…伯母说不能去…”阿昭小声反驳，抱着竹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娘说的话是话，我说的话就不是话了？”明耀宗瞪起眼睛，上前一步，伸手就狠狠推了阿昭一把，“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再敢顶嘴，信不信我把你筐里的松针全倒了！”

　　阿昭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背后的竹筐也歪了，松针撒出来一些。她咬着唇，看着明耀宗那张蛮横的脸和明丽珠幸灾乐祸的眼神，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刁难。她默默扶正竹筐，捡起掉落的松针，低着头，一步步朝着那条被荆棘和藤蔓半掩着的、通往黑风坳的岔路走去。

　　看着她顺从的背影，明耀宗和明丽珠得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抱着他们的鸟蛋，嘻嘻哈哈地转身下山去了，根本没打算等阿昭。

　　岔路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树根盘踞在潮湿的泥土上，厚厚的落叶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怪异啼鸣，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又带着腥气的味道。

　　阿昭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她紧紧攥着胸口的暖石和木雕，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勇气。她不敢深入，只想在岔路口附近随便捡点松针，凑够半筐就赶紧回去交差。

　　她在一棵巨大的、树皮皲裂如鳞片的老松树下停下，放下竹筐，开始用竹耙扒拉树下厚厚的松针层。这里的松针果然如明耀宗所说，又干又厚实。

　　就在她埋头苦干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侧前方的浓密蕨类丛中传来。

　　阿昭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凝固，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那茂密的、足有半人高的墨绿色蕨叶微微晃动，分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阿昭从未见过的奇异小兽。它体型比家猫略小，通体覆盖着蓬松柔软的银灰色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高高竖起，警惕地转动着。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大而圆，瞳孔是深邃纯粹的紫罗兰色，像是两枚最上等的紫水晶，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浓浓的好奇和警惕，盯着阿昭。

　　小兽的鼻子小巧粉嫩，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息。它的尾巴很长，蓬松得像一团银灰色的云雾，此刻正不安地轻轻扫动着身下的落叶。

　　阿昭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这就是老人们说的“凶兽”吗？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反而…有点可爱？但那些传说还是让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兽似乎也在评估着这个突然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它歪了歪小脑袋，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警惕未消，但那份纯粹的好奇似乎占了上风。它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整个身体从蕨丛中露了出来。它的四肢短小有力，覆盖着同样的银灰色毛发，脚掌是柔软的肉垫。

　　一人一兽，在幽暗寂静的古树下，无声地对峙着。

　　阿昭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尖叫，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用那双同样清澈的眼睛，温和地回望着那只奇异的小兽。她慢慢地将手中抓着的竹耙轻轻放在地上，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小兽似乎被这个动作安抚了。它粉嫩的鼻子又使劲嗅了嗅，紫水晶般的眼睛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它试探性地又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阿昭只有几步之遥。

　　阿昭甚至能看清它银灰色毛发下隐约的、如同暗夜星辰般的点点斑纹。

　　小兽停了下来，仰着小脑袋，仔细地打量着阿昭。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阿昭的胸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它小巧的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幼鸟初啼般的“咕噜”声。

　　接着，在阿昭惊讶的目光中，这只奇异的小兽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反而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径直走到她的脚边。它先是伸出粉嫩的小鼻子，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蹭了蹭阿昭沾着泥土和松针的破旧裤脚。

　　那触感柔软而微凉。

　　然后，它抬起小脑袋，用那双仿佛盛满了星空的紫罗兰色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阿昭，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咕噜噜~”。

　　阿昭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击中了。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烟消云散。她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向小兽伸出了一只手。

　　小兽没有躲避，反而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轻轻蹭了蹭阿昭的手心！那柔软的触感，微凉的鼻尖，还有它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让阿昭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它光滑如缎的背脊。

　　小兽舒服地眯起了紫水晶般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更加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噜”声，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甚至用脑袋更用力地蹭着阿昭的手，像一只寻求爱抚的家猫。

　　就在阿昭沉浸在这奇异的、温馨的互动中时，小兽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从她手底下溜开，转身几步跑回那丛茂密的蕨类植物旁。它伸出小爪子，灵活地在根部扒拉了几下，叼起了一样东西，又飞快地跑回阿昭面前。

　　它将叼着的东西轻轻放在阿昭沾满松针的鞋面上。

　　那是一株奇特的植物。只有三寸来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月白色，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脉络清晰，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月华般的柔和清辉。叶片顶端，结着一颗米粒大小、同样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小浆果。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精华的淡雅香气幽幽传来。

　　小兽放下这株发光的草，仰着小脑袋看着阿昭，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邀功般的意味，小尾巴欢快地摇动着。

　　阿昭小心翼翼地拾起这株月白色的发光小草。入手微凉，那股清冽的香气更加清晰。她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凡品，可能是小兽守护的宝贝。

　　“给我的？”阿昭轻声问，指了指小草，又指了指自己。

　　小兽似乎听懂了，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又“咕噜噜”叫了一声，还用脑袋顶了顶阿昭的手腕，示意她收下。

　　阿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将小草小心地放在竹筐里松针的最上面一层，避免被压坏。然后，她再次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兽毛茸茸的脑袋和脖颈。

　　小兽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不断。

　　又抚摸了一会儿，阿昭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她必须得回去了。

　　“小家伙，谢谢你。”阿昭轻声说，有些不舍，“我要走了，不然伯母要骂了。”

　　小兽似乎听懂了“走”的意思，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失落。它用小脑袋依依不舍地蹭了蹭阿昭的手心，然后退后几步，蹲坐在厚厚的松针上，目送着她。

　　阿昭背起沉重的竹筐，最后看了一眼那银灰色的小小身影，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依稀还能看到那抹银灰色的小点，依旧安静地蹲坐在幽暗的林间，像一颗守护的星辰。

　　当她背着满满一筐松针，走出那条阴森的岔路，重新沐浴在相对明亮的夕阳余晖中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凶险的“禁地”传说，在她这里，却变成了一场温暖而奇异的邂逅。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个经常在后山外围打柴的樵夫，隐约看到黑风坳入口附近的林子里，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如同月华般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幽深的林木和渐浓的暮色。

　　“怪事…”樵夫嘀咕着，紧了紧肩上的柴捆，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关于黑风坳的传说，似乎又添上了一抹新的、朦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