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怨》云无希

1、舞怨

　　轻纱羽衣，碎步摇铃，她是青楼第一舞女，第一才女，第一美女。

　　红绡无数，欢声笑语，她轻轻福身，一曲舞罢。身姿窈窕，脚步轻盈，她面上含笑，徐徐退场。

　　“墨姑娘，且慢，能否与姑娘独酌杯杓，畅谈一看。”台下一人叫住了她，回头望去，陌上公子，白衣翩翩，一手执扇在前，文质彬彬。她顿时对他产生好感，但…“蒙公子厚爱，小女子今日已倦，公子三月后来访可好？”她解下腰间金铃递与他“公子可执此物三月后来访，敢问公子贵姓？”他上前一步接过金铃，并将手中折扇递与她：“鄙人姓杨，此扇与姑娘金铃相换，定为信物。”她福身道：“多谢杨公子，三日后再会。”“好，一言为定。”两人都互相行礼后便背身而去。金铃声声，渐渐远去。

　　她刚回到自己的房间，青楼管事的张妈妈便急急直入，“墨儿，将军府传你入府为将军助兴。你快快收搭一下出发吧。”她有些吃惊，“可…””今儿将军夫人生了小世子，特让你去，不要可是了，快快出发才是，要不然将军责怪下来可是你我担的起的？”张妈妈对她表现出迟疑深感不快，叫来两个小丫头给她收拾，并限她在两刻钟内出发，她虽不太情愿，却无法反抗，只能由那两个小丫头给自己收拾，并依言在两刻钟内上了马车，来到将军府。

　　全府上上下下气都喜笑颜开，这让本来苦着脸的她不得不强颜欢笑，连道贺喜，随后便在一行人的带领下来到正厅.

　　正厅一片欢声笑语，她足尖点地，轻移微步，水袖飞舞。伴着歌声，她轻盈起舞，渐渐的，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被她深深吸引位了。

　　大厅这头，将军正在低声对身旁的小厮说什么。大厅依旧热闹非凡，奇珍异果接连不断的被端上；烈酒如灼，窈窕妖冶的美女在旁边边接连倒酒，喝醉了的公子哥们也都性情大发，与美女相互嬉笑调情或是搂一人在怀中摆着醉醺醺的身体走到大厅旁的厢房中，将军夫人早已抱着小世子回房，将军更是喝的两颊泛红，让门中还剩的歌女们不断歌唱，就连已到隔壁厢房休息的她，也感受受到大厅中的□□与荒诞，低头看看自己破皮的双脚，她无奈叹了口气，只希望能尽早离开这里。

　　“砰砰！”门重重地被拍响，“墨儿，是我，你赶快休息，过会晚上将军还让你去跳舞。”是张妈妈。为什么还要再去表演？她皱着眉，坐在床边，并不打算开门“听到了吗墨儿？”她不愿，但她违抗不了命令，咬牙咽下心中的不满，她说“知道了张妈妈。”听到这句，门外的张妈妈欣慰地笑了。她养了墨儿十年，知道他脚上有伤，不能长时间舞蹈，所以平日就给她安排两天一场，可如今将军强行要求，她正为难，又听到墨儿愿意再舞，便内心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下处。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她怕她的脚在下一场舞中承受不起，但…她也只是区区一舞女，如何能反抗大将军的命令？唉，她沉重地叹口气，难道自己被培养出来就是供人玩乐的玩物吗？眼泪不觉滴落，她对这将他玩弄于掌间的命运感到不满，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将自己拉出这个泥潭，能让她自己做主自己的命运，但，那个人，在哪呢？又或者，这个人存在吗？心中泛起苦涩，她感到无尽的无力与黑暗。

　　大厅中，将军不胜杯杓，也对那些由歌女们唱出的美妙音乐感到厌烦，他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退下。宴会将尽 ，公子们也大多离场，留下一片杯盘狼藉，将军在一名心腹小厮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大厅，随意撞开了一间较为安静的厢房，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挤了进去。

　　而床上的她却被这声撞击所惊醒，她不知怎么了，但还是快速穿好衣裳，下床察看。见到那个东倒两歪的身影，她一惊，怎么是将果？不安涌上心头，她行礼福身：“将军。”醉眼迷离的将军这才缓缓睁大眼睛，见到她，不觉喜上眉梢，用力推开小厮，一把楼住她：“美人儿，你是专门在这等本将军吗？”她对他的这种行为深感厌恶，用力挣脱后她再次行礼声音冰冷：“将军请自重，您误入了妾身处，还…”本将军今天心情高兴，你再给吾舞一曲吧！”将军一脸不在意打断她，随意坐在她床上，身体一歪，眼睛眯起，一脸陶醉地看着她。

　　一阵恶心从她心底泛起，她皱眉，站直身体；“回禀将军，亲身今日脚上有伤，不可再舞，何况将写在处停留太久夫人会着急的，还望将军尽快回夫人处去陪小世子。”看着将军一脸无所谓，她只想抽身就走，却又担心将军事后找张妈妈麻烦，便只能强忍着。

　　“哦？你是在赶吾走？一个妓女还敢有这么大脾气, 装什么清高。”将军漫不经的弹弹袖上的脏物, 并把双脚都翘到床上：“这样吧，你舞一曲吾赏你五十两白银,陪吾一夜赏你五百两, 够多吗？”听到此话，她咬紧牙关，脸色已相当难看，他这是把自己当那些妓女看了！还指望用钱来买自己！

　　她握紧手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与怒气一起往胸口涌，她艰难开口道：“将军，妾身虽是青楼女子，可卖艺不卖身，而且，今日脚上有伤，才艺也无法展示，更何况将军身边有良妻相伴，今月又喜得麒儿何必…”

　　“少废话、本将早今日心情好才想宠幸你，这是你的荣幸！吾话放这，你要现在不跳，吾就断了你们青楼所有的生意，你今晚不留下，明日吾就抄你们青楼所有人！”

　　说着，将军对小厮使个眼色，那小厮默默走出，从外面把门反锁了。这…将军的威胁和被反锁的门都使她感到恐慌和气愤，但…怎么办？她内心痛苦着，一边是自己的青楼姐妹，一边是自己的贞洁与尊严，而且，门已被锁，她已没有退路了。

　　眼中含泪，她屈服了。

　　足尖再次点地，留下一个个血迹。

　　她的身体不再轻盈，她的舞姿不再灵动，就连一开始脚尖传来的疼痛，到后来也只剩下麻木，可一她的泪珠，她的悲伤，她的破碎，却使这支舞有了感情，使这支舞更加美的让人窒息。

　　一旁的将军看的如痴如醉，冷不了地将她拉过来，端起一旁的酒杯就强行喂她“不…唔…唔…”她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只能被动的被迫咽酒。

　　一杯喝罢，将军随手将杯子掷在地上，双手抱起她便往床上一摔，接着便放下帷帐……

　　门外的小厮听到里面传来“啊！”的一声尖叫，隐隐的还带着哭泣，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对这个不幸的女孩感到同情，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为他的主子守好门，否则自己将会招来性命之忧。

　　她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昏迷了几次。终于，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她想撑起身体却浑身疼痛，又看着自己红淤的身体，一向坚强的她终究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看到旁边扔着的那把折扇，想起了那位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却待她有礼、文质彬彬，也是唯一还能在乎她的才华，而非只在意他的美貌的陌上杨公子，她的心一下就凉了。

　　她已是残花败柳，三日之约，她如何赴？青楼第一才女第一舞女被人肆意躁躏，他是否会失望而转身离开，而她赠与他的全铃，是否也会被他丢弃？…这样想着，她慢慢昏睡过去。

　　“墨儿？墨儿醒醒，我们回去了，墨儿？”再次醒来，是张妈妈来叫她回去。身上的痛已消失大半，淤红也大都消散，她的心情稍稍平复。

　　“墨儿，你这是…”看到她的狼狈与凌乱，张妈妈的身形明显一顿，她的脸色夹杂着震惊，心疼与一丝丝不满。墨儿慌乱地扯过衣裳与被子想遮住身上的不堪，有些惊恐地摇着头，连道“没事的张妈妈没有…我没有…。”“唉。”张妈妈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墨儿如此否认，她也只好装作不知道。

　　“好了墨儿，此事不可对外人说，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去吧。”见张妈妈没有处罚自己，她内心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快速收拾好便和张妈妈一起回去了。

　　青楼的规矩：头牌舞女一旦不是完壁之身便不被允许再舞，因为那样的舞女跳出的舞是不干净的会坏青楼名声的。

　　她自然知道，但听张妈妈并无责怪之意，她内心稍稍松了口气，只祈求此事不要为外人所知。

　　回到青楼后第一天张妈妈让人送来治脚伤的药，并让她好好休息，她内心十分感激，安心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张妈妈以她脚伤还未好为由将本该当天表演的节目推迟了几天，让她继续好好休息。

　　但当日下午，一个小丫头便兴冲冲地跑到她房间里.“墨姐姐！奶消息！好消息！”

　　“怎么了红儿？怎么这么开心？是什么好消息啊？”她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端坐在桌前，似乎已从伤痛之中走出。

　　“墨姐姐是关于你的好消息，我听楼下的姐姐们说将军底传出话来要纳你为妾。墨姐姐你很快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了！”红儿眼中闪着光，兴高采烈地说着这一“好消息”，可这一被公认的好消息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将她的恬静与安祥击碎。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紧，死死掐着自己的肉。”红儿你确定吗…？”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丫头，仿佛如果她说确定定就要杀了她。

　　可小丫头并没发现她的异常，歪头想了想说“她们都这么说的，应该是真的吧。”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走，她差点瘫倒在地，手死死地扣着桌角，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艰难开口道：“好了红儿，我知道了，麻烦你帮我把张妈妈请过来。”“好的。”红儿欣然应下，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片刻后，张妈妈出现在房中，她直接开门见山：“张妈妈，红儿所说将军要纳我为妾一事是否为真？”沉吟片刻，对上她逼人的目光，张妈妈迫不得已地点了头。她心中一痛，依然问道：“为何？”

　　无奈，张妈妈低下双眼，不再与她对视，缓缓开口道：“墨儿，你也别怨我，是我去求将军纳你为妾的，你已失贞，不可再舞。可一旦不让你舞，那么众人便都知道你失了洁，那时冷眼与恶语都会袭来，倒不如让你趁早嫁入将军府倒还能享会儿福。”说着她将手轻轻抚在墨儿肩头，“墨儿你也想想，你除了嫁入将里府你还有什么退路吗？你也见到过你玉姐姐头贞后沦为妓女，最后死在床上。我不想让你再赴后尘啊，墨儿…”

　　长时间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强行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张妈妈，谢谢您的照顾，墨儿明白了…张妈妈您先去忙吧，墨儿想单独呆一会。”无可奈何，张妈妈点头出去，帮她把门轻轻掩上。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中漫开，她两眼放空，几乎感觉不到手传来的剧痛。怎么办？怎么办？她觉得自己似乎要被吸入绝望的深渊。

　　第二天早上，张妈妈又来到她房中，这次，她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将军要三日之内抬她入府。听到这个消息，她只是麻木的点了点头，再无其他反应。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紧紧握着那把信物折扇。曾经期待的三之约如今已到，可她却怕了，如失去贞洁的她如何赴约？

　　听着楼下又隐约响起歌声与欢笑，她的心中充满苦涩，本来，她也是其中一员，是人群的怎点，享有赞叹与掌声。

　　可如今，一切都不再属于她了。隐隐约约，她听到张妈妈在群中高声宣布“原头牌舞女石墨姑娘将嫁入将军府，现在由新头牌舞女石媛为各位老爷公子们献上一舞！”

　　…“哈哈哈…”任由眼泪往下流，她几乎疯魔地大笑起来。

　　“不让我舞？会坏了青楼名声？哈哈哈！逼我舞的是你们，不让我舞的也是你们！我就如提线木偶一样做不了主！不让我舞？我偏要再舞？”

　　没有淡妆浓抹，没有华衣丽服，没有观众与贺彩，她单执一把折扇，足尖点地，没有固定的音乐，没有死板的舞姿，这一次，她完全凭着自己的内心，由着自己的灵魂翩然起舞。

　　以愤怒为节奏，以悲哀为舞姿，她如痴如醉几乎感觉不到脚尖的疼痛，悲愤，忍，恨在此刻全部爆发，斜照进来的光在她双臂缠绕，折扇划起的风在她指尖流连，裙边翻滚，青丝飞扬。

　　舞！舞！舞！

　　她手握发簪银光一闪，脖颈间瞬间飞溅出血花，身形一晃，她完成了她的最后一舞，缓缓倒地，不再起。

　　她手中依旧紧握的折扇上，点点如梅花的血斑绽放着，刺眼，却美的惊心动魄。

　　她的死不一会便被发现，张妈妈慌慌张张地找人用布裹了她，将她发葬下去。

　　街上，几人抬着盛有她的棺材匆匆地走着，金铃声声，陌上公子与那几人擦肩而过，他未曾多看那棺材一眼，只想尽快去赴约。

　　“叮呤叮呤，叮呤……”金铃声逾来逾远，似乎，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