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章慈安 ...
-
顾微生昨晚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顾川山书房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母亲,她没有脸回答。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也没想明白她做的是对还是错,她想不明白的。她需要第三人的视角。
于是在万炎灿说那天偷听的姐姐来了她家时,她没有让人把她赶出去。
她迎着雪赶来找她,她想知道她怎么想,她会怎么做。
顾微生转着杯子开口。
她说:“我有一个妹妹,她姓章,叫章慈安。”
章慈安……
那个小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章慈安。
她的姐姐死死抱着她被撞飞的两条腿求我们救她。
救活了,又死了,死于自杀。
顾微生的话犹如轰雷在姜唯楚耳边炸开,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宋医生的话不断环绕播放着。
章慈安,是她的妹妹。她的妹妹,是章慈安。
姜唯楚喃喃道:“章慈安、章慈安。”
顾微生看了她一眼,轻声解释道:“我随母姓,安安随父姓。”
“李雄无差别杀人那天,是安安的生日。”
顾微生永远忘不了那天,那个昏暗的、尖叫的、无序的、充满血色天塌下来的一天。
无数次的梦里,她总会梦到那一幕。梦里她正等着章慈安拿蛋糕。今天是慈安的生日,她们要一起去庆祝生日。
“姐姐。”章慈安在对面向她挥手。
“你快一点。冰淇淋要化啦!”她举着甜筒挥道。
绿灯亮了,章慈安欢欢喜喜地过马路。她是舞蹈生,为了最新的舞蹈比赛,她已经控制了一个月的饮食,少油少盐一点糖都不能吃,她快馋疯了。今天终于可以借着生日放纵一下。
顾微生笑着等她,还有三米,她快过来了。
梦里的顾微生总是会有预感。每次到这个时候,她的心就会开始抽痛,她浑身的细胞都会开始不安,都在拼命喧嚣,它们告诉她,让慈安快一点。让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啊,快过来啊。
梦里比现实更加无力。她想开口,却总像是被谁勒住了脖子,她呼吸不畅,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去把她扯过来,她双腿软弱无力,像被谁封印,挪动不了半步。
她只能无能地、无用地在心里呐喊,“快啊,快啊——”
章慈安的目光还在姐姐身上,她拎起蛋糕,炫耀地给她看:“是双拼哦。”两个人的口味不一样,不管是顾微生还是章慈安,买蛋糕总是习惯买双拼的。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传来,顾微生有一瞬间的耳鸣。一辆车无视了绿灯,突兀地驶进人行道,撞飞了一大片人,有血肉从顾微生眼前飞过。
拎着蛋糕的、开心得意的、干干净净的章慈安,变成了躺在地上的、被奶油糊了一身的、脏兮兮的章慈安。
梦里的顾微生终于可以开口了,她目眦欲裂:“安安——!”
“安安,我无数次地梦见她。梦见前一秒在我面前的,还是笑着的完整的她,下一秒总会变成……”顾微生她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案发现场。她尝试了又尝试,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她只是干涩道,“总会就变成不完整的安安。”
顾微生一直都不喜欢媒体说的报复杀人。如果是报复杀人,为什么李雄的领导和领导儿子活得好好的,而她的安安会出事?那么多无辜的路人会出事?
受害者们和他都素未谋面、从无交集,她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为什么他的恶意要宣泄在这些无辜的人身上?
“他那惹祸了的儿子都好好地活着,凭什么我的安安要出事?要经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我不理解,也绝不会原谅。”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再次谈起这件事,顾微生也忍不住心里的恨意。
谁能不恨呢?谁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被卷进无妄之灾中,一步一步走向地狱而能不恨呢?
姜唯楚走近顾微生,她蹲在她身边,轻柔地解开顾微生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手指。
顾微生感受到了一阵柔软,她低头,配合地松开了手指,任由姜唯楚拿走了手里的杯子,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然后呢?”姜唯楚轻声问道。
“然后?”顾微生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姜唯楚感受到了她心绪的变化,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在一刹那达到了顶峰,然后握住了她,“我把他们都送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所有人。”顾微生强调道。
姜唯楚承受着顾微生的力度,点头附和道:“嗯,所有人。”
“李大是意外。”顾微生回忆道,“他是不小心出去的。”
那天是个很平常的一天,直到有人告诉她李大不见了。
李大是李家三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李雄出事后,他迅速营造李家受害者的氛围,李家亲情的淡漠与李雄养家的责任。
他把自己摘了出来,还把李雄打造成了一个被社会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人。
记者采访时,年仅16的李大说:“骤然的失业,养家的困难塑造了他的情绪。事业上的挫折形成了感情上的挫折。我不为父亲辩解,做了错事就要承受。但作为导火索之一的我,我也为父亲感到难受。”
心理上的感同身受比不上事实的经历再现,顾微生帮他完成了和父亲更深层次的共鸣。就是在这场好心的共鸣中,他逃了。
幸运的是逃得不远,顾微生很快锁定了他的位置。不幸的是波及到了她人,一个小女孩被绑架了。
“我不能让另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再重现安安的惨剧。”顾微生垂眼。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就怕小女孩受到一点伤害。小女孩如果受伤,她不会原谅她自己。
她到的时候小女孩正在和李大周旋。
李大:“她凭什么不给钱,还口口声声说着要把钱留给你这个野杂种上学用?那是李家的钱!我的钱!”
小女孩带着哭泣的声音传来:“你没收到吗?妈妈每个月都在给你寄钱,期盼你能回信。你没回信妈妈伤心了才拒绝你的。”
李大狰狞道:“那不是你妈!那是我妈!是我李家的保姆!”他恶狠狠地,“真给钱了?”
“给了给了。”小女孩点头道。
“哼,那你说说往哪儿寄的。”李大问。
小女孩:“往…往…”
顾微生听不下去了,刚好侦查的人比了安全的手势,她跟着人冲了进去。
小女孩一见到这群姐姐,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也不哭了,大喊道:“警察姐姐,我在这里!”
有人上前束缚住了李大,顾微生则走向小女孩。
小女孩很大胆,她主动伸出手打招呼:“你好,我叫万炎灿。谢谢你们能来救我。为什么你和其她姐姐穿的不一样?”
顾微生握住了她手:“我叫…”
“顾微生!”李大嘶吼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看来不用介绍了。”顾微生顺手牵住了小女孩的手,走到李大身边,她冷冷道,“你竟然能逃出来,不过没关系,你现在要面临的,是更久的牢狱。”
“顾微生!你不得好死!”李大在地上扭曲着,嘴里不断咒骂着。
顾微生冷笑:“现在如丧家之犬一般躺在地上的是你。”她看向警察,“麻烦了。”
“应该感谢您为我们提供了方向才对。幸好顺利抓到了,现在只需要愁检讨的事了。不省心的东西。”警察嫌弃地瞥了眼李大。
“我送你回家吧。”警察把李大送到警车上的时候,顾微生蹲着问万炎灿,“你的家在哪儿?”
一旁的李大闻言突然挣扎起来:“我也要去!”
没有人理他。
万炎灿看了看挣扎的李大,眼珠子一转,摇着顾微生的手求道:“姐姐,能让他去吗?”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了,万炎灿领路,一行人走向万家。还没走到,前方扑过来一道身影,扑到万炎灿身上:“你去哪儿了,你吓死我了。”
顾微生仔细看去,是万荷,李雄的老婆,杀了她妹妹的杀人犯家属。
“因为太紧张,之前万炎灿和李大的对话我都没往心里去。”顾微生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在认出万荷的时候,我脑海中才反应过来她们一直争执的妈妈是谁。”
万荷也认出了她。
“顾小姐,谢谢您。”万荷揽着告完状的万炎灿,局促道。
顾微生看了看聪明伶俐的万炎灿,又看了看万荷,没什么表情地点头。
一旁被忽视的李大瞪红了双眼:“你宁愿关心那个杂种都不关心我!”
万荷也红着眼,失望道:“她是你妹妹!我养了,你就要拿她当亲妹妹!”
“什么妹妹,我呸!”李大吐了口唾沫,“爸走了我就是家里的老大,我不认她她就不是李家人!她还姓万,她就是个杂种!”
“你…你…”万荷紧紧捂着万炎灿的耳朵,不让她听那些污言秽语。
万炎灿并没有被那些恶毒的言语伤害到,那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她扒开万荷的手,对李大骄傲喊道:“谁是你们李家的,谁稀罕你们李家。我姓万,我是万家人!”
她做了个鬼脸:“你们李家人不是在地狱就是在监狱,还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呢!”
她牵着万荷的手拽着她走到李大面前,对李大竖了中指,认真道:“妈妈才不是保姆,妈妈是妈妈!现在你没有妈妈了,我有。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的妈妈,我万炎灿的妈妈,才不是你的保姆!你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李大又要骂脏话,被警察手疾眼快控制住了。
万荷被万炎灿的爆发惊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从没有人这样维护过她,她从没有被人这样肯定过。
挡在她面前的小小身影,比她前半生中出现的所有人都要伟岸。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她抱紧万炎灿,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重复着说道:“女儿,女儿,我的好女儿,我最好的女儿。”
任李大如何挣扎,她再没看他一眼。
“我们把李大送回了监狱,把万炎灿送回了家。我本以为这是我们最后的交集,没想到这是我们缘分的开始。”顾微生继续回忆着。
顾氏一直都有做慈善,而在慈安去世后,顾氏的慈善规模进一步扩大。她们想给慈安积福。
她们不信轮回,却怕真有轮回。
万炎灿所在的孤儿院,正是顾氏新增资助点之一。顾微生接到小姨任务,去定期巡逻回访,以免孤儿院将善款用于孤儿以外的地方时,又遇到了万炎灿。
她正在和同伴聊天,她的同伴劝她:“你回孤儿院吧,现在孤儿院的条件比万家好。”
万炎灿摇头:“我当时跟着妈妈离开不是为了钱,现在也不会为了钱回来。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家,我喜欢我的新妈妈。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语气很欢快,听得出来是真的快乐满足。
孤儿院的环境在顾微生看来已经很糟糕了,万家比孤儿院还糟糕?顾微生停了脚步。
万炎灿发现了她。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顾姐姐!”她像同伴介绍,“这是上次救了我的姐姐,顾姐姐。”
她走到顾微生身边,略微委屈道:“上次你走的太着急了,我让警察姐姐帮忙联系你,想给你写感谢信。警察姐姐说不能随便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你的感谢信我已经收到了。”顾微生低头回答道。
万炎灿双手叉腰:“我让警察姐姐帮忙给的!”
这是她们的第二次碰面。
“事不过三,我猜是第三次见面让你动了恻隐之心?”姜唯楚腿蹲麻了,她磨蹭着起身,挤到了顾微生身边。
顾微生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一种很淡的木香,她给她让了地方,又轻轻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点了点头道:“你猜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