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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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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雨闭着眼,车轮滚动的声音顺着车厢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着,像是有人在拿一根细棍不紧不慢地敲。如若不是腰还绷着,没人能看出来她还醒着。
咯噔一声,原本有些晃动的车厢忽然平稳下来,他们进城了。
十天时间,除了吃饭和如厕,其余时候全在车上。知道是要去京城,可这条路线完全陌生,单雨心下微沉,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邵栖南的脸。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掀开帘子的那一侧被光照得模糊不清,另一侧却明晃晃地露出焦灼的情绪,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邵栖南立即收敛了神色。
“单捕快看着在下作甚?可是有何不妥?”他笑着问,语气坦然。
单雨面无表情,放松地倚着车厢:“没什么。快到了吗?我有些饿了。”
“再过半刻便到了。吃食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单捕快。”
“行。”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单雨闭上眼睛,维持着放松的姿势,对面的邵栖南却忍不住露出一丝黯然,克制住后将脑袋转向窗外。
邵栖南的时间算得很准。小桌上新插的香,最后一点灰刚落下,马车便停了。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只白嫩的手伸进来:“单姑娘请下车。”声音干净清脆,一下便让人心生好感。
旁边的邵栖南看见这只手,轻笑一声:“看来大人还是不信任我。”
车帘被彻底挑开,露出圆圆的白皙脸庞,脸颊染着点点胭脂,整个人看着可爱极了。“这是哪门子的小气话,”她嗔怪地看了邵栖南一眼,随后示意单雨扶着她的手,“单姑娘,请。”
单雨确定面前的路已经被挡死,只得扶住她跳下了车。就在这一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了邵栖南腰间的一角。下车后车帘落下,邵栖南的身影消失在帘后,身旁的姑娘抓着她的手不放分毫,力气大得和万盼夏有的一拼。
“邵公子慢走,明日未时府上,大人有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有些快,刚说完载着邵栖南的车夫便扯着绳子,驾着马车离开了。
“单姑娘可以叫奴婢粉蝶。”粉蝶拉着她向前走去,只剩下她们两人,“大人还未回来,姑娘走了这么多天,身子也乏了吧?咱们姐妹给姑娘准备了饭菜,先去洗漱歇息一会儿,等到午后,大人便回来了。”
单雨从方才瞥见的那一角东西上收回思绪,按下心头疑问,只淡淡应了一声:“多谢。”
粉蝶笑嘻嘻地捂了捂嘴,声音清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洗澡水温度调得刚刚好,不烫也不凉,蒸腾的热气氤氲开来,把面前的场景熏得模糊不清,可是,单雨伸手摸着浴池池壁上精雕细琢的纹理,她虽然早知道这位“大人”身份不凡,却没想到海水江崖也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此处。
洗漱完毕,单雨刚从屏风后转出来,粉蝶便带着几个侍女齐刷刷地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干帕子、外衫、腰带、香囊,一样一样递上来,擦拭、换衣、系带,个个手脚利落。单雨被她们围着,几番想自己动手,都被粉蝶笑盈盈地挡回去“姑娘别动,让奴婢们来。”“姑娘折煞奴婢了。”“姑娘……”她僵着身子任她们摆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终于结束,粉蝶领着侍女们退开几步,单雨坐在桌前,劫后余生般地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大人他——”
“姑娘洗漱完口渴了吧?”粉蝶恰好转身倒茶,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不轻不重地截断了她的话头,“这是今年新进的龙井,尝尝合不合口味。”
单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起杯子,将茶水和那句没问完的话一并咽了下去。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只能等。】
桌上菜色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却都是清淡的口味,正合她这连日奔波、脾胃疲乏之人的胃口。粉蝶布菜的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每道菜都在最合适的时候转到她面前,不多不少,夹一筷便转走,既不让她觉得被紧盯着,也不让她伸手去够。
一顿饭吃完,单雨放下筷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顿饭吃得太放松了。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小姑娘小步跑过来,附在粉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粉蝶听罢,点了点头,转向单雨,脸上仍挂着那副笑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歉然:“对不住单姑娘,大人忙碌,今日去了邵公子家中,随后又进了宫。方才传话回来,让奴婢们好生照顾姑娘,今日怕是见不到大人了。”
单雨眉头微微一动:“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粉蝶摇摇头,笑得滴水不漏:“大人的事,奴婢怎么会知道呢。”她顿了顿,又体贴地补了一句,“姑娘不若先去歇息罢,等大人回来了,奴婢一定头一个来通知姑娘。”
单雨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从进府到现在,她连这个院子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可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垂下眼,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了。”她说。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单雨躺在床上,睁着眼。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纸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她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看见的那一幕,下车的时候,邵栖南腰间露出一角纸页。那纸的颜色、质地,她不敢说十成十的把握,可心里几乎已经能确定:和她在客栈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那张纸已经被她毁了。
她洗漱之前,趁粉蝶转身的间隙,把那页薄薄的纸从袖口里抽出来,撕成细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幸好咽得及时,以粉蝶和那几个侍女的手脚,她身上那点东西怕是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她闭上眼睛,耳朵却还醒着。窗外有人,不止一个,脚步极轻。屋顶上也有,瓦片偶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有谁在翻身的动静,每一个的身手都不在她之下。
监视,或者说,看管。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室中点着粉蝶傍晚才换上的熏香,味道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香,闻着让人困倦放松。她本不想闻,可这屋子就这么大,香气无孔不入,堵也堵不住。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踩进了一片软绵绵的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一晃,已经过了五日。
单雨的活动范围从那一方小小的院落,渐渐扩大到了院墙之外。说是“之外”,其实也还是在这座府邸的范围内——只不过从一间院子变成了几间院子,从一条回廊变成了好几条回廊。这座府邸大得不像话,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抄手游廊连着月亮门,月亮门后面又是一重院落。太湖石垒成的假山玲珑剔透,石缝里探出几竿翠竹,叶子绿得像刚洗过。池塘里的锦鲤养得极好,金红一片,见人就聚过来,张着嘴等食。
单雨第一次走出院子的时候,站在那一片水榭前愣了好一会儿。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地方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贵重,那贵不张扬,不扎眼,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让人看了只觉得舒服、妥帖,回过神来才惊觉,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可只要天色一暗,藏在角落里的人就出现了,他们不凶,不恶,客客气气的,笑着请她回屋。单雨试过一次,说想再坐一会儿,那请她回屋的人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三步外,既不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站到她起身为止,第二天她就不试了。
五天里,她的防备像是被温水泡着的馒头,一点一点地松散。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粉蝶每日端来的那碗银耳羹,火候炖得刚好,浓而不腻,甜而不齁。也许是那几个侍女给她梳头时轻声细语地聊着闲天,说哪条街新开了脂粉铺子,说谁家的桂花开了满院子,也许是粉蝶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小犬,毛茸茸的一团,见她就摇尾巴,往她怀里钻。
像是一个桃花源,美得不像真的。而她知道,不像真的的东西,往往就不是真的。可她拦不住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陷,就像那晚的熏香,明知有问题,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当时的红夫人也是这样吗?
她插浑打趣般地问过粉蝶,粉蝶笑盈盈地看着她,说:“姑娘想知道什么?奴婢能说的,一定说。”单雨看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她想知道的太多了,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把她关在这里?那三个捕快还活着吗?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今晚吃什么?”
粉蝶笑着报了菜名,一长串,单雨一个都没记住。
有时候单雨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会不会真的把那些问题都忘了,她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红夫人的令牌,硌着胸口,硬硬的,她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它,确认它还在。
第六日清晨。
单雨刚喂完那只小犬,蹲在廊下擦手上的碎屑,粉蝶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往常快了些,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显出底下细细碎碎的步伐。
“单姑娘,”粉蝶在她面前站定,气息还不太稳,脸上那笑意却比往日更深了些,眼底亮晶晶的,“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