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春回》Ayu六十一

2、寄生之种 保安室的日

　　保安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将沈曜脸上的汗珠照得如同冰粒。空气里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被一股若有似无、却顽固不散的甜腥气取代——那是林澍的血，混合着苦楝花腐败的余韵，仿佛已经渗透了他的鼻腔和肺腑。

　　张主任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他的镜片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一遍遍钉在沈曜苍白的脸上。

　　“说！为什么追着林澍去旧楼？是不是起了争执？是不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曜脸上，“我亲眼看见你从天台那个方向跑下来！就在他掉下去之后！时间、地点哪一点都对得上！”

　　“我没有！”沈曜的声音嘶哑干裂，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画面：林澍扭曲的脖颈，怒睁的灰褐色瞳孔上粘连的紫白花瓣，还有…那从五楼缺口处缩回树冠深处的、模糊的人形黑影。“我是去给他送东西！苏晓让我送的！我…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张主任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沈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黑影”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理智的残弦死死绷住了。谁会信？一个刚死了人、精神遭受巨大冲击的学生的幻觉？尤其是在张主任已经将他钉死在“嫌疑人”标签上的此刻。他看到了黑影，然后林澍就掉下去了…这说出来，只会让他的处境更糟。

　　“我…我看到他…掉下去…”沈曜艰难地改口，胃里一阵翻搅。

　　“哼！”张主任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不信。“送东西？送什么？”

　　沈曜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空如也。“…被你…拿走了。”

　　张主任眼神一厉，手伸进自己裤兜，摸出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盒。他没有打开，只是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盒盖边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厌恶，还有一丝…沈曜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惊悸。“这是秦璃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随即猛地将盒子攥紧，塞回口袋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毒物。“这不能证明什么！也许是你们争执时掉落的！也许是栽赃！”

　　就在这时，保安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室外的凉气和喧杂声涌了进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苏晓，以及一脸焦躁、扶着她的陈一鸣。

　　“张主任，我们是县局刑侦队的，需要向这位沈曜同学了解情况。”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声音沉稳有力。

　　张主任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咄咄逼人，换上一副沉痛而配合的表情：“王警官，李警官，你们来得正好！这个学生沈曜，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亲眼所见…”

　　“张主任，情况我们会调查清楚。”王警官打断了他公式化的控诉，目光锐利地转向沈曜，“沈曜同学，请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做个详细的笔录。”

　　沈曜只觉得双腿发软，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他像一具提线木偶，被警察一左一右夹着，机械地向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他撞上苏晓的目光。

　　那双总是明亮、带着点泼辣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沈曜看不懂的、近乎质问的茫然。“沈曜…你…”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成句，“林澍他…他怎么会…”

　　“晓晓！”陈一鸣用力揽住苏晓颤抖的肩膀，他看向沈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压过了对林澍死亡的震惊。“曜子！你他妈搞什么？！追上去送个东西能把人送没了？！”他的质问响亮而直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沈曜喉咙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痛苦地摇头。他看到了陈一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粹愤怒的东西，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警车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红蓝光芒，驶离了被警戒线封锁、人群仍未散尽的校园。沈曜坐在后座，冰冷的金属手铐并没有戴上，但那无形的枷锁已经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的街景，暮色彻底沉沦，黑暗吞噬了一切。

　　警局的询问室比保安室更冷，更压抑。强光灯打在脸上，汗水不断渗出，又迅速被蒸发，留下黏腻的盐渍。沈曜机械地重复着已知的事实：打球、苏晓委托、追进旧楼、听到主任喊话、回头、看到林澍坠楼、跑下去…他刻意模糊楼上那惊鸿一瞥的黑影。关于那颗黏在鞋跟凹槽里的、吸饱了血的苦楝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空空如也。什么时候掉的？在保安室？在走廊？还是上警车时蹭掉了？他不敢提，怕被当成精神错乱的胡言乱语。

　　“你说苏晓委托你送一个盒子给林澍，作为生日礼物？”李警官记录着，语气平静无波。
　　“是。”
　　“盒子里是什么？”
　　“…苏晓说是苦楝花压的书签，她妈妈给的，能辟邪转运。”沈曜想起张主任看到书签时那句低语，“秦璃的东西…”
　　“秦璃？”王警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抬眼看向沈曜，“你认识秦璃？”
　　“不…不认识。是张主任…他拿到盒子后说的。”
　　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盒子呢？”
　　“在张主任那里”沈曜答到。

　　询问持续了很久，反复的细节确认让沈曜精疲力竭。法医的初步报告也反馈过来：林澍系高处坠落导致颅脑损伤及颈椎断裂致死，死亡时间与报案时间吻合。现场除死者外，只采集到沈曜新鲜的脚印（集中在坠楼点附近和旧楼入口至天台的楼梯），以及…死者右手紧握的拳头里，似乎曾用力攥过某种小而坚硬、带棱角的东西，导致掌心有特殊的压痕和微量表皮破损，但拳头里除了凝固的血块和几缕植物纤维（初步判断为苦楝树皮或花蕊），空空如也。现场附近散落着不少干瘪的苦楝子，但并无特别发现。

　　“他手里…应该握着东西…”沈曜喃喃道，想起了那颗滚落、黏在自己鞋底的血色苦楝子，还有林澍指缝里滴落的暗红浆液。但现在，它消失了。唯一的“证物”，只剩下张主任口袋里的那个丝绒盒，以及它代表的、神秘的“秦璃”。

　　就在询问接近尾声，沈曜几乎要虚脱时，一阵剧烈的、毫无征兆的绞痛猛地从他下腹部炸开！

　　“呃——！”他闷哼一声，瞬间蜷缩起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那痛感极其诡异，并非肠胃痉挛，更像是有无数根细密冰冷的根须，正从他身体内部某个点疯狂地钻探、蔓延！一股熟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苦楝花香，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毫无阻碍地从他的食道深处翻涌上来，直冲颅顶！

　　“你怎么了？”王警官立刻站起身。

　　沈曜无法回答，他的视野开始旋转、模糊，警局的白炽灯光晕染开，变成一片诡异的、晃动的紫白色。耳边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警官的询问，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的沙沙声——铅笔尖划过厚纸页的声音！是林澍坐在苦楝树根上，那专注而孤寂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