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个少年郎》三昌

30、第 30 章 舅甥相见

　　陆临崖初返益州城不过几日，春满楼上一跃，便硬生生砸断了他素未谋面的亲舅舅的腿。事后，南阳王府出面，为一众受伤官员包括他的所谓舅舅请了大夫。而他，全程不曾露面。既未登门致歉，也不曾前去探望。

　　他只当所谓舅舅并不存在，他的所谓舅舅却惦念着他。

　　本该留在驿馆养伤的文舒从，不顾腿脚不便，命人送信约外甥相见，选的还是行走艰难的寺庙后山。

　　文舒从自京城动身时，心底便备好了话，只待舅甥相见时慢慢说。可不曾想，相见时，无论是场景，还是外甥的态度，都出乎他意料。派人送信之时，他本也没有十足把握，所幸，他等到了人。

　　“来啦，坐吧。”

　　腿骨重创，无法起身相迎，文舒从只得端坐亭中，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温和，摆出一副亲和长辈模样。

　　缓步至亭外的陆临崖，并没有入亭的意思。他止步亭外，神色冷淡：“坐就不必了。文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虽心中早有预料，可亲眼目睹外甥这般冷漠，文舒从心中仍是一沉。

　　“阿临，你我舅甥多年未见。即便生分，也不至如此。这些年，不只是你娘挂念你，我和你外祖父，也时常记挂。”

　　挂念？
　　陆临崖心底无声冷笑。

　　若真是挂念，怎这些年，一点音信也不曾有过。

　　他本就是勉为其难前来，眼下眼底的不耐更是压不住。

　　混迹朝堂半生的文舒从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得明白，不再说些温情虚话，开门见山道：“此番巡查，本该是旁人差事。我主动请缨，揽了过来，走这一遭，只为接你回京。”

　　陆临崖眼帘一掀，漆黑眼底毫无波澜：“多谢文大人费心，我从未想过入京。若无别的事，我便告辞了。”

　　话落，他转身欲走，才走下一级台阶，身后便传来一声急喝。

　　“阿临！”

　　陆临崖驻足回首，亭中人敛去温和，一脸正色。

　　“你已十六，不再是孩童，该懂得朝中情势。南阳王坐镇剑南，手握军政大权，朝廷多年以来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其余藩王，更是以南阳王府马首是瞻。只要南阳王府屹立一日，各地藩王便一日不肯放权归朝、臣服皇权。

　　南阳王府早已是朝廷心腹大患，朝廷容不得，圣上更容不下。清算南阳王府，不过迟早。你父亲是南阳王麾下得力的亲信武将，王府倒下，他在劫难逃。我无力保全你父，但保你周全，尚有余力。

　　随我回京，改姓归宗，入文氏族谱，从此与剑南人事划清界限，我与你外祖父，能保剑南之事绝不牵连于你。”

　　方才还只是神色冷淡的陆临崖，听完这番话，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与其想着保我，文大人不如先想想该如何走出剑南道。”

　　丢下这句话，陆临崖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石亭之内端坐在原地的文舒从，伤腿隐隐作痛，神色也变得凝重晦暗。

　　陆临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之时，暗处悄然走出一道黑衣人影，躬身立在文舒从身后。

　　“大人，陆小郎君方才此言，是何意？”

　　文舒从敛去眼底波澜，定了定神，侧眸沉声发问：“赵御史如今行至何处？”

　　“按日程推算，赵御史今日该抵达茂州。只要他从茂州刺史赵秉手中拿到范家通敌的确凿证据，核实无误，我等便可护送大人离开剑南，回京复命。”

　　两月之前，茂州刺史赵秉暗中送来密报，称手握确凿证据，能够证实南阳王麾下大将范文暗中通敌。

　　朝廷隐忍南阳王府多年，苦无发难由头，得此消息本以为时机已至。未曾想自那封密信之后，赵秉便断了音讯。朝廷暗派信使、密探前往茂州，不仅毫无回音，派出的人皆尽数失踪。暗谋行不通，朝廷只得改换方略，以巡查地方为名，派遣官员公开入剑南。

　　原本的计划，是由赵御史入益州与南阳王府周旋，他则借巡查各州吏治考绩的名义，前往茂州取证。谁料初至益州，便突发春满楼一事，意外折腿，打乱全盘部署。

　　只是这意外，当真只是意外？

　　文舒从又问：“赵御史身边带了多少人手？”

　　“明面一队禁军随行，暗随两队精锐，皆是军中好手。”

　　三队禁军精锐，按理足以护得赵御史周全。可方才陆临崖那冰冷淡漠的眼神、暗藏警示的话语，让文舒从心底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强烈不安。

　　另一边，快步下山的陆临崖已行至山脚。鼻间香火气息渐渐浓重，整座寺庙也渐渐清晰，可他眼中却只有放生池旁树下的纤细身影。

　　方才还带着冷意的面容，不知不觉间柔和下来。走到近前时，眉眼间带上了淡淡笑意。

　　“你来上香？”

　　立在树下等了许久的温青秋，正微微出神，骤然听见男声，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她抬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缓了片刻，这才转眸望向三步外的少年郎。

　　今日的他衣衫整洁利落，瞧着十分齐整精神，想来是特地收拾打扮过。眉眼间还带着笑意，想来今日的相看也合了心意。

　　这些年，温青秋不管是在外还是在家，轻易不会展露情绪，与人相处，也向来是不远不近。而曾六娘，是难得激出她情绪，也是她刻意疏远的人。

　　曾六娘与人相看，本与她并无干系，可偏偏是陆临崖。

　　两家相邻，以曾六娘的心性，真成亲了，未必看得上陆家的二进宅院。可即便婚后别居，她爹待陆临崖如子，阿婆也疼他如孙，往后免不了往来。一想到日后要和曾六娘常常碰面，她心底的平和便不定。

　　不愿阿婆看出异样，他只好借口透气留在此地，实则是等陆临崖，想问个明白。

　　“你要与曾六娘结亲了？”

　　等候许久，温青秋没再绕弯，径直问道。陆临崖则被问得一怔。

　　“曾六娘是何人？你从何处听来我要娶她？”

　　陆临崖从未想过婚配之事。

　　如今京城虎视眈眈，各处暗流涌动，文舒从的话虽刺耳，却并非虚言。他爹身为南阳王亲信，若王府遭朝廷清算，陆家难逃一劫。

　　即便逃过，或有朝一日南阳王成事、入主京城，他也不打算考虑姻缘。他走上他爹的路，注定要扎根军营，又何必娶妻，重蹈他爹娘成为怨偶的覆辙。

　　等了许久，得来这样答复，温青秋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先入为主，被齐三娘的话误导。

　　温青秋：“没听旁人说什么。只是见你往后山去，是我想岔了。”

　　陆临崖不知曾六娘是何人，可也大约也猜出几分，她口中的曾六娘应当也去了后山，才叫她生出误会。

　　自重逢，她一改幼时的鲜活，待他一直疏离客气，叫他心中别扭。可那日她容许他翻墙入院，还不顾男女之别替他梳发，他便知晓她心底仍是亲近他的。今日又特意在此等候，主动问起亲事，想来心底也是关切他的。

　　想到此，陆临崖往前迈了一步，又靠近些。

　　“我去后山，是去见文大人。”

　　温青秋细想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文大人是何人。

　　她还记得他从前很是厌恶京城送来的银钱物件。如今连一声舅舅都不愿唤，只称文大人，可见心底依旧排斥。明明如此厌恶，却还是相见，想来他心底也并不痛快。

　　温青秋抿了抿唇：“阿婆在寺内，要不要过去见见？”

　　阿婆最是疼他，他待阿婆也亲厚。或许见见阿婆、闲话几句，能让他心底好受些。

　　陆临崖从善如流，没有迟疑，当即颔首应下：“好。”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往寺内斋房走去。沿途无人言语，快行至斋房院落时，遇上出来寻人的星儿。

　　“小娘子，老太太正找您呢。咦，陆小郎君也在？”

　　踏进院内还未进屋，星儿清亮的声音已经传进屋内：“老太太，小娘子回来了，陆小郎君也一道来了。”

　　屋内正和齐老太太闲谈的温老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意：“阿临来了？”

　　齐老太太时常听温老太说起陆临崖，却从未见过人，闻言也坐直身子朝门口望去。

　　不多时，两道身影走入屋内。

　　少女清丽温婉，少年朗目星眉。虽一前一后隔着一步距离，看上去却格外相契。

　　齐老太太眼底一动，侧头看向身旁的温老太。温老太满脸欣慰慈爱：“好几日不见你，今日怎也来了寺庙？”

　　陆临崖礼数周全，先向齐老太太颔首见礼，再看向温老太回话：“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路上遇见青儿，才知阿婆也在。”

　　站在阿婆身侧的温青秋略感意外，转瞬便明白过来。齐老太太在场，他不愿提起后山见人一事，也属正常。

　　温老太并未多想，笑着说道：“来得正好，我替你和你爹求了平安符，本打算回家再给你。”

　　说罢，温老太低头伸手往袖中去摸平安符。陆临崖见状上前几步，方便她将符递来。这几步走近，让齐老太太将他样貌看得更加真切。

　　少年郎年少英挺，眉眼凛然，端得是一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好气度。

　　接过平安符，陆临崖没有久留。温老太留他用斋饭，他推说城中有事，很快便告辞离开。他走后不久，带着侍女去取斋饭的齐三娘方才回来。

　　用过斋饭，两个小女郎略感困倦，便手拉着手去隔壁房间歇息。屋里只剩下两位老太太闲谈。

　　二人相交多年，性情都爽利直接，齐老太太也不绕圈子：“方才在佛前求了半日姻缘，依我看，陆小郎君便不错。家世相当，与青儿又青梅竹马，待你也敬重亲厚。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温老太轻叹一声：“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青儿心中无意。阿临随他爹，常年在军营习武，是武将。青儿想寻的，是像她爹爹一般的文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叹息过后，温老太忽然心中一动。

　　“阿临与青儿无缘，可你家三娘、四娘……”

　　齐老太太摇了摇头：“三娘性子跳脱，总爱往街市铺子跑，抛头露面，官宦人家多半容不下，我打算给她寻一户殷实人家。四娘那，她娘早已打算让她嫁回娘家，我也不再费心。”

　　温老太听罢又是一声轻叹。

　　一心想着孙女姻缘，反倒忘了阿临这孩子。

　　没有生母照拂，亲爹常年驻守军营，终身大事自是无人替他筹划。想来，她还得去佛祖跟前跪一跪，再替他求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