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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母(一) 好好蒸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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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渝的秋季很短,雨季很长。
下了工作日五天的雨,一直淅淅沥沥延伸到周末。好不容易等到打工人休息的周六傍晚,天空终于放晴。透过临渝传媒大厦的落地窗,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泛红的晚霞。
钟读安从大厦的旋转门里出来,上了辆的士,目的地是跑马场巷里的日式居酒屋——期伴。
从上车那刻起,上衣口袋里的震动就没有过停顿。如果有心留意震动的频率,大约很像——
嘟
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嘟——
以至于到后来,手机像枪上了膛,不停地在口袋的缝隙里蹦迪,惹得钟读安不得不掏出来看。
屏幕显示——
“您有99+条微信通知”
她点开“编导大家庭”的群聊看了最新的一条,是杨凌部长,编导部老大发的几条语音。
59秒——
吓得钟读安赶紧先点了“转文字”功能。只见聊天框里的圈圈绕了好几秒,才出现一段文字——
“统治啊,滚啊,啊 啊 啊,都粉肠啊,这个苦,我们鸡啊,要搞一下大家。聚一聚啊 啊 啊激进下那个感情。”
钟读安叹了口气,点了播放,手机里立马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浑厚且中气十足的声音——
“同志们,各位…..啊…..最近啊….都非常啊….这个….辛苦,我们今天啊…要…那个…犒劳一下大家。啊,聚一聚!——咱们增进…增进各位的…那个感情啊。”
杨导早年据说在香港tvb混过,钟读安有时觉得他可能师从曾志伟,至少长得就比较相似。
但却是临渝本地人,一口流利的浙江口音普通话里夹带着方言以及港普的腔调,以至于苦了这聊天软件,生成的文字不能说毫不相关,只能说——
风马牛不相及。
接下来一条,58秒。
这年头看视频能快进,听书能倍速,但是语音不能倍速。
钟读安习惯性地转了文字,不过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她同时点开了语音。
屏幕里的显示出一长串文字,每个都是汉字没错——
钢琴造好啊,是不是…我们这个鸡啊….它的鸡啊…就能….很快地上来。所以啊——我们祭天啊——一定要——
与此同时,耳畔继续回荡着男人浑厚的中音:
“感情联络好啊,是不是...我们这个节目啊….它的质量啊…就能….很快地上来。所以啊——我们今天啊——一定要——
“好!好!珍!惜——!”
好!好!蒸!鸡——!
…...
指尖向左一滑,选择 “全部已读”,然后默默把手机塞进包的内袋。钟读安仰头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三分之一,深吸一了口气,然后仔细闻了闻,梅雨季的临渝,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的味道。
浅浅闭上眼,窗外的“车水马龙”一闪而过。各种喧嚣纷扰消失在带上降噪耳机的那一刻。
世界忽然静止。明明忙的透不过气来的生活像忽然被留白,熬了一连几个大夜的疲惫在那一刻缓缓抽离,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手机里的音乐软件随机播放了首歌曲。男声慵慵懒懒地唱着——
“Jellyfish happy swimming”
“Come, swing over my heart”
光听开头,着实很像一首慢摇。
她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再从牛仔上衣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BH”度的铅笔,潦草地画上了几个字:
“周六 Sat——.”
笔重重地在本面上一顿,然后寥寥几笔,随意描了几笔热身。
速写,重在速度和意境。速在片刻,写在抒情。
的士从传媒大厦前的体育场路飞驰而过。转到月河街上等红绿灯的空档里,华灯初上。
那些整齐划一的路灯,圆圆的灯罩,别无二致散发出的乳白色的光芒,很像办公室里鱼缸养的普通大头水母。
而此时,她的余光注意到一盏别样的街灯。
那盏街灯立在一家J开头的店铺门口,正对着人行道的出口,又紧邻梧林公园的入口。一条横穿过凤屿区和林梧区的北河悠悠地流淌着,印照出游步道两边规律种植的法国梧桐。
笔触轻轻描摹了些阴影,大致分出了黑、灰、黑灰、灰白几个层次。手腕的感觉依旧迟钝,抵在本面上的小拇指酸涩,力道微弱。写出来的街灯歪歪扭扭,看上去像抽象艺术家的作品。
等到笔在本子上描完地面上的倒影。她在纸张的右下角属上——
“MOON STREET J Light. SEP.”
“jelly”
然后合上本子,整个人放松地陷进后座里。
她望向远处“月河街”的路牌,细细分辨了会儿耳机里的歌词——
“Answer me”
“Show me the way”
“Tell me where I can find you”
她轻轻地跟着哼了几句,等到眼前的一切都渐行渐远,然后魂归一片混沌。再睁开眼时,夜幕已然降临。望向车窗时,才发现那些沾满玻璃的细密雨丝。
远处,路灯昏黄的灯光在细细密密的雨雾中显得迷蒙暧昧。而传媒大厦周边的灯红酒绿,在一片朦胧中依旧清晰可辨。
雨水细细密密地布满了车窗玻璃的透明纹路。随着的士缓缓停稳,透过雨水间的缝隙,一块“期伴”的招牌印入眼帘。
从工作开始,她和这个地方就种下了莫名的缘分——
每月一次,一期一会。
今晚,那块招牌字上的显色灯显然无心工作。今夜无月,“期”字上也“月”色黯淡。而“伴”的人字边直接灭了。
如果说“期伴”=羁绊,而今夜“期伴”=胖的话,结论是“胖”=羁绊。
人到中年的时候,这种羁绊总是越陷越深。
大众意义上来说,羁绊像是个贬义词,意味着纠葛。可是,钟读安偏觉得这个词所指的意象是褒贬不一的。
更确切地说,是暧昧不明,就像是飘着细密雨丝的夜晚,明明是下着雨,可是那雨水滴在身上偏偏不痛不痒。
即便不带伞站在巷子里,主观感受上还真说不清淋没淋雨。只有抬头,望着那束从头顶直直撒下来的光,纷繁的雨花才清晰可见。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一样,是寻常看不到的东西,也是存在着极大不确定的东西。
而有些时候,明明是很深的羁绊,却忽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但现在,她能确定的是,有个人站在那块“胖”招牌底下,撑着一顶不大的伞,靠着木质门廊,拨了一通电话。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的同期,快到了么?下雨了,我从家里出来,多带了一把伞。”洛旭把玩着手里叠好的雨伞,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砰”的一声——
干净利落,手里向上一抛的折叠伞被来人一把夺了过去。
把手中的伞举平,他对门那家便利店的屋檐下,钟读安静静地举着相机,抿唇一笑,按下了快门键。在他还没收起脸上的讶异时,手机微信响了一下。
“洛老师,多了一张表情包啊。我用最新版本的软件帮你把自己抠出来。”
打开微信,是洛旭站在那块“胖”招牌底下。
一脸疑惑的像极了一个emoji的表情。配的文是三个大大的问号。
???
钟读安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补刀道:
“洛老师,注意,快要人到中年,小心胖哈。”说完,也没等人回话,就自顾自地往里走。就听到后面的人回了句:
“钟导,我们同年。”
“那谁让我童颜呢,这么多年,还是一张娃娃脸。”
……
洛旭笑着摇摇头,倚在门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这么多年,她还是一成不变,不变地嘴上不饶人啊。
不过,钟读安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娃娃脸长相,她的长相不是非常幼态,有一双好奇上来明亮而溜圆儿的眼睛,十分勾人,平常看上去十分的无辜可人,笑起来明媚而清澈。
等部门所有人到齐,洛旭才从门外进来,转过头,远远地就能看到钟读安正拖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菜单。
就是从侧面看,也知道那双眼放光,扫描着菜单。然后,那姑娘向服务员招了招手,对着那叠厚厚的A4纸大小的菜单的一顿输出。
只留下服务员惊得大大的一双眼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死鬼投胎呢。
点完菜单,钟读安正巧看到洛旭过来,顺手招呼他做在自己边上,耳语道:
“诶,旭哥,今晚要杨导破费了。”钟读安甩了甩冗长的水单,朝洛旭打了个无辜的眼神,轻描淡写道:
“也不看是谁的杰作。”
洛旭抱着手臂,侧过身,回道:“你以为杨狐狸会自掏腰包?上回部门工作先进的奖金还存在老狐狸腰包里。”洛旭神色了然,示意了一眼钟读安。
“也是,毕竟混了这么多年。”钟读安一副诡计没得逞的伤心模样,抿抿唇,讥讽道:“不吃亏,这三个字,怎么写他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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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让我们举杯,庆祝啊——这个生活大爆炸的栏目第一季圆满收官啊。”
“来——碰一个。”
“碰一个!”
“好好珍惜今夜啊!”杨凌愉快地举着酒杯,左边招呼一个,右边夸奖一个,在人群中顺溜得像是条成精的活泥鳅。
在觥筹交错声里,渐渐淡化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人们兴高采烈地碰着杯,却各怀鬼胎地孤独着。
刚刚开始写文,大家温油评论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