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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 林维斌与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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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别墅的落地窗外,紫藤花趁着春风,悠悠舒展着卷曲的花瓣。淡紫色的花穗一串紧挨着一串,沉甸甸地坠在藤蔓之间,宛如谁将揉碎的星子倾洒其上,如梦如幻。孟言站在玄关处,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箱底那本塞着50万存折的牛皮本子,硌得她掌心生疼。这是生母严丽丽临走前塞给她的,还嘱咐道:“给林家添补点家用,别让人看轻了。”
从厨房飘来小米粥的甜香,混合着林妈妈断断续续哼唱的童谣。那是一首很老的调子,孟言小时候在邻居奶奶的收音机里听过。然而,这份暖意却好似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无论如何也透不进她的心里。冰凉的瓷砖凉意顺着脚底往上蔓延,令她忍不住往行李箱后缩了缩,活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满心戒备的幼兽。
突然,楼梯间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在上面踢足球。孟言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身影便猛地撞进客厅。来人带着一身被阳光晒透的青草味,怀里抱着的篮球还微微发烫。少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消失在领口,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林维斌的目光扫过客厅,在孟言身上顿了半秒。那眼神明亮,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气与戾气,犹如被惊动的小兽。可当目光触及孟言的眉眼时,却莫名地怔了怔,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他很快移开视线,故意将篮球往地板上一砸,“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跟着颤了颤。
“她是谁啊?”他扯下肩上的运动背包,随手往沙发上一甩,拉链没拉好,好几本课本滑了出来。孟言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书包侧面——那个深蓝色的鲸鱼挂件正晃晃悠悠,尾鳍处几道明显的磨损,与她手机里存着的“深海鲸歌”论坛头像一模一样。
林爸爸从书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副没戴上的眼镜,尴尬地往鼻梁上推了推,说道:“小斌,这是……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我哪来的妹妹?”少年干脆地打断父亲的话,弯腰捡起课本时,故意把桌上的玻璃杯往旁边一挪,杯底在茶几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杯中的水晃出来,在孟言米白色的衣角洇出一小片深色。“这就是你们领养的孩子?给我选的妹妹?领养的就是领养的。”
他抬眼时,目光掠过孟言的脸,突然又顿住了——这张脸的轮廓有些眼熟,尤其是眉眼间和下颌的线条,像在哪里见过的剪影。“别装可怜博同情,我不吃这套。”
孟言感觉衣角那片潮湿的地方,像一块烙铁般灼烧着自己。她想说“我没有装”,又想说“这钱可以还给你们”,可话到嘴边,只觉舌尖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晚饭时,气氛仿佛结了一层薄冰。林妈妈不停地给孟言夹菜,林爸爸则反复找些诸如学校、天气之类的话题。而林维斌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把筷子戳在碗里的米饭上。偶尔抬眼,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孟言那边瞟。她低头扒饭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弧度让他莫名想起在论坛上总是和他争论《深海回声》的“冰雪蝴蝶”。“冰雪蝴蝶”的ID头像是个侧脸剪影,轮廓竟与孟言有几分重合,说起来,“冰雪蝴蝶”已经好久没有上线了。
“小斌。”饭后,林爸爸把他叫进书房,递过一杯温水,将孟言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爸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当初领养的事,我们提前跟你说过的。”
林维斌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沿,水溅到木质桌面上,他说道:“说过又怎样?凭空多个人住进来,她……她以前还是个男生。”话到嘴边,他突然卡住了,想起刚才孟言被水打湿衣角时,攥紧裙子的手指在发抖,却硬是没说一句话,像只受了委屈却不肯叫出声的猫。“她看着就奇怪。”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总感觉在哪儿见过。”
林爸爸劝道:“正是因为她以前是个男生,说不定你们有很多共同爱好呢……”
“爸,你……唉……”林维斌耷拉着脸,走出了书房。
深夜,孟言躺在二楼客房的大床上,柔软的羽绒被陷出一个浅浅的坑。天花板上的星星灯都是暖黄色的,一颗一颗连在一起,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林妈妈说:“知道你喜欢星辰,特意换的。”手机在枕边突然震动,是继父发来的消息:“两个妹妹把你的房间刷成了浅蓝色,说你以前提过喜欢天空的颜色,衣柜里挂了新的裙子,等你回来。锅里永远有热饭,这里永远有你一个家。”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孟言慌忙把脸埋进枕头。棉质枕套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闻着闻着,鼻尖就开始发酸。原来,还有人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原来,她不是真的如一片被风吹走、无人在意的叶子。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吉他声。琴弦似乎没调准,弹出的调子支离破碎,还时不时夹杂着按错和弦的杂音。可孟言还是听出来了——是那首《深海回声》。去年冬天,她在论坛上和“深海鲸歌”为这首歌吵了三天。那个“深海鲸歌”的ID总说:“扫弦太躁,拨弦才像鲸鱼叹气。”
吉他声中还断断续续地哼了几句歌词,随后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吉他砸在了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宛如一条银色的蛇。孟言往被子里缩了缩,听见隔壁房间门“砰”地被甩上,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大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响。夜风趁机灌了进来,吹动了客厅的窗帘。
她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灯,忽然想起傍晚林维斌摔门时,口袋里的钥匙串响了两声——那串钥匙上挂着个和书包上同款的鲸鱼挂件,只是更小些,尾鳍处同样有道磨损的痕迹。
楼下的紫藤花影在风中摇晃,好似谁在黑夜里眨眼睛。孟言摸出手机,点开和“深海鲸歌”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她问:“鲸鱼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吗?”对方回了个句号。
就在这时,聊天框里突然蹦出一条消息:“你最近还好吗?”
孟言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条消息,渐渐地,眼眶红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蹲在别墅后门台阶上的林维斌,正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反复摩挲着钥匙串上的鲸鱼挂件。手机屏幕亮着“深海鲸歌”的界面,置顶的还是那篇关于《深海回声》的争论帖。他盯着那个熟悉的ID头像,鬼使神差地放大图片。剪影的下颌线,与记忆里孟言低头时的轮廓,一点点重合起来。
或许伤口愈合真的需要时间,就像窗外的紫藤,此刻还裹在半开的花苞里,要熬过春雨的料峭、春雷的惊响,才能在某个清晨,忽然绽放出满架的紫。可孟言现在只想把自己团成个球,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陌生森林的幽灵,手里没有指南针,连月光都不肯为她照亮前路。
——
而真正的故事,恰在这彼此试探的沉默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