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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质子? ...

  •   栖梧宫的岁月看似平静,如同铺展在华美锦缎上的流光,细密无声。慕容怀瑾——或者说,顶着这个身份已然两年的苏怀瑾——已能娴熟地扮演一位帝国公主。她步履从容,仪态端方,应对宫闱琐事、宗亲往来,皆能滴水不漏。温婉娴静的面具下,属于苏怀瑾的棱角被精心打磨、深深藏匿,只在极少数独处或面对绝对心腹——青黛时,才会泄露出些许沉静下的锋芒。她甚至开始习惯性地思考“本宫”的立场,下意识地为大胤的体面考量。属于现代少女苏怀瑾的记忆,如同褪色的旧画,被精心卷起,束之高阁,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被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悄然触碰。那个坠楼瞬间抓住的冰冷手腕,那张沾满血污、写满死寂的少年脸庞,慕容弗生的名字和模样,在日复一日的宫廷熏染中,竟真的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只是遥远前世一个不甚真切的噩梦碎片。

      然而,这看似稳固的“怀瑾公主”身份,其根基却建立在一座巨大的、名为“谎言”的活火山上。而这座火山,正被大胤王朝与北方强邻——狄戎——之间日益紧绷的局势所剧烈撼动。

      狄戎,铁骑如狼,民风彪悍,国土广袤而资源相对匮乏,对大胤的富庶沃土觊觎已久。近年来,狄戎新君登位,野心勃勃,不断在边境制造摩擦,劫掠商队,侵占争议草场,甚至公然斩杀大胤派去交涉的使节。挑衅的狼烟一道接一道燃起,战争的阴云如同厚重的铅块,沉沉地压在大胤帝都的上空,也压在皇帝慕容衍紧锁的眉宇间。

      宫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往日的丝竹管弦之声稀疏了许多,宫人们行走间步履匆匆,神色紧张。皇后沈氏脸上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看向女儿的目光中除了不变的慈爱,更添了深沉的忧虑。慕容怀瑾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无处不在的低气压。她翻阅史书,查看舆图,试图从字里行间理解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她越是了解,心便越沉。大胤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虽有雄关险隘,但面对狄戎如狼似虎的精锐铁骑,胜算几何?一旦开战,生灵涂炭,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皇宫,又能安稳几时?一种源自“苏怀瑾”本能的危机感,以及作为“慕容怀瑾”不得不卷入其中的沉重感,交织在她心头。

      一日午后,慕容怀瑾奉皇后之命,前往御书房给忙于国事的皇帝送一盅参汤。她步履轻缓,由青黛捧着食盒跟随。行至御书房外廊下,厚重的紫檀木门并未完全闭合,里面压抑而激烈的争论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陛下!狄戎狼子野心,此次陈兵十万于雁回关外,索要岁币之巨,几近我朝一年赋税!这分明是开战前的勒索!”一个苍老却激愤的声音响起,是兵部尚书张老大人。

      “张大人所言极是!然我朝北境防线空虚,仓促应战,胜算渺茫!是否……是否再遣使议和?哪怕……哪怕多许些金银……”另一个声音带着迟疑和怯懦。

      “议和?李大人!那狄戎新君,岂是能用金银喂饱的豺狼?他刚愎残暴,杀我使节,分明就是要战!此刻议和,无异于自取其辱,动摇国本!”一个年轻些的、带着金铁之音的声音反驳道,是年轻的戍边将领之子,在御前当值。

      “够了!”皇帝慕容衍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国库空虚,兵员疲敝,朕岂能不知?然狄戎步步紧逼,已无退路!战,或许九死一生;不战,则国将不国!”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慕容怀瑾停在门外,示意青黛噤声。她并非有意偷听,但门缝中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局势竟已危急至此!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张老大人那苍老激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怆,也带着一个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慕容怀瑾耳边的名字:

      “……陛下!老臣斗胆!可还记得……多年前雁门关之败?!若非……若非当年战败,我大胤何至于被迫……被迫送出年仅三岁的弗生皇子为质,以求喘息之机?!此乃国耻!如今狄戎背信弃义,竟连质子也……”

      “慕容弗生”!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下的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轰击在慕容怀瑾的脑海之中!

      轰——!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御书房内激烈的争论,廊下穿堂而过的风声,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慕容弗生!

      质子?!

      那个名字!那个被她刻意尘封、以为早已模糊在时光尘埃里的名字!那个坠楼时手腕冰冷的触感!那张写满死寂和绝望的少年脸庞!所有的画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碎片,又在这惊雷般的四个字下,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猛地攫取、拼合、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刺痛了她的眼睛!

      他是……皇子?!大胤送去狄戎的质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慕容怀瑾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指尖传来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痛彻心扉的无奈和愤怒:

      “……张卿!慎言!”皇帝慕容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揭开伤疤的痛楚和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弗生……虽是朕的骨血,但狄戎狡诈,早已宣称……宣称质子慕容弗生多年前便已……‘病殁’于北地!他们矢口否认,甚至以此污蔑我朝苛待质子,作为新的开战借口!此事……休要再提!”

      质子……慕容弗生……多年前便已“病殁”于北地?

      病殁?!

      慕容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被她从天台救下、又被一起推落深渊的少年……那个在坠落中让她“松手”的少年……那个一同被卷入时空裂缝的少年……他会是大胤的皇子吗?一个在敌国“病殁”的质子?!不可能,这太荒谬了,慕容怀瑾劝说自己不会的。

      慕容怀瑾努力的回想慕容弗生的样貌,可是给予她答案的都是迷糊的画面,她早已记不清他的样貌了。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御书房内外的死寂。是青黛手中的食盒盖子,因太过震惊而脱手坠落,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那盅精心熬制的参汤泼洒了一地,温热的液体蜿蜒流淌。

      书房内的争论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皇帝慕容衍威严而警惕的声音穿透门扉。

      慕容怀瑾猛地回过神,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甚至来不及调整表情,御书房的门已被内侍从里面猛地拉开。

      皇帝慕容衍、兵部尚书张大人、李大人,以及那位年轻的将领,数道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外呆立着的、失魂落魄的明昭公主身上。她脸上的震惊、茫然和尚未褪尽的惨白,一览无余。

      “瑾儿?”皇帝慕容衍的眉头深深皱起,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听到了什么?”

      慕容怀瑾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一丝理智。脑海中,那个坠楼少模糊脸,与“大胤皇子”、“狄戎质子”、“病殁北地”这些冰冷的字眼疯狂地交织、碰撞,掀起滔天巨浪。

      她看着眼前威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帝王——她的“父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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