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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犬 天禧五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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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五年冬,东都大雪百日不绝。
夷岭驿道旁饿殍枕藉,冻骨如荆棘丛生,官道马蹄踏过,碎骨声如裂玉。
次年春,江州饥民揭竿而起。
起义军一路北上,血旗北指,京畿震怖,烽火照夜如昼。朝廷铁骑压境时,起义军粮尽援绝,尸骸填江。
天禧七年,新上任的傀儡皇帝密发武门令,联诸侯,清君侧。
是年冬,国舅李伦暴毙于乱市之中,皇贵妃李氏赐绫,皇室推令,肃清其大小党羽两百余人。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来年春,改国号为“太艮”。
……
京都,鹊门巷口。
孙记茶铺里热气蒸腾,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至此,朝野上下,一扫天禧奢靡,终有今日太平盛世!”
满座茶客唏嘘,偏有人嘴快:“先生!照您说,宫里那位原是先帝从狼嘴里救下的平民小儿,那为何先帝最后……” 话未落地,四周已炸开锅。
“嘘!小声!皇家秘闻也敢嚼舌根?”
“嘿,我听说皇室还有位正经小公子流落……”
“可不是!前儿还见钱公公带着暗麟卫下江南……”
“长安候府那位嫡小侯爷?”
“对对!你们说,圣上真能甘心还位……”
“嘁,想屁吃!我看——”
“闭嘴!不要命了?!”
议论声沸反盈天,无人察觉,几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已悄然混入,如滴水入海,瞬间遍布茶铺角落。
“啪嗒!” 惊堂木将落未落。
一声尖锐哨响,撕裂喧嚣!
玉瓊盏应声而碎!靠近门口的一个茶客,喉间猛地爆开一道血线,温热血浆瞬间洇透半幅青衫!惊呼卡在众人喉咙。
“咻—咻—咻—呜——!” 三短一长,催命符般。
“哐当!” 孙记茶铺两扇厚重木门,被无形之力猛地合拢!
死寂。随即是压抑的闷哼、挣扎、钝器入肉的噗嗤声……很快,一切重归死寂。
……
几步开外,杏花酒家。本该高朋满座,此刻却冷清得瘆人,只余一群煞气腾腾的不速之客。
临窗暗影里,一截莹润的象牙扇骨,正漫不经心地点着油腻发亮的桌沿——那桌角不知何时,被削去了一块,断口平滑如镜。
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像鼓槌敲在酒馆掌柜的心尖上。他抖如筛糠,平日里端粗陶碗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死死攥着茶碗边缘,指节绷得青白。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向那张桌子,茶碗“哐当”一声砸下,滚水溅出,烫得他一哆嗦,魂儿差点飞走。
他猛地缩脖,浑浊眼珠死死钉在地上几颗滚落的算盘珠上,仿佛那是能吸走他魂魄的黑洞。
扇骨敲击声,停了。
满室死寂,唯余一滴、一滴……茶汤滴落青砖的轻响。像更漏,更像断头台上渗下的血滴。
掌柜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腿软得几乎跪倒。满京都谁不知道?能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无忌惮杀人的,除了那位新上任不足半月、就血洗了前任左相刘桧满门的活阎罗——左相江渚,还能有谁?!
“人呢?”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雅,却像冰锥子扎进骨髓。
无人敢应。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
终于,领头侍卫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飞快觑了一眼阴影中的人,又迅速垂头:“……禀大人,未获。”
“无用。” 江渚声线无波,像在评价一件器物,“自去领罚。”
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掠过众人咽喉的幻影。
“至于那些管不住舌头的……” 他唇角似乎弯了弯,“便让他们,永远闭嘴罢。”
江渚起身,玄色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他瞥了眼抖成一团的掌柜,那点微末的笑意未达眼底:“今日亏空,着人至相府支取。”
掌柜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爬爬地将人送出门口。直到那玄色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天光,他才像被抽了骨头,“噗通”瘫软在门后,蜷缩如一片枯叶,无声无息。
江渚步出酒馆,天光落在他脸上,微尘在光束中浮动。看清他面容的人,脑中唯剩一词——
如沐春风。
眉眼温润,唇色浅淡,仿佛画中走出的矜贵公子。可京都朝野上下,谁人不惧?谁人不晓?这位风华绝代的左相,行事之狠辣,睚眦必报之烈,令人胆寒。
不笑时,怕。
对你笑时……更怕了!
此刻天光映亮他温润如玉的脸,眼底却凝着三九寒潭般的冰。
“大人,” 贴身小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宋吏卫急报,请您速回府,有要事。”
江渚目光扫过远处——孙记茶铺的方向,浓烟正滚滚升腾,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梁。他抬头望天。
京都早春,阴冷刺骨,难得露脸的日头,此刻又变得稀薄惨淡,摇摇欲坠。
“又要变天了。” 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冰凉的象牙扇柄,指腹摩挲过扇骨上一道细微的凸起。片刻,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踏上了早已等候在侧的华贵马车。
京都三处禁地:皇宫,衙狱,以及——左相府。
马车停下。朱漆大门“吱呀”洞开,沉重得像是地狱之门开启。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沉闷的、宛如锁链拖曳的声响。
江渚抬眸,目光落在门楣高悬的匾额上。金漆剥落,“清正廉明”四个御笔大字显得格外刺眼。他唇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恶犬的窝,自然该配锁链声。” 低语散在风里。
“大人!” 清朗声音传来,一道清瘦身影疾步奔来,是心腹吏卫宋子满。
可他刚近前,就听自家大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宋子满:“……” 大人!您变脸给点预兆行不行?!这一声笑,我心脏受不了啊!
“何事?” 江渚停下脚步,看向在最后几步险险刹住的宋子满。
宋子满定了定神,压低声音:“暗坊密信到了!还有,礼阁谢郎君派人送来请帖,邀您共议三月流觞宴事宜。” 他忍不住又嘀咕,“这流觞宴本是礼阁分内事,回回都来劳烦您……”
话音未落,眼前扇影一晃。
“啪!” 折扇不轻不重敲在他头顶。宋子满一缩脖子,对上江渚瞬间冷下来的眼神,顿时噤若寒蝉,躬身告退。
江渚看着宋子满仓惶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转身踏入书房。
暖炉融融,冷香袅袅,室内温暖如春,恍若仙境。江渚却径直走向书案,拈起桌上一个不起眼的铜信筒。指尖微动,抽出内里薄如蝉翼的纸页。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他垂眸,视线快速扫过纸上密文。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出极致的平静。良久,他面无表情地将纸页凑向烛焰。
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纸页,边缘迅速焦黑、卷曲,最终化为几片蜷缩的灰烬,无声飘落。
宋子满端着新茶进来时,只见江渚一动不动倚在窗边。不知何时,暖炉已熄,寒气侵骨。
“大人?” 宋子满轻唤,快步上前掩上窗户。转身看清江渚侧脸,心头猛地一跳。
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唇紧抿,眼底沉淀着比窗外暮色更浓重的阴翳,沉得骇人。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扇骨上那道箭疤。
“大人?” 宋子满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暗坊那边……可有……”
江渚倏然抬眼。
那目光,似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直刺而来。
宋子满后半句话生生冻在喉咙里,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僵立原地,再不敢多言一字,默默退至门边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死寂,重新笼罩了冰冷的书房。
……
礼阁,议事厅。
檀香沉郁,重重帘幕隔绝了外界光线,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黄梨木屏风前,老管家沈伯低声吩咐小厮:“去瞧瞧,江相怎么还未到?礼数周全些。”
“是。”
小厮刚退下,沈伯便轻手轻脚走到主位旁的垂帘边,低声询问:“大人,可要再添些炭火?”
帘内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接着是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帘后人似乎坐直了些。
“不必,沈伯。” 温润平和的嗓音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沈伯应声退开。恰在此时,小厮匆匆返回,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大人,丞相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一股清冽的、带着早春寒意的风卷入厅堂,随之而来的是若有似无的白梅冷香。
江渚摇着那柄标志性的象牙骨折扇,步履从容地踏入。唇边噙着温煦如春风的浅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那道厚重的垂帘,锐利如鹰隼。
“谢大人,” 他径直走向主位旁那张空置的紫檀木椅,扇尖随意点了点扶手,姿态闲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本相来迟一步,口干舌燥,特来讨杯好茶润润喉。”
帘内,翻书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是茶盏轻轻放回案几的细碎声响。
“相爷辛苦。” 谢蕴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沈伯,看茶。”
江渚含笑落座,指尖习惯性地抚过冰凉的扇骨。目光缓缓扫过厅中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的众官员,最终,沉沉地落在那帘幕之后投下的、朦胧而沉静的身影轮廓上。
一时之间,偌大的议事厅落针可闻。唯有金兽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婷婷,盘旋上升,无声地搅动着满室压抑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