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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菌丝镜架诞生记(番外)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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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疆书院深处,阮存绪专属的“流光洞窟”(他对实验室的爱称)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藻腥、矿物土和某种……蓬勃生命力的奇异气味。十几个琉璃培养皿在特制灯架下幽幽发光,里面形态各异的菌丝如同微型森林,舒展着半透明的“肢体”,内部流淌的莹绿光点就是它们的“血液”和“语言”。阮存绪顶着一头被自己抓成鸟窝的乱发,眼下的乌青浓得能研墨,正拿着极细的镊子,屏息凝气地对着一小撮菌丝“循循善诱”。
“祖宗!看这里!图纸!是往左!不是往上!你又不是藤蔓!” 阮存绪的声音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和绝望。那撮被命名为“刺头三号”的菌丝,正倔强地试图冲破培养皿的束缚,向着天花板自由生长,完全无视旁边摊开的、纪如年亲手绘制的镜架结构图。
纪如年安静地坐在实验室一角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爪哇菌类志异》。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素青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似在专注阅读,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阮存绪那边的“人菌大战”,唇边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阮兄,歇息片刻?用些茶点。” 纪如年起身,将温好的药茶和一小碟书院厨娘特制的、掺了安神花蜜的茯苓糕推到他手边。
阮存绪如蒙大赦,丢下镊子,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在乎:“歇?纪兄啊,不是我不想歇!是裴将军那鼻梁骨的曲线、颧骨的棱角、耳后那据说能当磨刀石的轮廓……还有您要求的‘轻若无物’、‘贴合无感’、‘菌丝活性稳定’……这简直比给海龙王绣花还难!” 他指着图纸上那精妙简洁、却在关键连接处要求两股菌丝自然缠绕的设计,“您看看!这‘刺头三号’,它像是能听话的样子吗?”
纪如年拿起图纸,指尖轻轻拂过镜梁处缠绕结构的标注,温声道:“存绪兄大才,定有办法。玉清他……” 他顿了顿,想起裴玉清在战场上连续几日佩戴沉重头盔后,耳后和鼻梁被磨出的深红印痕,以及他习惯性皱眉时,镜架滑落的细微不耐,“……对琐物束缚确不耐受。此物若成,于他视物、于海务皆有大益。”
“唉,我懂我懂,裴将军那是为国为民,劳苦功高……” 阮存绪叹气,认命地拿起一块茯苓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就是苦了我这头发……您看,都快被它们气秃了!” 他哀怨地抓了抓自己本就稀疏的头顶。
纪如年目光扫过实验室一角那张裴玉清偶尔会坐、此刻空着的硬木椅。椅背上,几根又短又硬、色泽乌黑、带着硝烟与海风气息的发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神色如常地走过去,仿佛只是随手整理椅背搭着的薄毯,修长的手指却在毯子滑落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将那几根发丝拢入掌心,再不着痕迹地纳入袖中。
“存绪兄,” 纪如年走回桌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灵光一现”,“我曾听闻,若以使用者自身之物为引,培育之物或能与之更为契合?不知这菌丝……”
阮存绪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自身之物?引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生物亲和性!或许能‘认主’?”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茯苓糕屑簌簌落下,“头发!指甲!皮屑……呃,皮屑就算了。纪兄!您真是我的福星!快!快想想办法搞点裴将军的‘自身之物’来!头发最好!”
纪如年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几根硬茬茬的发丝,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这……玉清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遑论取他发肤之物。且贸然开口,恐引他疑虑。”
“哎呀!那怎么办?” 阮存绪刚燃起的希望又熄了一半。
“或许……” 纪如年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椅子,“将军常在此处与阮兄商议海图,或会不经意留下些许?我们……留心收集便是。”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仿佛在说一件再正经不过的科研工作。
阮存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对!留心!必须留心!这可是为了将军的眼镜,为了海疆的未来!” 他立刻化身侦探,拿着放大镜开始在裴玉清常坐的区域地毯式搜索,连椅子缝隙都不放过。
接下来的日子,“流光洞窟”的画风更加诡异。阮存绪一边与各种不听话的菌丝斗智斗勇,一边像个捡破烂的,拿着小刷子和琉璃瓶,在裴玉清坐过的地方仔细扫荡收集“裴将军特供原料”——主要是头发,偶尔幸运地找到一两片被铠甲刮落的、极其微小的皮屑(被阮存绪如获至宝地珍藏起来)。
而纪如年,则成了最“顺手”的收集者。他会“顺手”帮裴玉清拂去肩甲上的灰尘(顺走一根落在肩头的发丝),会“顺手”整理裴玉清看过的海图卷宗(发现夹在书页间的断发),甚至会在裴玉清疲惫小憩时,“顺手”为他披上薄毯(指尖精准地掠过鬓角,带走一两根因压力而脱落的烦恼丝)。
当一小瓶混合了“各处收集”来的裴玉清发丝的培养基液被注入“刺头三号”的培养皿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桀骜不驯、一心向往自由的菌丝,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来自宿主的、钢铁般的意志(或者只是单纯被那浓烈的硝烟和裴玉清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给镇住了),竟然肉眼可见地“乖顺”了下来!它们不再试图突破桎梏,而是温顺地沿着培养皿内壁预设的微型凹槽生长,光点的流淌也变得规律而柔和,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服从命令”的坚毅感?
“成了!真的成了!” 阮存绪激动得热泪盈眶,捧着培养皿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裴将军威武!连他的头发丝都有如此伟力!纪兄,您看!它们现在听话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纪如年看着那温顺流淌着绿光的菌丝,指尖隔着琉璃轻轻触碰,仿佛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属于裴玉清的坚韧脉动。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和一丝狡黠:“甚好。有劳存绪兄了。”
塑形阶段依旧充满挑战,但有了“认主”菌丝的配合,进度快了许多。阮存绪用特制的、包裹着温润海玉的小工具,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菌丝按照图纸缠绕、定型。纪如年则在一旁静静观摩,偶尔提出细微的调整建议,确保镜架曲线能完美贴合裴玉清的面部轮廓。
当最后一缕菌丝在镜腿末端稳稳收束,一副温润如玉、流淌着莹绿生命光华的菌丝镜架终于诞生!它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线条流畅优雅,两股缠绕的菌丝结构如同天然的藤蔓,既稳固又充满生机。光点在镜梁和镜腿间缓缓流淌,如同被禁锢的星河,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阮存绪累得直接瘫倒在椅子上,脸上却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我的老天爷……比带一船新兵横渡风暴海还累!纪兄,下次再有这种‘顺手’收集原料的活儿……请务必提前通知,我好准备个更大的瓶子!”
纪如年郑重地用一方素白丝帕托起镜架,指尖珍惜地抚过那温润的菌丝脉络,感受着其中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与裴玉清若有似无的奇妙联系。他温润的眉眼在菌丝柔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自然。此番,多谢存绪兄鼎力相助。”
当纪如年将这副奇特的镜架呈到他面前时,裴玉清正在校阅海防图。他锐利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纪如年掌心那流淌着绿光的物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乃何物?”
“助你视物之物。” 纪如年言简意赅,拿起镜架,指尖拂过那温润的菌丝,“阮学士呕心之作,轻若无物,贴合无感。”
裴玉清的目光在纪如年含笑的眉眼和那奇特的镜架间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镜架本身。他伸出手,带着常年握刀枪的厚茧,迟疑地触碰了一下镜梁处的菌丝缠绕结构。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微凉,带着奇异的生命脉动,并不令人讨厌。
“低头。” 纪如年轻声道。
裴玉清沉默一瞬,几不可察地、顺从地低下了他那从不轻易俯就的头颅。纪如年上前一步,动作轻柔而稳定地将镜架戴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水晶镜片瞬间隔绝了部分刺目的阳光,清晰地映出纪如年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以及下方海图的细微波澜。
菌丝镜腿紧贴耳后皮肤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接触点蔓延开,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抚平了他连日审阅海图带来的眉间疲惫。他下意识地想抬手调整这陌生的束缚,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因为镜架……太贴合了,轻若无物,温润舒适,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他抬起眼,透过清晰的水晶镜片看向纪如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和……不易察觉的触动。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沉声道:“……尚可。” 但耳根处悄然泛起的一抹微红,和那不再试图摘掉镜架的手,却泄露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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