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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熟   稚奴步 ...

  •   稚奴步伐不停,百里就继续跟在他身后。
      稚奴小小的影子被月光贴在雪地上,皮影戏似的,百里一时间看的入了神。
      小小的半边身影扎着花苞头,发丝在布巾旁边倔强的蹭出一圈杂乱——应当是刚才高明太混账,逗弄的时候揉乱的。冬日的衣服绵软,穿的这小孩整个儿的圆润起来,出门时百里知道晚宴要很久,腰带也给扎的松了些,此刻在影子里仿佛一个小头胖葫芦,连腰线也不甚分明。
      他跟着这半截儿皮影爬过平坦雪地,刮过盛着雪的矮柏,掠过结了冰的荷花池,快要到他先前待的长廊,往常他都要在这时候走到稚奴前面去,帮稚奴开门放包拉好凳子再使一口气把茶温好。
      但今天百里没注意。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沉闷已经淡到快要感觉不出,他自己这股知道名目的不痛快又爬上来,在心底透出丝丝麻麻的酸楚。几乎要把刚刚看“皮影”的愉快全部吞噬掉。
      他觉得十分不痛快。像是在神都父亲逼他成婚还打他那晚。不对,甚至比那次还要不爽快。
      百里觉得,那个小皮影小葫芦身后,应该还有一个高大一点的身影,好护着这只小葫芦,不让他在雪地上孤单,不让他肩上留存矮柏洒下的雪丝,不让他离荷花池太近。
      可是没有,尽管自己就在这里,就跟在稚奴身后,能看见,能摸到,但是他没有影子,甚至连给稚奴的名字也是假的。小葫芦不知道自己到底姓甚名谁,不知道自己来去何方,自然也不愿意自己跟着。不愿意同自己说话,就这样一个人在雪夜里独行。
      也不止是雪夜。
      稚奴心里总是自己一个人。
      现在才这里不到一年,稚奴和师傅们还不熟悉,时间是解药,只要师父们对稚奴是真心,稚奴总会被他们打动,将猜忌藏起将温柔吐露——百里知道稚奴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真诚的人。只是他现在伤还没好而已。
      所以,最后一个人的只是自己。身处异乡,举目无亲,无知无感,无所去处。或许稚奴会烦了自己这个跟屁虫的存在,重新将自己变成最开始那副丑样子,再不允许自己跟在他身边,让自己彻底的乘风而去,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百里心底的苦楚几乎要溢出来了,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消化,最后吐出一捧虚无。是了,自己在这里不就是虚无吗。
      他没注意到,在进入长廊的前一息,圆滚滚的小葫芦突然转过身来了,带着小葫芦紧紧皱起的眉毛。
      百里埋头只顾着压住自己朦胧的泪意,哪里看见了,狠狠的向前飘着。本来刚才从荷花池开始稚奴就加快了步伐,百里为了跟上,也是一样的步子。
      这下好了,横着眉压着泪花的百里用自己的胸腹顶着皱着眉头的小葫芦猝不及防的往后退了两三步,直直到背靠上长廊开始的柱子才作罢。
      稚奴眉头皱的更深,他都背严丝合缝的贴上柱身,感觉棉衣前胸后背的里棉絮都被压扁了,自己和棉衣都急须大喘气。
      正要张口,百里就自己慌慌张张的退开了,他太急了也太苦了,本就是个锯嘴闷葫芦,这下嘴锯的太多,锯到腿上了。
      是的,百里心惶惶神不在,只透过泪花看见稚奴皱着眉张着嘴,很是不耐烦的样子,一下竟是跪下了。
      还好巧不巧蠢得不知道往后退,几乎要跪到稚奴脚上。不过他层叠的金红新郎服已经堆在稚奴脚上了,埋住了他的脚踝。
      稚奴张口的动作没乱,他缓了缓呼吸,将头往后靠靠,让柱子扶一下自己要掉的发髻。
      等到棉衣和自己都吸饱了空气,稚奴就着这个姿势低下眼皮去看这个莽撞的新郎官。
      新郎官肤色冷白,被月色和雪景一衬,化了那股子冷意。更别说总是淡淡垂着的眼皮早已经兜不住那一汪子泪泉,大滴大滴的往下坠。
      先是从微红的眼角生发,在红的彻底的眼睑跳下,滚过微微带着绒毛的脸颊,泪滴也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主,不愿意靠近紧紧抿住失了血色的嘴唇,怕失了踪迹看不见自己砸下的涟漪,它们选择在巴掌脸的最末端争先恐后,降落在腿间堆叠的红绸上,为伸着脖颈的金凤添一团失意。
      百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苦闷着,不想管脸上的温凉,他只是觉得这下子,稚奴肯定不会要自己了。或许明天自己就要变成一缕风,散在天地间。
      不过要是能变成一棵树,一朵荷花就好了,好歹能多看......
      他的膝被轻轻踢了踢。
      百里连忙把头垂得更低,等着稚奴的指示。
      稚奴皱着的眉松开了,甚至有些想笑。
      “抬头。”
      惊弓之鸟的百里就又一下子抬起头来,吓了稚奴一下,也吓了眼泪一下,因着抬头的姿势,泪更是肆虐起来,也不管哪里跳跃更美丽,开始慌不择路,和泪的主人一样害怕被看见,它们选择滚进主人的耳朵里,这里看起来很安全。
      这可害惨了它们闭着眼睛的可怜主人。泪珠渗进鬓发,蜿蜒着流进耳廓,打个转儿和朋友汇合,最后都要舔舐着耳道的绒毛钻进主人的最深处去。
      耳道里的痒,脸颊上的凉,还有自己刚才闭上眼的错误决定,都让百里现在万分后悔。
      他比自己的眼泪更恐慌,酸痛的眼皮还是太厚了,能渗进来的只有冰凉凉的月光。
      稚奴往前倾身,放弃了自己要掉下来的发团。
      他看见百里薄到血管跳动都清晰可见的眼皮,下面猫毛一样的睫毛紧张的颤动着,因为眼泪的粘连让它们洒下的影子变成条状,在眼下短短的抖着。
      “睁开眼。”
      稚奴说。
      百里无法控制自己颤栗的睫毛,更不能也无法反抗面前这个十岁孩子的话。
      抖动的睫羽无法守卫脆弱的主人。
      它们避让开以后,是水洗过的透亮的双眸,明晃晃的映着面前人的身影。
      “往后退两步。”
      百里懵懵的,他刚刚看见的稚奴,好像并没有生气。
      身体完全受稚奴掌控。
      他的膝盖开始一个一个往后移动,先是右膝,没有抬起,就是完全遵从字面意思的退。
      磨过地面细碎的沙土,将塞进靴筒里的裤袜蹭起来。于是在赤金的婚服下,白皙的小腿缠吻地面,不知道稚奴怎么想象他的身体的,小腿竟然能感到剐蹭的火辣。在滚烫将将达到顶峰的时候右边停了动作,到了左侧。
      因为只有腿部被下了命令,所以上肢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眼睛大睁着,看着自己视线里的稚奴一点一点变远变歪,再在左膝的挪动下一点点回正。
      左小腿的衣服很完好,所以现在仰着脸端端正正跪好之后,只有膝盖和右边小腿发烫发疼,地面怜惜的用自己的温度帮这个可怜人降温,可是又太疼了,小小的土粒好像进了皮肉,像是令人牙酸的小虫在细细品尝他的味道。
      红浪般的衣袍已经离开稚奴的脚面,平铺在地上,从腰际开始张扬的金凤泪眼朦胧,洇开一团深深的湿痕。
      稚奴眼睫眨了眨,微微挪动脚步,让自己和柱子之间有些空隙。但骤然松快的棉衣没有往日紧束的腰带阻挡,除夕夜里刺骨的冷意一下子就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激的他一激灵。
      有些不舒服。但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扎腰带了,这次这跪着的人又选的是自己之前没见过的扎法,稚奴抬起眼:“把腰带扎上。”
      于是睁着眼很久的百里抬起手臂,笔直的脊背微微前探,依然是抬着头仰着脸盯着面前的人,手上不停步子的勾开散乱的腰带,细致的一步一步扎紧。
      需要确定背后的腰带平整,又不能将稚奴拉过来,于是脊背只能更前倾,高扬的下巴几乎要陷进稚奴颈处松软香甜的棉衣里。
      这件衣服是自己昨日洗干净,今晨熏了香的。百里无端想起。
      此刻他的脸离稚奴前所未有的近,甚至能看清稚奴眉骨处飞扬的两根眉毛。
      明日得给孩子剪一下眉。他想。
      冰凉的手指按着腰带走一圈,稚奴似乎希望系得更紧些,百里感到自己的手指格外用力,按的自己的下巴陷的更深,几乎眼睛都要埋进稚奴的狐毛领子里。
      转过来了双手,头自然就不需要那么靠前,于是身体开始自行回正,眼睛里灰黑色的狐狸毛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百里发现稚奴一直在看着自己,和往常自己跟着的时候大不相同。百里觉得心底有一些莫名奇妙的痒,像是那几支狐狸毛钻进去了。
      手已经开始打上底层,稚奴却突然动了。他一手按住腰间的手指,一手按上百里僵直的后脖颈,直直的将百里的脑袋按回自己的狐狸毛里。
      百里瞳孔一时间睁大,瞪着瞳仁看近在咫尺的稚奴。稚奴还是面无表情,他收回按脖子的手,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了抚百里通红的眼角。还
      没等百里细细感受手指的温度,稚奴就从他手里抽走了没能系上的腰带,稚奴转身往屋子走。
      “起来走吧,要睡觉了。”
      百里起身跟在身后飘着回去,他没管衣服蹭的生疼的小腿和僵硬的脖子,他还是瞪着眼睛,看稚奴手中垂下的腰带。
      一摇三晃,好像这会儿他心里又无端出现的感觉。像是晨起的露水,只能接到一杯底,醇香清澈的随着步伐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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