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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聚 ...

  •   有个皮影小人儿成精了。

      它不但自己跑起来,随风一蹦一跳,还昂首挺胸,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不知为何非要爬到高处去,费劲扒拉那只白衣道士皮影,顽皮得很。最后终于一个没留神,骨碌掉下去,险些摔了个跟头。却被一只白净骨节修长的手接住,没摔成。

      皮影小人儿在那处摔倒,又在那处重新站起来,拍拍屁股,轻轻巧巧,一蹦一跳跳上前去,把那方才扒拉下来的大道士皮影给抱起来,抱着“逃走”了 。

      柳道非只看见一个小人儿费力张开双臂抱着大人儿,因大人整个体型比他大很多,便只能举过头顶抬着,自己身子快要仰过去,却还坚持不懈地抱着,走路一跳一跳。

      不免被逗笑。

      皮影江却营抱着“柳道非”,几经周折,终于一个大跃,精准跳进师父的乾坤袋里。

      柳道非低头看向袋子,迟迟难以抑下笑。

      他带着笑又重新看向那些剩余的皮影。

      除过江却营与他外,还有四位。

      其中一位器宇轩昂,与他一样身负长剑,身着劲装玄衣,便是方才纪添逍了。

      再者,便是锦州节度使秦毓言,她穿一身大红色袍子,看起来倒像是喜服。而在她旁边,还有一位同样着大红色袍子的女子,此人被勾勒得极美,肤色白皙透亮,让光一照,活像一颗晶莹透亮的珍珠。

      即使作为皮影,她与秦毓言也存身不离。

      最后,也便是衣着最朴素,最不起眼的那个。那皮影脸部被遮住大半部分,只余一只眼,浑身散发出一种医者的温吞,却又带上坚忍,并非真的如表面柔弱。

      这些都是他曾经的故友。

      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快意江湖,乘兴而来,尽兴而返,不枉此行,千古留名。

      后世百姓得以记得他们,还用戏剧演绎他们的事迹。

      柳道非思及往事,几番感慨,便将那些都仔细收起。

      他总不能真的听老人所说,将其一把火都烧了。这些皮影娃娃个个做工精致,独具匠心,就算不再登台,也值得好好珍藏。

      物有其六,他拿了四个,还有两个……

      一个“成精”。另一个被成精的挟持去,现下正在他的乾坤袋里。

      成精的江却营可没有挟持的自觉,只把好不容易抱到手的“柳道非”紧紧抱着,片刻不离手。

      他在乾坤袋中呆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一个小屁孩身量,却非要抱一个大人,是否累的慌。

      他抱着小柳道非,须臾,才察觉到大柳道非似乎抬步走了,应当是要回国师府。

      江却营抱着皮影,定定看向它,视线停留在衣物的云纹上,那些纹路由金漆绘制而成,做工考究,精细非常。

      他瞧着那些东西,忽然无厘头地开口:“灯爷爷会怎么样?”

      这声用了传音,柳道非绝不可能没听到,但依旧沉默,长久地沉默。

      江却营自顾自继续问:“他惹得百鬼聚集,京城大乱,按理应当如何?”

      还能如何。

      能有什么好结果?

      二人都清楚知道答案,只是难以开口。

      人老一辈子,几经漂泊,自歧州经历战乱,侥幸活下去,飘泊到锦州,又再次遭遇瘟疫,家人皆去。一把老骨头了,还在逃亡,还在找寻归处,可是此心安处,究竟在何处?

      上天不曾告诉他。

      到现在,老天爷还在戏耍他。倾尽一辈子的东西,最后却被人利用,成了害人的筹码。

      真是……

      丑态百出啊。

      自疑问后,二人走得俱是沉默,气氛凝滞。

      惨白的月光细细洒下来,在石板路上镀上一层霜,一直蔓延到远方。

      前途一片黑暗,唯有道路略带光亮,人走上去,仿若踏上薄冰,一不留神便会脚底打滑,摔得一个踉跄。或许并不是踉跄那么简单,而是将将粉身碎骨。

      柳道非走得很稳。

      在他的视野内,自己一直身处亮处,那为数不多的光亮似乎一直眷顾着他,协他走过长路迢迢,片刻不离。

      但若是从背面而看,则会发现其实他已经只身隐入黑暗,被其吞噬,很久了。

      柳道非自一脚踏入黑暗,影子便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直到和黑暗交叠、搅匀、融合,直至消失。

      但其实影子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比较模糊。直到主人一只白靴越出暗里,踩入一片昏黄光源,才又切切实实出现。

      那道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沿着黑影,向上,是柳道非雪白的衣角。再向上,越过头顶,即可见孤灯一盏。

      那是国师府的灯。他们回家了。

      有灯火牵引,视线开明许多。

      柳道非跨过门槛,衣角在那处一拂。走过回廊,步入正厅,发现屋内灯火煌煌,而纪添逍站在门外,像是在守护屋内之人,又像是在等待。

      见柳道非回来了,快步迈上前,道:“方才有人来报,此番并无百姓伤亡,只是……”

      他看向对方的胳膊,那里虽然被衣袖盖住,但想起先前的惨状,还有几分心悸。

      柳道非察觉到他的视线,道:“我无事。没有百姓伤亡就好。”

      侧目向屋内看一眼:“他们如何?”

      纪添逍挤出一抹笑:“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也好啊!”

      “——我在回来的路上正碰见有个人卖包子,这么晚了,又出了这档子事,他竟也不怕?”

      江却营心下一疑:包子?

      莫不是今天白日给他包子的大伯?

      便传音问:“他在哪儿?”

      纪添逍摊一摊手:“回去了啊。天色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罢。”

      江却营仰头看一眼朗月高悬,月光冷冷撒下来。

      也该休息了。

      柳道非道:“昭儿有一样东西要给他们看。”

      纪添逍一挑眉头,侧目看向屋内,略略让开身。

      烛火明黄,镀在二人脸上,明亮几经,切实几经。老人手里掐着半只包子,看里面肉馅色泽诱人,渗出醇香。

      那包子圆滚滚白花花的,如同身旁小孙女如今鼓起来的小脸蛋。

      当年,楚楚几经周折,都没把那块饼揣着,揣给老汉吃。她自己也饿得皮包骨头,双颊深深凹进去,缺了一块。

      如今,那一块终于鼓起来了。

      灯爷爷今晚已哭过太多,眼周红肿,再也哭不下来,便不再想那些阴阳两隔之事,却也无法吃得下去,只把那半块包子掐在手里,呆呆望着楚楚,看她吃。

      楚楚把吃食塞进嘴里,明明包子蒸得柔颤颤的,一点也不硬,但她却将其含在嘴里那么久,费力嚼着,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吃完了,阿公就要走了。

      她舍不得这么快吃完,于是拖拖拉拉,一小口包子在嘴里嚼过许久都咽不下去。

      谁都想开口,却无法开口。

      直到包子被窗棂溜进来的风吹凉,捏在手里不再温热。

      风吹过吃食,吹过他们的衣摆,又越过去,一直拂到木门处。

      “吱呀——”

      忽然,门被推开,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有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跨进来,衣摆拂过门槛,在此略作停留。

      二人抬眸看去。

      霎时间天昏地暗。

      “阿婆!”

      来人一拢碎发,婉而一笑:“你们怎么都不好好吃饭呐?”

      身后之门阖上,老婆婆踱到桌边,放下手里的盒子,揭开盖:“光吃冷包子怎么行,我不在,你们就只吃这些东西吗?”

      楚楚眼睛瞪得溜圆,小炮仗似的哒哒跑过去,眸中挂上水汽,咧着嘴笑:“……阿婆!”

      老婆婆稳稳接住她,抱起来。楚楚紧紧勾住阿婆的脖子,用力把双臂往对方背上绕,把脸埋进她怀里。

      灯爷爷却定定站着,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呼吸,呆滞住,不会说话了。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断掉,于是周遭一切都透明,只剩下那个朝思暮想的轮廓。

      那轮廓明明近在眼前,又为什么远在天边。

      他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手却抖成筛子,指尖打滑。膝盖刚一用力,就沉得发紧,身子猛烈摇晃,跌坐回去。

      他一时间什么都不会了。只会呆呆望向前方。

      老婆婆抱着楚楚,在她背上轻抚,对老汉说:“快吃吧。”

      抬起下巴,一指盒子。

      盒中放一只瓷碗,里面盛粥。白若初春融化的雪水,表面浮一层半透明的韧,被烛火一照,微微颤一颤,随其主人浮出泪花。

      她与楚楚俱是鬼魂,即使暂时用幻术化成人,吃下这些东西也不管用。真正需要吃的,只有一个人。

      灯爷爷今晚哭过那么久,情绪过载,如今却不知道怎么办了,呆愣原地,手绞紧衣角,眼底被波涛的情绪填满,最终,只是听到妻子让他喝粥。

      手几番颤抖,终于耗尽全身力气,把那碗粥从盒中端出来,手指不听使唤地打颤,似乎麻木了。颤颤巍巍抬起勺子,将其抬到唇边,却在即将吃到的前一刻,猛地一抖,勺子跌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叮——”

      这一声尖锐、扩散,爬入耳廓,足矣叫醒沉浸在幻梦中之人。

      江却营隐约听见屋内有瓷器碰撞声,那声音不大,却也足够清晰,听在耳廓里很不是滋味。

      相逢总有尽时。

      他们能造一场短暂的大梦,可梦醒之时,谁又接受得了?

      如今做梦的,也不止屋内三人。

      江却营伏在袋中,愁肠百结。

      千般思虑,万般蹉跎,若人有愁肠,那自然有使他愁肠百结的那个人。唯有其,能解开这个结,抚平揪紧的心。

      乌木香徐徐凑近,随即,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微微压下去袋口,师父的声音如温水浸过的玉:“你的法力能撑多长时间?”

      江却营这才放下抱了一路不撒手的“柳道非”,跳过去,自乾坤袋中探出一个小头:“半个时辰。”

      柳道非算一算时间,察觉到时辰也快到,有些担忧地望向屋内。

      江却营自那只手跳上去,跳上手背,一个没站稳,险些摔下去。柳道非发觉后,便将他重新放回手心里,问:“怎么了?”

      江却营道:“师父,我想看看方才的蛊虫。”

      ……

      “师父?”

      江却营提完要求,正等柳道非回答,原本担心对方不答应,鼓一鼓勇气才说出口,谁承想,对方居然不说话,连神色都未变。

      江却营:?

      江却营记得师父绝非这般无礼之人,就算不答应,也不会直接不理睬。

      他有些纳闷。

      便再说一遍。

      对方还是没动静。只是定定看着他。

      江却营一头雾水,不自主想向前踱几步,可惜皮影走路总是一跳一跳的。

      在柳道非眼中,便是对方站在他手心里,自己在等其说话,可对方迟迟不言语,反而急切地跳起来。

      柳道非也一头雾水,略略俯下身,靠过去。

      便被对方一个跳跃,跃到肩膀上。

      江却营在他肩膀上蹦一蹦,险些又没站稳。被柳道非抚稳了,疑道:“你这是怎么了?”

      该纳闷的是江却营:“您听不见我说话么?”

      柳道非偏一偏头,只略微听到极小的声音,状如风拂过,轻若蚊蝇。

      他呆愣住,须臾,才反应过来:那莫不是对方在说话?

      “你方才在说话么?”

      江却营急急挥一挥手。

      原来他真的听不见自己说话!

      他干脆跳去对方耳边,附在耳朵上,大声道:“现在呢——”

      他这声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喊得嗓子有些哑。对方终于是听到了:“勉强可以。”

      柳道非转过头:“所以你方才有说话?”

      江却营猛猛点头。

      柳道非问:“你说了什么?”

      “我说——”

      “老头子,照顾好自己!”

      掩住的木门被不知何时被风推开些许,苍老的声音传来:“我该走啦!你别再干傻事,招这个魂那个魂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别再放不下。有空给我和楚楚多烧点纸钱,我们好下去轮回!唉。”

      楚楚也声音颤抖,道:“阿公。好好吃饭呀,你会长命百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终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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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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