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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

  •   江却营还是个人的时候,曾做过几年道士。

      严格来说是好些年。但他此人素来娇惯,什么苦都吃不了,执起剑挥两下就心脏钝痛,如被虫噬。于是修行之路漫漫苦长,他选择了最舒坦的那一种:

      修法器符篆。

      多年来,他在此道修得好,业有所成,其实都是拿宝贝堆出来的。

      符篆所用的黄纸、朱砂,以及各类法器,样样都是最好的。若是有哪个脓包废物得了这些还一无所成,那简直可以脖子一洗倒挂东南枝了。

      江却营在人间那些年,应当用这些东西收过不少鬼,也用阵法符箓困过不少鬼。

      于是天道好轮回,应果报应具报应到自己身上。

      如今他被自己的阵法困住了。

      江却营托腮思索,试探伸出手。

      “轰——”

      一道雷引下来,把地面劈出一道坑。

      江却营:……

      江却营发誓若有朝一日回到少年时,必然不会再做这种作孽的东西。如今现世报,还差点被劈成飞灰。

      他试探着伸伸脚,踢一踢阵法石子。

      没动静。

      又一踢——

      “轰——”

      这次劈出来的坑比方才还大,在地上爬出一道狰狞曲线,随即撕裂开,瞧着颇令鬼心悸。很难不去想如果这一道雷招呼在自己身上会是何下场。

      江却营还欲再动,诸鬼却已吓得瑟瑟发抖:“不不不不,不要啊!”

      “别劈啦别劈啦,把我的头发劈着啦!”

      “她头发着火了!”

      “快扑火呀混蛋!扑火,不是扇我脸!”

      扭作一团。

      江却营扶额,最终还是良心发现,暂时不动作。

      他托起下巴,细细观测其中奥秘。

      一道公鸭嗓又咋咋呼呼响在耳侧:“这下完了,阵法破不开,我们怎么出去!马上中元了!”

      “吵什么,头儿不是在想办法吗?”

      “办法?什么办法,你看他像有办法的样子吗?”

      江却营的确没有办法,并且良心也有限。

      他正眉头紧促,又试探性地伸出脚,欲——

      欲作又止。因为有只小手紧紧抱住他,藏在身后,拽着江却营的衣服猛猛摇头。

      正是楚楚。

      江却营瞧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头黑漆漆的,第一眼望过去楚楚可怜,往深了看却瞧不清楚心思。

      小孩的心思最难猜。

      江却营如是想道。

      他定定扒开楚楚捏着糕点还在自己衣服上乱蹭的手,夺过她手里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将其丢了出去。

      江却营笑眯眯咬牙道:“乖。不要拿这个蹭我。”

      那糕点飞出去投入结界,犹如石子入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下一刻,结界法力从中心往旁褪去,一直褪到虚无。

      鬼们大叫道:“开啦,开啦!”

      “鬼门开啦!”

      兴冲冲张开双臂仰头奔出去,猛吸一口空气,随即咳嗽起来,呸呸道:“这什么味道?像屎味。”

      “妾快支持不住,要吐了……”

      “杀鬼啦,杀鬼啦!这么强的活人气,不要命啦!”

      江却营调整几番,有些呼吸不畅。

      鬼当然不能呼吸,但可以感受。那么强的阳气一下子全涌进来,饶是他也有些受不了。

      甩一甩手,果然法力运转不周,稀薄得快要没了。

      江却营依稀记得以前并没有这么强的清气,否则他也不会频频授差除鬼。而当下这个形式,不论是他,还是普通鬼魂,具被清气呛得浑身难受。照这样下去,恐怕还没来得及寻仇,魂魄就要散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他皱一皱眉头:“这附近可有埋骨之地,或有尸体?”

      鬼若想在如此强盛的阳气中活下来,必定得找个容器,把自己伪装起来,遮一遮身上的阴气,不至于直接被冲散。

      一般来说,作为厉鬼,有足够的能力直接附身生人,俗称夺舍。身边有鬼叫道:“再往前走,找个活人附上就好啦!”

      哪有那么容易。

      临近中元,寻常人都严严实实躲在家里,若想强行入室,便得硬生生破开贴在大门上的镇宅符纸。

      可惜这年头人都学精了,符纸糊过一层又一层,成片成片地往门上粘,威力也非同寻常。鬼还没走到跟前就被金光闪闪浩然正气闪瞎了眼,被炸得向后仰倒,头着地,眼白一翻,过去了。

      江却营细细辨认一下,发现那符好像是自己生前创的。

      看来他真的做过不少伤鬼害鬼之事。

      “呜呜呜呜头儿,好痛呀好痛呀,好强的镇宅符!”

      “还有驱鬼符……”

      江却营抚一抚额头,面露难色。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声音。

      那声音尖锐,似无数根尖针扎进耳膜,听得众鬼弯下腰,艰难抱头挣扎,叫苦不迭。

      江却营一皱眉头:“是驱鬼队,走!”

      驱鬼队,顾名思义。

      在江却营的印象里,这个组织在他儿时刚记事时兴盛过几年。

      那时正值两国交战,我方败退,被敌生生屠戮一城,血流成河浮尸千里。那座城怨气滋生,硬生生变成一座鬼城,任凭再多修士大能想要去度化,效果都大打折扣,甚至殃及自身,继而无人敢再踏入。

      那几年百姓饱受鬼魅侵扰,叫苦不迭。于是便有了驱鬼队。

      只是时过数载,驱鬼队在过去几年天下逐渐太平下来后,已经没有如此兴盛。不知如今又是何种原由,惹其再出世。

      江却营跑得急,带着众鬼疾行飞掠,不多时,便借着月色掠至荒地。

      那是一座山头,土地荒芜,无数坟墓扒在山岗上。

      要找躯壳,乱葬岗是最好的选择。寻常坟墓掘起来费时费力,保不准里头的尸身还有人挂念,穿出去若倒霉极了来一出“死人见熟人”,可是真的得不偿失,引来许多麻烦。

      而乱葬岗不一样,既尸体都被草席子一卷扔到这里来了,哪还值得人牵挂?

      此时铅云压顶,风雨欲来。大风将草木一吹,带起刺鼻难掩的味道。腐烂、铁锈味,被撵碎的死鱼内脏味,腥臭味……世上最恶心的东西俱在此处。

      江却营有点后悔了。

      他掩着鼻子屏住气,说出来的话像被隔了一层雾:“这是外城墓地,后来尸体增多,逐渐演化为乱葬岗。最近死人多,应该还有些身体能用,你们,去——”

      他有点受不了了。

      江却营此人,平生最爱以气质风度论人。而此刻,被尸臭腐朽味一泡,周身盈满臭气,毫无气质风度可言。恶臭扼住脖子,既难堪又难以呼吸。

      “头儿,你怎么还不附?你的魂儿都要被清气冲透明啦!”

      “我找到个老头子,看起来还清秀,应该刚死没两天,身上也不脏。头儿,快附吧。”

      江却营煎熬闭上眼。

      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做了鬼,他只能一屈再屈三屈,无穷尽也。

      屈辱的江却营屈辱地纵身一跃,附上身。

      故去许久,再一次结结实实双脚挨地,感受到身为人的重量,江却营颇为感慨。仰头望天,对月感叹道:“长恨此身非我有,长恨——”

      他的牙掉了。

      这老头儿应当死得匆忙,死前假牙还在嘴里,挨不住江却营这一大动作。仰头望月吟悲诗怒斥苍天,可惜老天爷不想见他,最后一抹月色也被乌云遮去,仿佛给他翻了个白眼。

      江却营悲壮一笑。

      楚楚一路上跟在他身后,没去翻找躯壳。正巧撞见江却营一口假牙扑通掉出来,乖巧跑过去捡。

      江却营感动得老泪纵横。

      他接过假牙握在手里,道:“谢谢。长途漫漫,你想去哪?”

      鬼附身死人,也有些讲究,要看鬼的能耐。尸体腐烂速度越来越快,伴随尸臭味,一定会被生人察觉,而有些鬼能力强盛,附上身去即可延缓这种腐烂。但楚楚年幼,能力也有限,驾于不了躯壳,只能将其身上的鬼气掩去了,悄悄揣在身边。

      楚楚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盯着他,道:“我要,找我阿公。”

      “你阿公在哪里呀?”

      “他在,京城。”

      江却营的神情又变得悲怆起来。

      在哪儿不好,非要在京城!

      江却营联想一下去京城第一关就碰到护城驱鬼队,一阵驱鬼铃摇得他目眦欲裂。第二关再挨过一片浩然正气,强得要逼死鬼的阳气与真龙天子气。最后一关被道士捉到用仙索一捆,符纸贴在脑门儿上痛得死去活来。

      江却营有点不想活了。

      顷刻间,暴雨倾泻而下。

      雨滴落成细线,细如尖针,一根根扎在人身上。

      江却营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算半个人了罢。拍拍尘土,故作坚强,将楚楚揽进袖中藏好,整理遗容,潇洒往前行。

      不过是闯一闯京城,左不过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有何难?小孩子家想要的,哪有做大人的无能做不成的道理?

      许是雨淋得太多淋进脑子,江却营长呼一口气,继而潇洒一笑,便自信满满抬步走。

      他的腿断了。

      ……

      感情这老汉还是个瘸子,双腿走起路来酥酥麻麻,好不痛快。刚走两步,便忽觉脚腕一扭,腿一软,咔嚓一声骨头裂开。

      江却营摔了个踉跄,单膝席地,勉强用胳膊支撑着,不至于让脸也滚下地去。如此狼狈,再被雨水一打,他有点……不想活了。

      江却营悲壮一笑。

      活啊,活着好!不管怎么样都好死不如赖活着对不对?

      凭借此强大内心,江却营重新爬起来,仰起头,任雨水冲洗一遍脸。便再次视死如归继续向前走。

      这次他走得格外小心,不敢太大动作,小心提溜着瘸腿,一步一停,一步一缓,颤颤巍巍踱行。

      雨夜多艰,道路泥泞不堪行。

      不知走了多久,江却营觉得此行艰难异常,精力尽数耗尽。

      虽已身死,生前病痛一应免去,但此刻他却清晰感受到,再这样走下去,他真的会心疾发作,横死当场。

      楚楚伏在他袖中一路上安安静静,此时察觉江却营身形不稳,恍如大厦将倾,柔柔道:“大哥哥,你没事吧?”

      江却营闷声回句无妨,声音嘶哑。

      万幸,前方有家客栈,勉强可避雨。

      江却营一瘸一拐走过去,定眼一瞧:木门上没有贴镇宅符,也没有驱鬼符。干干净净潇潇洒洒,仿佛在向鬼魅勾手挑衅。

      江却营一皱眉头,权衡利弊,觉得此去恐有阴谋。但又权衡利弊,方圆十里已无其他去处,便心一横,抬手扣了扣门。

      “咚、咚、咚。”

      “吱呀——”

      木门旋即打开,因长久失修,发出嘶哑声响,如老妪呜咽,听得人心里一抖。

      开门的是个女人,上了年纪,面上带沧桑,个头与他相差无几。

      江却营身子颤了颤,低下头,放低姿态,道:“大雨瓢泼,实在,咳咳咳……无处可去,望施主收留,留贫道避避雨,避避雨就好。”

      他掩在门后,露出半张沧桑的脸,满面愁容,说话颤颤巍巍,声音沙哑。身上湿哒哒滴着水,看起来脆弱得立马要倒下。

      对方作悲态,双手合十,喃喃道:“南无阿弥陀佛……快请进。”

      江却营提溜着腿,一瘸一拐进去。手不自觉拢了拢袖子。

      女主人扶他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江却营连连道谢,一把老泪纵横。

      “老人家从何而来,这么大的雨,还要连夜赶路?”

      江却营拭一拭水珠,随口编一个地点:“老朽自锦州来。”

      “锦州?”对方一惊:“那可真是天长路远。”

      “是啊,”江却营喃喃道:“天长路远……”

      他呷一口茶,将其搁在桌上,双臂交叠,仿佛想到了什么伤心事,闭上眼不再动作。

      女主人悲道:“听闻锦州多水患,几年前瘟疫肆虐,死伤无数。我没亲眼看着那场景,却有故亲在那里,多年来失联,也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

      江却营无奈叹道:“造化弄人。”

      “也算世事无常罢……对了,您千里迢迢赶赴京城,是来做什么?”

      “我也是,”江却营淡淡道:“来寻亲。”

      “寻亲啊……”

      两方又寒暄几句,女主人回身去了,留他一人。

      江却营这时才抬起头,细细观察此处。

      店内古朴,散发着陈年累月该有的朽味,其余布景与寻常旅店并无不同。

      一切寻常。江却营思索几番,还是没有想到为何这店时逢鬼节,门上却不贴符纸,也无任何镇宅用的东西,到底奇怪得很,不宜久留。待此后雨稍停一些,便打算借故离开。

      江却营抬首瞧一瞧屋外,刚欲起身,便被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叫住:“老人家请留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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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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