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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 当父亲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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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红霞像血。
校园里爆发出震耳的欢呼,高一楼像被掀翻的蜂巢。
林穆正站在走廊的尽头,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镀成金色。
“同桌!”祁言朝他跑来,一把勾住他肩膀,“走,去实验楼天台,今晚有超级月亮!”
两人一路小跑,影子被拉得老长。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 009——林穆父亲的座驾。
林穆脚步顿住,笑容瞬间凝固。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中年男子,表情十分冷漠:“给我过来。”
林浩强,华阳地产董事也是林穆的父亲,常年登财经杂志封面,此刻却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他把林穆拖到行政楼前空地,周围全是刚放学的学生。祁言跟在后面,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谁让你参加校队?谁让你在论坛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浩强的声音像冰锥,一句比一句高。
他一边质问,一边把打印好的论坛截图摔在林穆脸上。
这些截图来自校内贴吧热帖:
【爆】省实验转学生疑似精神疾病,曾休学一年!
贴子里附上了林穆的旧病历、速写本照片,以及他在篮球赛夺冠后“牵祁言手”的高清抓拍。帖子迅速发酵,评论区内充斥“精神病”“暴力倾向”“别传染给同学”等恶意揣测,成为全校议论的焦点。
林浩强的声音像冰锥,一句比一句高。
背脊笔直,声音低却倔强:“篮球赛是学校安排,帖子是同学发的。”
啪——
耳光来得毫无预兆。林穆的头偏到一侧,左脸迅速浮起指痕。
祁言大脑“嗡”的一声,冲上去挡在前面:“叔叔!您干什么!”
林浩强反手一挥,祁言被推开,脚下一滑,从台阶边缘直摔下去。
脚踝传来撕裂般的疼,耳边是人群的惊呼。
他想爬起来,却看见林穆站在那里,指尖发抖,却没有伸手。
祁言被抬进医务室,校医检查:右脚踝韧带三级拉伤,需要固定两周。
冰袋敷在肿起的皮肤上,刺骨的冷。
林穆站在门口,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
校医去配药,房间里只剩他们。
祁言忍痛开口:“你为什么不躲?”
林穆声音哑得不像话:“躲开,他会打得更狠。”
祁言攥紧床单:“那就让他打?你傻吗!”
林穆垂眼,睫毛投下一片黯影:“习惯了。”
空气凝固。
校医回来,打破沉默:“家属签字。”
林穆接过笔,手指在抖,墨迹晕开一小片。
半小时后,行政楼会议室。
林浩强把一沓打印纸摔在桌上——全是林穆的速写本扫描件。
“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考清华吗!”
纸张散落,其中一张是祁言的侧脸,背景是星空。
教导主任试图劝解:“林先生,孩子兴趣广泛是好事……”
“闭嘴!”林浩强指着林穆鼻子,“明天就给我转学!省实验那边已经联系好。”
会议室门没关严,祁言拄着拐杖站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林穆的背一点点弯下去,像被折断的芦苇。
啪——
第二记耳光。
这一次,声音闷在会议室厚重的木门里,却像雷一样炸在祁言耳膜。
晚上十点,学校通知:林穆暂时离校,手续正在办理。
416 的门虚掩,灯没开。
祁言单脚跳进去,脚踝的石膏撞在床沿,疼得冒冷汗。
对面下铺空了,床单被拉得平整,没有温度。
书桌上放着一本速写本——是林穆留下的。
祁言翻开,最后一页画着两人并肩坐在实验楼天台,下面写着:
“对不起,我先走了。”
字迹被水渍晕开,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周六凌晨,校园贴吧置顶帖:
【爆】高一某生家长当众殴打孩子,疑似家暴!附视频
视频里,林浩强的手掌一次次落下,林穆没有躲。
评论区瞬间盖起高楼:
“天呐,转学生好惨……”
“他爸是林浩强?地产大佬啊!”
“听说还逼转学,真的假的?”
祁言坐在医务室留观床上,手机屏映得他脸色惨白。
他颤抖着打字:
【我是当事人之一。林穆没有做错任何事。请停止转发。】
点击发送,却被潮水般的回复淹没。
周一早读,教室后排空了。
祁言的右脚踝打着石膏,被老严特许坐在讲台旁。
他侧头,看见右边那张桌子——桌面干净,没有草莓牛奶,也没有速写本。
李云天把篮球放到桌洞,声音闷闷的:“林穆退学了?”
陈逸低着头:“他爸亲自来办的手续。”
祁言盯着自己的英语书,单词在眼前跳动,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周二傍晚,祁言拄拐,打车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在儿童青少年科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林穆。
少年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腕缠着纱布,脸色比床单还白。
“你怎么来了?”林穆声音哑。
祁言把一袋草莓软糖塞进他手心:“我来带你回去。”
林穆低头,指尖在糖纸上摩挲:“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祁言红了眼:“那我陪你。”
林穆轻轻摇头:“你明天还要上课。”
“没有你,上课有什么意义?”
林穆沉默许久,才说:“祁言,别让我成为你的错题。”
祁言离开医院时,下起了大雨。
他打车直奔林家别墅,铁门紧闭。
雨水顺着刘海滑进眼睛,他用力拍门:“林浩强!你出来!”
保安赶来驱赶,祁言的拐杖陷进泥里,他摔倒又爬起来。
“林浩强,听到没,你给我出来。”,虽然声音很大,但回应他的,只有雷声。
周五,祁言收到快递。
没有寄件人,只有一枚草莓软糖和一张信纸。
【祁言:
对不起,我失约了。
父亲说,省实验更适合“治病”。
我把速写本留在 416,最后一页留给你。
别来找我,也别把错归咎于自己。 ——林穆】
信纸背面,是铅笔画的实验楼天台,两个人影并肩,头顶是破碎的星空。
祁言把信折成纸鹤,放进抽屉最里面。
周六晚自习,老严把祁言叫到办公室。
“林穆托我转交这个。”
是一只 8G U 盘,外壳贴着草莓贴纸。
祁言回到宿舍,插上电脑,文件夹里,是一段录音——
雨声、雷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是林穆极轻的声音:
“祁言,等我。等我把自己缝好,再回来和你一起看雨后初晴。”
祁言把耳机摘下,望向窗外。
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细缝,月光像一条银色的线,缝补着黑夜。
他在速写本最后一页,补上一行字:
【裂痕不是终点,是让光照进来的地方。】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草莓软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句无声的约定——
——我在这里,等你把星光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