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47、后悔 现在后悔也

　　来到重庆后，家中的氛围总是凝重，所有人都愁眉不展，忧心战事，担心远方的亲眷。

　　华父重新为林桢谋了个职位，还是缉私，战端一开，沿海各关相继沦陷，上海沦陷后，海关总税务司移宁租界，继续办公，总税务司力求保证英国在华利益，要求各税务司保持独立。

　　如此一来，财政部缺少稽查敌货、资敌物品、结汇物品及法币金银私运，并对出入战区货物补征关、盐、统三税的机构，海关职能急需补充。

　　临时设置的机构，很需要人手，他又在海关工作过，上司对他十分倚重。

　　战事诸事繁杂，林桢总是忙到很晚才回来，推开门，一盏灯光微弱，灯下华女晖正在翻阅近几天的大小报纸，几个孩子在沙发上挤成一团，客厅和饭厅之间拉着帘子，帘后人影绰绰。

　　不间断的轰炸，让一家人不敢回房间睡觉，合衣躺在沙发，行李放在脚边，防空警报一响，她们就往外跑。

　　见林桢回来了，华女晖轻声问他道：“吃过饭了吗？”林桢摇头，华女晖起身去找大姐，没过多久，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沙发躺着孩子们，两人席地而坐。看着眼前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林桢脑海中不妨浮现魏晨风的脸。

　　离开上海那天，魏晨风也请他到家吃了一碗面，战争爆发，有人选择离开，有人留下，魏晨风没有走，他选择留在上海。

　　“海关有一批引水员，他们熟悉各个港口，引导大型船只停泊靠岸，这些人不能为日本人所用。”

　　“你姐夫也是引水员，要不要跟我一起留下来。”

　　氤氲热气模糊魏晨风的脸，林桢低头吃面，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面的热气迎面袭来，他侧过头，想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却看到桌上报纸关于前线的报道。

　　他回过头，继续吃面，吃着吃着，他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埋进碗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强烈的情绪浪潮般席卷而来，他尽力平缓自己的情绪，可眼泪还是大颗砸落。

　　前线会战不利，淞沪沦陷，江阴血战，他弟弟，还在电雷学校上学，即将毕业的学兵，殒身江河。

　　上海之后，是南京，守城的司令已经下令，要与几十万军队一起与城共存亡。

　　他是个懦夫，龟缩在后方，躲在女人裙摆下的懦夫。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感觉，这感觉莫名的强烈，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以为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热血，还在翻滚。

　　国家到了危难的时候，连魏晨风这个他从前觉得婆婆妈妈的文官都留在沦陷区，作为战士，他应该奔赴前线，应该去和敌寇厮杀，哪怕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可是......

　　那天大哥问他，要是他们都走了，长辈、女眷和孩子们怎么办？

　　见此情景，华女晖不由掩面，热泪横流，哭完，林桢将剩下的面吃完，华女晖收走碗筷，两个人坐在地上，守着孩子和饭厅的长辈们，等天亮起。

　　一切还要继续，大人要上班，孩子们要上学，所有人要吃饭，要喝水。

　　天亮起，华女晖和继母送华父和林桢出门上班，佣人们将屋里收拾回原样，照顾几个孩子洗漱，华女晖叮嘱几个孩子注意安全，送他们上学。

　　做完这一切，她出门去找殷芝，两人去往军工厂，妇女救国会的成员们早已聚集在车间，等着为前线战士尽一份力。

　　妇女们纺织，为前线缝制军装、冬衣，她们坐在兵工厂的车间，生产子弹，也有的穿上军装，背上枪支，站在高处，瞭望敌机，小玉就是其中之一。

　　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成人的模样，她在学校加入了童子军，加入了救国会，穿着军绿色的连衣裙，剪一头齐耳短发给华女晖看。

　　“妈，你看我好看吗？”

　　“我还学会了开枪，明天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去山上望敌机呢。”

　　“妈，我会保护你们的。”

　　她鹅蛋样的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发光，恍惚间，华女晖想到了金羽，想到了自己，她终于忍不住在孩子面前流下眼泪，小玉伸出手臂，用不不太结实的胸膛抱住妈妈，倔强重复道：

　　“妈。我会保护你和弟弟妹妹的。”

　　扬扬、华启和华则还小，只能在遭受轰炸后，或者会战失利的消息传来，人心低落时，拉着手一起唱些‘中国不会亡’的歌词，鼓舞同胞。

　　南京，武汉，相继沦陷，大半河山，落入敌手。

　　有华父在，又有江梁照应，一家人还过得去，军工是重要战略部署，军政部对重庆兵工厂建设尤为重视，华女晖几次遇见江梁陪同领导前来视察。

　　见华女晖在兵工厂，江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女晖？”

　　“梁兄。”见是熟人，华女晖笑着和他打招呼道。

　　江梁上下打量眼华女晖，她穿着耐脏的深色格子旗袍，头发用布巾包裹起来，以免沾染灰尘，可即便如此，她脸上还是沾了些污渍，可这一点瑕疵并没有使她变得狼狈，反而显得愈发俏丽，这一点污渍于她，好似伤疤之于战士，她站在一群斗志昂扬的人群之中，沉闷的车间忽然变得明亮。

　　“哥。”江桁走上前来，笑嘻嘻道：“怎么样，我们做的还可以吧？”

　　江梁一笑，原本他是专为弟弟而来，却在这里有了额外的收获，他看了一眼弟弟，又看向一旁的华女晖，心底那股失落的感觉愈发强烈，其实，他一开始应该相信弟弟，相信她的。

　　他该相信自己的眼光的。

　　“干得不错，我会告诉爸爸的。”

　　“还有阿芝。”华女晖没忘为好友美言，江桁很重视亲情，希望自己和殷芝的事情，可以得到家中承认，“她望风去了，我们都是轮流望风的。”

　　江梁点头，对弟弟道：“过几天，妈妈会过来看你，不过不是以母亲的身份，是以妇女救国会的名义。”

　　“好的，大哥。”

　　江母和一众高官夫人前来视察时，华女晖为让殷芝露脸，专程替了她的班，为她望风，希望她能在江夫人和一众夫人面前表现。

　　日军的轰炸频繁，间谍、汉奸躲藏在人群中，用镜子向天空反射，出卖自己的国家与同胞，为了兵工厂的安全，她们自发组织巡逻、望风，一看到敌机，就向同伴打信号，通知躲避与疏散。

　　华女晖站在高地，不远处忽然有个人朝她走来，她立刻警惕起来，取下肩上的步枪，等到那人走进，她在定睛一看，才悠悠将枪背回去，“梁兄，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没看到你，听桁说你在这里。”

　　华女晖居高临下，问道：“你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江梁一怔，随即解释道：“你大哥不在，我总要替他照顾好你。”

　　“我又不是孩子了，需要人照顾，梁兄，你担心得太多了，少操点心，别和我大哥一样，年纪轻轻，身体就不好了。好好保重自己，我可以的。”

　　江梁笑了，抬头看向山坡上的华女晖，她身着军绿色衣裙，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背着步枪，就像他在街道上看到的很多女童子军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她好像还是这副模样。

　　他还记得她成为女童子军那天，因为高兴，她没敲门就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彼时他正跟着父亲在书房和华父议事，话题很沉闷，大人的说辞委婉，听的人无聊，昏昏欲睡。

　　书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活力四射的身影蹦到他眼前。

　　这么做，是失礼的，她被呵斥，失落的跑出去了。

　　江梁冷不丁道：“你这样子真好看，像花木兰一样。”

　　“谢谢。”华女晖仰头，看向天空，晴日万里无云，她似乎想起什么，感慨道：“要早有人跟你一样夸我就好了。”

　　“不迟，现在夸也不迟的。”江梁垂眸，目光逐渐深邃，“不迟的，都来得及。”

　　后面半句，华女晖没听清，追问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你保重。”

　　“好，梁兄再见，你也保重。”

　　下半年的时候，华女晖怀孕了，战时物资紧缺，卫生和计生用品都买不到，她只能跟着家里的佣人一起，用布缝成可以水洗二次利用的卫生带，如此坚持了一段时间，江家送来了一些东西，女眷常用的‘碧洁丝’赫然其中，但她已经不太用得上了，都给了小玉。

　　江梁很忙，却仍旧抽空来家中拜访，告诉继母和华女晖，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他。他安静坐在沙发上，眼眸低垂，并不直视华女晖，口气温和不失稳重，“大哥不在，我总该照顾你们的。”

　　“多谢梁兄。”

　　江梁微微一笑，“道谢就见外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继母很高兴，拉着女婿，高着嗓门问女儿和外孙女近况，提到华从舒，江梁的脸色有些难以维持，“她和孩子都好。”

　　好得很，正将战前囤积的东西，无数倍往外卖呢，盆满钵满，怎晖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