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45、棉纱期货案 民国二十六

　　有了三个孩子，华女晖就不再出去工作，而是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打理慈善机构、办理夜校，闲暇之余她也投资一些实业，主要是棉纱，上海周边的纺织业很发达，中小纺织厂栉比鳞次。

　　国家要想富强，必须发展实业，实业是国家的基础，重工业、大工厂是命脉，中小企业是血管。

　　华昭晖所在银行，正是以引入外资，包括资金、技术、人才，发展本国工业为目标。他想发展这些中小工厂，扎根土地，茁壮生长，而后以税收、就业反哺国家。

　　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一切才会改变。华昭晖经常这么说，听得华女晖耳朵起茧子，大嫂工作忙，年幼的华则和带病的大哥有时也只得拜托她照顾。

　　照顾人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早上，她和令芳分别将三个或者四个孩子从床上叫起来，帮助他们穿衣服洗漱，再帮他们收拾好书包，带好去学校要用的书本铅笔，以及上不同课要穿的衣服。

　　孩子们口味不一样，华则只吃西餐，小玉偏爱豆浆油条，小启是什么都吃，但扬扬什么都不吃，得华女晖哄着她，她才勉强啃一口面包。

　　吃完早餐，华女晖和令芳分别把她们送到幼稚园和女子初中，而后两人分道扬镳，令芳回家盯着钟点工收拾屋子，帮大姐做饭，华女晖打道去大哥家，拿走他左手的咖啡和茶，取下他右手的文件，让他专心吃清淡的早饭，不要分心。

　　在大哥家吃完早饭，像给孩子收拾书包一样，帮大哥整理好他的公文包，以便他出门上班。

　　“大嫂真是对你太好了。”华女晖一边将文件往公文包塞，一边对外间对着镜子打领结的大哥道。

　　华昭晖打好领结，回敬一句，“也不知我那妹夫在家过的什么日子。”

　　“当然是好日子！”

　　等她回到家，才开始干自己的事情，她开始算各种账，整理各种人员名单，昨晚这一切，已经快中午，孩子们在学校吃饭，林桢和大哥也都不回来，她慢慢悠悠吃完一顿饭，小憩片刻。

　　下午她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最近外界的情况，而后准备下午饭，孩子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要做一顿符合他们口味又健康营养的菜，真是一大挑战。大姐每天愁眉苦脸，华女晖捧着营养学的书，心想自己小时候可……

　　好像她小时候也这样。

　　小朋友都会有不爱吃的菜，不挑食的只有小玉，她是个乖孩子，有时候乖的不像个孩子。

　　下午接孩子，忙得像打仗，小启和华则打闹，扬扬就在一边扯着嗓子哭，华则朝扬扬做鬼脸，“林扬扬是个爱哭鬼”，扬扬哭得更厉害了，上手就要扯她的辫子，令芳见她们要打架，赶紧阻止，一扭头，小启又‘哎呀’声跌进坑里。

　　哭得一抽一抽的扬扬，跌破了膝盖的小启，一进门就问吃什么的华则，三个人围着华女晖各说各话，都要她先看自己，华女晖一时头都大了。

　　“你去厨房看看就知道吃什么了。”

　　“跟你说了走路要当心。”华女晖一手抱起扬扬，另一手拉着华启，小玉早一路小跑拿来了医药箱，“给，妈。”

　　孩子们也没有都那么调皮，起码小玉是个好孩子，似乎做了老大，就会自动担起什么。

　　林桢和大哥还没回来，人不齐，不动筷，孩子们先吃糕点和水果垫垫肚子，他们围着小茶几，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跟华女晖说今天学校的事情。

　　六点一刻，院子里响起汽车引擎声，孩子们争先恐后往出跑，谁跑得最快，谁就能收获林桢高举一次或者华昭晖的巧克力一枚。吃完饭，就到了每天最让人头疼的时候。

　　小玉没学过钢琴，基础很差，扬扬不爱说话，英文很差，小启各项都还可以，今年华女晖已经开始教她国画，三个孩子，都要华女晖额外辅导。几个孩子，唯有华则样样出挑，可她嘲笑完小玉的琴嘲笑扬扬的英文，小玉听到嘲笑，笑笑就过去了，扬扬被笑，站起来就要打华则。

　　华则和扬扬总打架，打完架，还非得睡一个被窝，亲昵搂着对方，有时华则三天不见扬扬，就要闹着来扬扬家，但一见面，玩不了多久，就要大打出手。

　　她们两姐妹在，小启就是她们的小跟班，华则不在，扬扬就跟着小启，亦步亦趋，她们三个身后，是无声看着她们的小玉。

　　做完功课，孩子们一起到花园里玩，这时候，无论林桢有多忙，都会抽空来陪他们玩。这是从华则从自家带来的东西，无论多忙，华昭晖夫妻都会抽空进行‘亲子娱乐’，这是他们西式教育的一环，力求培养孩子对家庭的责任。

　　华女晖觉得有道理，于是借鉴。

　　大哥也重视手足之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组织家庭聚会，邀请自己或者妻子的手足一家，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孩子们在一起玩耍，彼此熟悉，加深感情。

　　他也会邀请江梁和异母妹华从舒，从老家回去后，华从舒就传出好消息，年初就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

　　江梁似乎也很重视这样的聚会，总是忙中抽空，很少缺席，他很喜欢孩子，尤其是华启，每次都会给他带各种昂贵的礼物。华从舒见江梁对华启疼爱的目光，心中百感交织。

　　她没有生下儿子，而只生了一个女儿，她想江梁一定更喜欢一个男孩，更希望一个男孩，而非女孩。女孩很好……可是只有男孩能维持她的地位。

　　想到江桁，还有他不惜离开家门都要娶的殷芝，她就有些害怕，江桁和殷芝已经私下结婚，江家也有松口的意向。

　　如果真让殷芝进门，以后真要发生什么，江桁一定会完全维护殷芝，父母总是爱子，对儿媳，不过留着几分情面。

　　她身后空无一人。

　　江梁娶她是因为华家，因为异母的兄长华昭晖，她知道。

　　殷芝……想到殷芝，她就会联想到华女晖。

　　似乎她的命运总跟这个异母姐姐交缠着，父亲想对怀孕的母亲负责，是她的母亲不让母亲进门，让自己成了私生女。

　　还好，那个讨厌的女人死了，母亲赢了，她才成了华二小姐。现在，她的好朋友又来逼着自己的命，还上学的时候，她这好朋友就没少帮着她对付自己。

　　外室的女儿跟姨太太生的，谁又比谁好听呢？

　　她现在是江家的冢妇，代替江母出席，毫无争议的江家女眷中的中心人物，谁都要敬她、尊她两分，谁也不能抢走这一切。

　　这些人真讨厌，一生下就占据所有，死死拦着她的路，凭什么？上天凭什么要眷顾这些人，她们分明那么不懂珍惜、那么愚蠢。

　　华女晖看着开心大笑的华启，心情不免舒畅，她用手帕帮他擦掉脸上的汗水，又亲了亲他的小脸，母亲看孩子，总是怎么看怎么喜爱的。

　　趁着孩子们在一起玩，她回屋去看了看小玉，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她的妹妹小宝，因为肺结核去世了，这个不好的消息是由周鹿鸣带来家里的，她陪着小宝走完了最后的时光。

　　那之后，小玉就闷闷不乐，时常把自己关在屋里。

　　失去亲人的痛是无法用语言安慰的，华女晖只能坐在小玉床边，轻抚她的黑发，静静陪着她。

　　春天的时候，证券市场又开始波动起来，这一次出现问题的是棉纱，棉纱期货淡季的价格忽然被炒到了旺季价格，原本一百八十元左右的价格，被炒到了近三百元，价格飙升几乎三分之一。

　　棉纱期货的上涨，直接导致棉花原料价格上涨，棉纱的利润空间被压缩，为了降低损失，大量纱厂开始减产或者停工，失业的女工，一夕之间多了起来。

　　大纺织厂还好，不过伤筋动骨，可对那些中小纺织厂而言，这次的危机无异于灭顶之灾，华女晖损失惨重，投资的几个纺织厂不是倒闭，就是被破产被收购。

　　纺织厂倒闭，女工下岗失业，夜校的学生少了很多，捐赠夜校的人也少了很多，上海滩依旧灯火通明，华灯之下，人多的路边，多了许多招揽客人的暗娼。

　　娼妓也分挂牌上税，和偷税的暗娼。

　　证券市场的异常波动，引起了实业家们的注意，他们一起上书，将这事告到了南京，先是实业部派人来查，再是新成立中央统计调查局带着‘御令’，最后连前财政部长也以社会部的名义来到上海。

　　“先生，事情就是这样，棉纱是重要军需品，他们居然敢这么炒。”华昭晖痛心疾首对电话那端的人说道。

　　“政学派那边请出了一尊大佛，没办法了。”

　　华昭晖一阵沉默。

　　南京内部长期存在多个派系，黄埔掌武力，政学掌政务，cc管党内，三系并驾齐驱，牢牢克制南京的西山元老、汪氏改组派以及地方各个实力派系。

　　政学系长期为南京出谋划策，这一次棉纱期货的事情，就是他们为了保全自己银行的股票价格，继续和做空者抗衡产生的事端，神仙斗法，凡人最遭殃。

　　纱厂只是他们产业之一，是他们可以断臂求生的‘臂’，但对于那些以棉纱为主业的企业，是脖颈，脖子断了，就死了。

　　“事情就这样吧。”对方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华昭晖张嘴，发出声“是”，政学系的事情到此为止，做空者的事情也不要再过问，上次怎样，这一次还是怎样。

　　这一年是民国二十六年，几个月后，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