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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正,他们本来也不算熟   路灯初 ...

  •   路灯初上,昏黄的光线像融化的黄油,涂抹在放学后渐渐空荡的教学楼外墙和甬道上。教室里的人很快散尽了,只剩下桌椅摩擦地面的零星回响也被走廊的脚步声吞没。

      裴逢舟平时收拾书本的动作总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仿佛要将所有东西都摆放到最完美的位置,但今晚不同。

      他飞快地将书本合拢、塞进书包,拉链被拽得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嘶啦”声。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匆忙。

      江既安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单腿曲着踩在椅子横档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出去。他也没收拾东西,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书包还大敞着摊在桌肚。

      他只是侧着头,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裴逢舟身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毫不掩饰、甚至有些促狭的弧度,像发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那笑意太直接,也太专注,带着明晃晃的探究和玩味,把空气都搅得稠密起来。

      裴逢舟背上那两道灼热的视线烙得他脊背发僵。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可能在对方眼里显得更可笑了。

      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鼻梁,那是个试图缓解尴尬的防御性小动作,微妙的痒意却挥之不去。他清了清喉咙,刚要试图用一贯的冷淡给自己套上个保护壳——

      那散漫的、拖着点调子的声音就悠悠地飘了过来,精准地切断了空气:

      “哟,这么风风火火,急着回家干嘛啊同桌?” 江既安的声音像午后阳光里困倦的猫,尾音懒懒地往上挑。“刚不是看你把作业都写完了么?回家…练功?修仙?” 调侃的意味浓得化不开,每个音节都像小石子,丢进裴逢舟平静(或试图平静)的湖面。

      裴逢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些促狭的笑意、那些故意拉长的调子,像一阵无关痛痒的风,被他那层无形的屏障完全隔绝在外。他不接招,收拾书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有点事。” 三个字,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硬得像块石头。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已经稳稳地将书包甩上肩膀。带起的微风吹动了桌面上的一张空白试卷。

      江既安脸上那悠闲的笑意似乎被这过于平淡且毫不配合的回答凝滞了那么零点零一秒。

      他看着裴逢舟转身,那削瘦但绷紧的背影没有任何停驻的意思。江既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更过分的调侃,也许是终于带点认真的疑问。

      然而,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被“砰”的一声轻响扼杀在了喉咙里。

      裴逢舟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昏黄一片的光线中,脚步声迅速远去,干脆利落。

      留给江既安的,只有空旷教室里骤然下降的温度,灯光下漂浮的细尘,以及他肩上那件还没收紧口子的、有些好笑地耷拉下来的校服外套。

      “……啧。” 一个气音,带着点被噎住的不爽和尚未散去的疑惑,轻轻逸出。

      裴逢舟推开家门时,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站在玄关,手指还攥着书包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下去,却又从缝隙里溢出来。

      他走进去,不出意外地看到母亲许雅兰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听到动静,慌忙抬手擦了擦脸,才转过身来,勉强扯出一个笑:“舟舟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上扬,像是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眼尾的红痕和微微发颤的唇线出卖了她。

      裴逢舟盯着她,喉咙发紧,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的肉里。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他又回来要钱了?”

      许雅兰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摇头,勉强笑道:“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哭?”他打断她,语气里压着一股近乎暴烈的怒意。

      许雅兰张了张嘴,像是被他的眼神刺到,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舟舟,你不用管这些,你只要……”

      “——只要我好好学习就够了?”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妈,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忍着吗?他除了赌就是打,除了要钱就是闹,你到底在等什么?!”
      许雅兰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震住,嘴唇微微发抖,眼眶又红了。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像是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裴逢舟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他这次又去哪赌了?”
      许雅兰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捂住嘴,肩膀无声地耸动。

      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雅兰望着儿子的身影,恍惚间有些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明明记忆里还是那个小小的、会拽着她衣角喊“妈妈”的孩子,怎么一转眼,就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锋利了,连沉默时的倔强都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只是,她的舟舟,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裴逢舟见她没说话,也懒得再问,书包随手甩到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许雅兰下意识地惊呼:“舟舟!……”

      可他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右眼皮从下午开始就跳个不停。

      他走得很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他却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男人有前科。

      上次也是这样,要不到钱,就砸东西、骂人,最后甚至动了手。许雅兰手臂上的淤青过了两周才消。
      裴逢舟咬紧牙关,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破旧的棋牌室门口,烟味混着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传来嘈杂的吆喝声和粗鄙的笑骂。

      他猛地停住脚步。

      手指攥得发疼,可他却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如果现在冲进去,那个男人会怎么样?

      会恼羞成怒,会暴跳如雷,然后……像上次一样,回去找许雅兰撒气。

      裴逢舟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
      他不能冲动。

      至少……不能是现在。

      裴逢舟的后背紧贴着斑驳的墙面,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校服渗进皮肤,凉得刺骨。他仰着头,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全都排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他连看都没看,只是任由它响着。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打来的——许雅兰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够难了,却还要担心他。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无力感。

      ——如果他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她?

      ——如果他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被伤害?

      可现实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

      江既安原本只是抄近路去处理点“私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裴逢舟。

      他站在巷口,微微眯起眼,远远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冷淡自持的优等生此刻靠在墙边,低垂着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压抑的阴郁里。

      ——这和他印象里的裴逢舟截然不同。

      在他的认知里,裴逢舟应该是那种永远脊背挺直、眉眼冷淡的人,像一株孤高的雪松,不沾半点尘埃。

      可现在……

      江既安挑了挑眉,下意识想走过去,却在抬脚的瞬间顿住了。

      一是因为裴逢舟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实在糟糕,贸然靠近可能会适得其反;二是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有点“小麻烦”要处理,没时间耽搁。

      他收回视线,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反正,他们本来也不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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