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罗曼史》珈也

3、3

　　香港的雨季来得突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某种加密的摩斯电码。你赤脚踩在公寓的羊毛地毯上，数着这是被软禁的第七天。
　　倪永孝留下的黑卡就放在茶几上，你一次都没碰过。
　　公寓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你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时，你故意让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你知道他在看。
　　这间公寓的每个角落都藏着摄像头。浴室除外，这算是倪永孝留给你最后的一点尊严，或者说，这是他设下的另一个陷进。他想看你是否会在浴室里搞小动作。
　　你放下水瓶，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流理台上的玻璃杯。杯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你蹲下来，慢慢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片，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
　　“倪先生，”你对着空气轻声说，“你打算关我多久？”
　　当然没有回应。但你知道，此刻在某个监控室里，他的目光一定钉在你身上。你故意让一片玻璃在指尖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看着血珠渗出，再含进嘴里。
　　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你走会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五号屠场》。你窝在沙发上开始阅读，时不时用受伤的手指翻页，在书页上留下淡淡的血痕。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当然，也是引诱。
　　傍晚六点，门铃准时响起。是倪永孝派来送晚餐的人，你打开门，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递过食盒。
　　“倪先生说，请您按时吃饭。”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接过食盒，故意让手指上的伤口暴露在视线里。“麻烦转告倪先生，说我很听话。”你微笑着看向西装男。
　　门关上后，你把食盒原封不动地放进冰箱。然后回到卧室，从内衣抽屉的暗格里取出另一部手机。这是你在软禁前就藏好的，倪永孝还没发现。
　　你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信息：「明晚8点，XX酒店1874.Z」
　　你删掉信息，把手机塞回暗格，然后走到衣柜前，故意大声地开始挑选衣服，让监控拍下你的一举一动。你选了一件倪永孝会喜欢的纯白真丝睡裙，对着镜子比划。
　　“好看吗？”你问那个并不在场的男人。
　　镜中的女孩有着苍白的脸色和过于明亮的眼睛。你伸手抚平睡裙上的褶皱，忽然注意到衣柜角落有个不易察觉的黑色小点，又是一个摄像头。倪永孝连你换衣服都要监视。
　　你笑着点头，抬手慢慢解开衬衫纽扣，让衣服从肩头滑落。你面对着那个摄像头，像面对着他本人一样，面不改色地换上睡裙，然后对着镜子涂口红。
　　“倪先生，”你对着镜子说，“你不敢来见我吗？”
　　当晚，你在浴缸里泡了很久。热水让伤口刺痛，但你享受这种痛感。它提醒你你还活着，活在这个由倪永孝精心打造的笼子里呼吸。
　　擦干身体时，你发现浴室镜子上有雾气凝结的水珠。你伸手在上面写下一个字母，然后迅速擦掉。
　　你知道这很冒险，但冒险是这场游戏的精髓。倪永孝喜欢掌控一切，而你享受打破他掌控的快感。
　　半夜，你躺在床上假装入睡。黑暗中，你听到公寓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脚步声也很轻，但你熟悉那种节奏。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威士忌的味道。然后，床垫微微下陷，他坐了下来。他的手指抚过你白天划伤的指尖。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的声音很低，近乎于自言自语。
　　你没有回答，保持这均匀的呼吸。他的手指继续向上，抚过你的手腕，手臂，最后停在脖颈处。那里还留着他留下的淤痕。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那块皮肤，然后猛地收紧。
　　你瞬间睁开眼睛。
　　在昏暗的夜灯下，他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你们就这样对视，他的手指掐着你的脖子。没有用力，但威胁意味十足。
　　“装睡？”
　　他问。
　　“是等你。”
　　你回答。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袋装着的东西，是你藏匿的备用机。
　　“解释给我听。”
　　他说。
　　你坐起身，睡裙肩带滑落一边，你没管。“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开机，“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Z是谁？”
　　“一个朋友。”你笑着，“你不在的时候，他陪我聊天。”
　　倪永孝摘下眼睛，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你见过太多次，当他极度愤怒却又极力压制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不希望你去。”他说
　　“为什么？你怕我知道什么？”你倾身向前，“还是，你吃醋了？”
　　他猛地将你摁回床上，双手撑在你头两侧。“你认为这是游戏？”他的呼吸喷在你脸上，“你以为我会陪你一直玩下去？”
　　你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倪永孝。”你轻声说，“这从来就不是游戏。从伦敦开始就不是。”
　　他的身体僵住了。你趁机翻身，反将他压在身下。现在是你俯视着他，手指临摹着他的唇形。
　　“你查过我，倪先生，”你继续说，“但你手下办事不力啊，Z不是我的情人，也不是什么无聊的玩伴。”你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他是韩琛的人。”
　　倪永孝的眼睛微微睁大，只一秒。你满意地看着这个反应，继续道：“韩琛可不是什么忠臣。”
　　“你撒谎。”他扣住你的手腕。
　　“查查看。”你挣脱他的手，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维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你父亲死了，倪家乱作一团。韩琛想要趁乱上位，而我，是他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这就是全部。”

　　你说这话时背对着他，所以没看到他的表情。等你转回身时，他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表情很平静。
　　“乖乖。”他走到你面前，“知道吗，其实，擅长演戏的人未必擅长编故事。”他抬手抚过你的头发，“比如，你就是这样的人。”他手指继续下滑，捏住你的下巴，“你只擅长感情戏。”
　　你笑了。
　　“信不信由你。”
　　“宝贝。”他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当线人好玩吗？”
　　这下轮到你僵住了。倪永孝的手指从你的下巴滑到脖子，轻轻按压大动脉。“你心跳加速了，乖乖。”
　　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空口无凭啊，倪先生。”
　　“好一个空口无凭。”他笑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床上，是你在警校的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档案。“你太干净了，宝贝。干净得不真实。十八岁独自前往伦敦念书，没有家人，没有过去。黄志诚把你培养得很好。”
　　你盯着那些文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是他让你觉得，这场游戏你一直在赢。
　　“所以倪先生要怎么处置我呢？”
　　你问。
　　倪永孝走到酒柜前，给他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他啜饮一口，“而且，你是个很好的掩护。”
　　“掩护？”
　　“黄志诚通过你监视我，而我通过你传递假消息。”他笑着看向你，“很公平，不是吗？”
　　“那现在你看到了，我不过如此。所以，你可以杀我了。”
　　倪永孝放下酒杯，从抽屉拿出一把手枪。他检查了弹匣，然后递给你。
　　“选择权在你，宝贝。”他说，“杀了我，或者被我杀。”
　　你接过枪，感受着金属冰冷的重量。你抬起手，枪口对准他胸口。倪永孝没有偏移分毫，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片深海。
　　三秒。五秒。十秒。
　　你的手开始颤抖。
　　突然，你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倪永孝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扑过来，一把打掉你的手里的枪。枪摔在地上，滑到房间的另一端。
　　“你不要命了？”他怒吼，这是你第一次见他失控。
　　你看着他愤怒的脸，突然笑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死死盯着你，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吻了你。这个吻充满血腥味和愤怒，像是要把你吞没。
　　当你们分开时，他的嘴唇上有血，是你的。
　　“明天晚上，”他喘着气说，”跟我去个地方。”
　　“那里？”
　　“去了就知道了。”他开始整理凌乱的衬衫，“要有耐心，乖。”
　　“……。”你欲言又止。
　　“游戏升级了，警官。”他摆正眼睛，又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倪永孝，“明天见。”
　　他离开后，你捡起地上的枪，发现弹匣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