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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江缺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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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江的月总是缺一角。
画舫甲板上的琉璃灯晃得人眼花,酒气混着脂粉香浮在笙歌声里。宋昭斜倚阑干,冷眼瞧着那群往苏执权跟前凑的官员,指尖捻碎一粒冰葡萄。
“叮铃”
一缕金铃颤音刺破喧闹,轻得像雪花落进领口。
宋昭倏然回头。
柳烟障目的船舷暗处,一辆玄铁轮椅轧过桃木地板。推车的侍卫膀阔腰圆,轮椅上的人却裹着狐裘像团雪絮,膝头搁着暖炉,半张脸埋在风毛领中,只露出截白玉似的下巴。
“残月配残人,倒也应景。”那人轻笑,声线浸了酒般温醇。
轮椅行至光亮处,宋昭才看清他膝头暖炉竟压着本《盐税考》,书页边角被炉火燎得焦黄。狐裘滑落一瞬,露出腰间系的一串赤金铃铛,方才那声警铃赫然源于此处。
“上官先生来迟了!”苏执权隔空举杯,眼底却无笑意,“莫非这礼物……不合心意?”
上官逸清屈指叩了叩轮椅扶手,玄铁发出空闷回响。
“嘎吱——”
左侧木轮突然歪斜,整辆轮椅猛地倾向宋昭!
在众人惊呼声中,宋昭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撞进一方冰凉的掌心——上官逸清不知何时已攥住他手腕借力,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将倒的琉璃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他满袖,墨色衣料霎时洇出龙蛇游走般的痕迹。
宋昭指尖残留着被攥腕的凉意。
“苏相这礼送得……多会咬人。”
上官逸清跌坐轮椅仰头笑开,狐裘滑落处,腰间金铃舌上那点朱砂灼得刺眼。
“赔罪酒总该有吧?”他忽地探身捞过案头银壶,仰首便饮。琥珀色的酒液顺着脖颈滚进衣领,喉结在月光下起伏如刀锋刮过玉石。满座哗然中,宋昭瞥见他吞咽时颈侧绷紧的肌理,那分明是习武之人下意识的发力控制。
“醉烟波的‘胭脂醉’……”上官逸清晃着空壶挑眉,“甜得发齁,不如寒江雪水酿的刀子酒痛快。”
苏执权冷笑:“寒江早封了,哪来的雪水?”
“心冻透了,自然酿得出。”金铃随他转腕轻响,壶口精准倒向宋昭手中杯盏,“殿下您说呢?”
酒液入杯刹那,宋昭嗅到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垂眸见杯底沉着未化的冰晶,恰拼成个“危”字。
那是江湖中人惯用的传信方式。
宴席移步至临江棋室,紫檀棋盘上星位已落三子。苏执权执黑子轻敲天元:“听闻上官先生擅推演,可敢解此玲珑?”
轮椅碾过青玉砖缝的碎冰,发出细响。上官逸清垂眸扫过棋盘:黑子困守东南,白子孤悬西北,俨然是盐税案的朝堂困局。
“棋如人生,最忌……”他忽然猛咳起来,金铃随颤抖的身子簌簌作响。众人屏息间,他袖口拂过棋罐,三粒白子“偶然”滚落棋盘。
“叮、叮、叮”
白子精准卡进黑棋气眼,死局顿成活势。
“最忌贪吃。”他抬袖掩唇,指尖还黏着半片从暖炉灰烬里扒出的陈皮,“您说呢苏相?”
宋昭突然嗅到空气中浮动的陈皮焦香,那分明是今晨密探截获的私盐账本熏染气味。
当苏执权怒视搅局的白子,上官逸清不知从哪掏出一包蜜饯:“苏相息怒……来颗杏干?”满座绷紧的神经瞬间泄气,各自散去了。
上官逸清突然转动轮椅撞翻棋罐,黑白云子哗啦倾泻在地。
“寒江潮要涨了。”他望着窗外残月轻笑,金铃在翻飞的狐裘下响如碎玉,“也该回去了。”
泼洒的酒渍在青玉砖上漫延,恰与满地棋子连成寒江奔流之形。
此刻无人知晓:
这荒诞狼藉的现场,终将成为新朝史书里“残江棋变”的传说开端。
“寒江吞得下残月,却吞不下蝼蚁争食的倒影。”
上官逸清指尖金铃轻晃,泼酒染就的墨痕在袖口蜿蜒如锁链——
“您说,是月缺可怕,还是人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