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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哥死 ...

  •   我哥死了,他们说我哥虽然死了,但他死得很光荣。
      余听6岁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靠山,他看上了街头的混子单(shan)简。
      那天傍晚,夕阳残余,秋风落叶。单简坐在街头边,手里拿着刚买的烟,点了一根,才吸一口就咳出眼泪。余听迈着小短腿掏出皱巴巴的10元钱给单简,问他:“给你十块钱,你能做我的家人?”
      单简笑了,他强忍干呕,抽出小孩手中的10元钱,随即塞回小孩的裤兜里,还看了一眼“小鸟”,吹了声口哨,慢悠悠地道:“不够。”
      确实不够,这比他平时收的保护费少。
      余听被扒裤子看小鸟,瘪着嘴,豆大的眼泪滚落,边哭边跑。
      单简咂吧着嘴,心想“也没那么严重吧?”
      本以为是个小插曲,结果小屁孩像苍耳似的天天堵他,那段时间单简见他就烦。
      在余听坚持不懈的追堵下,单简勉强同意,但他说:
      “小屁孩我只保护你,我不想做你的家人。”余听听罢眼睛又红了。
      单简烦死了,转身离开,走了一半转头——小苍耳还在那。
      单简不知道为什么余听会执着于找一个家人,直到他尾随余听至福利院。
      他们都是没有家的孩子。
      这小孩挺好的,单简跟了一天余听。
      单简做了这辈子都不后悔的事:
      领养余听。
      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做,明明他最讨厌的就是家人。
      两个孤儿零零散散组成了一个家。
      刚到家的余听怯生生的,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可甜了。
      家务活争着做,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扔掉。
      单简念他还小,只让他做些简单的活。
      单简问他叫什么名,余听已经说了他的名字,单简还是喜欢叫他小不点、小苍耳。
      家里多了一个人,单简琢磨着出门打工挣钱养家,保护费只是微薄的收入,但小苍耳很好养活。
      余听曾问过他保护费是什么?怎么来的?看到对方板正的脸,单简不禁失笑,他认真想了一下才道:“是真保护费。原因大概是我把一个人的牙齿打掉了,他们觉得我很威风,所以都来找我吧?”
      那天单简刚从小卖部出来,经过小巷听到一群男生污言秽语。这些话很常听到,单简本来想走开,但是他听到有女孩子在哭。
      单简向前走几步,几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上下其手。单简抄起地上的东西冲过去。
      都是些无头苍蝇,只有倒在地下的男生看起来还能打,单简掂了两下手中的棍子。
      刚才所有摸过女孩的男生都被单简拿棍抽了手,现在吓得屁滚尿流,起身跑开。
      “w ** 妈,你……谁啊?你知道……老子谁吗?”由于牙齿被打掉,男生说话口齿不清。
      “ * 谁妈呢?嘴臭就闭嘴省得污染空气。你是吃多少屎啊?牙这么黄。”单简看了下手,嫌弃地甩了两下,其实都是那人的血。
      单简不管地上装死的人,脱下外套朝女孩走去。
      “谢谢你。”女生接过外套。
      “不用谢。”
      “他……怎么办?”女生指了指地上的男生。
      “没打死,悠着劲。你家在哪?我送你。”
      “啊,那麻烦你了。”
      “你想好解决对策吗?”单简和她并排走。
      “嗯。”女孩从口袋中掏出录音笔。
      “嗯……那很好啊。”单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页面给女生看。
      上面显示录音机,录音时间刚好是单简抄棍子打人的时间。
      两人相视无言。
      突然,女生笑了下:
      “总之,今天谢谢你。我家到了。你外套上有血我洗干净还给你,就当做回报。”
      单简想拒绝,但女孩一再请求,只好作罢。
      隔天,对方家长闹到警察局,骂单简“没妈的贱种”,骂来骂去都是“没妈”“没素质”,唾沫星子飞溅,搞得警局乌烟瘴气。
      最后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
      单简早预料到,所以一早上就来了,女生和她父母也来了。
      三人沉默地站在一边。
      “你没资格说他,你儿子是什么货色,我想,阿姨你最清楚。”女生从怀里掏出录音笔,摁下按钮,放在桌上。
      本来是想录音玩的,阴差阳错下正好用上。
      男生嬉笑声、污言秽语声响彻整个警厅,对方母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连赶过来的警察脸色也不由得黑起来。
      最后对方赔偿女孩精神损失费,警察给予单简口头教训。
      这事就完了。
      出警门,对方依旧在骂单简。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没妈,没教养。”单简回了话,对方蓦然安静,逃也似的跑了。
      警局门口,女孩将外套还给他。
      “我要走了,真的很感谢你。临走前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叫什(shi)聆,你呢?”
      “单(shan)简。”
      “那,再见。”
      “再见。”
      余听听完,直夸哥哥好帅,把单简都整不会了。
      “哥哥为什么不上学?”
      “因为……要保护你照顾你啊。”
      “可我想要哥哥上学。”
      看着对方认真的神色,单简舌尖泛苦,说不上话,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学?
      想来他今年13岁,13岁……上初一多好的年纪。
      单简到底是答应了。
      单简五年级就辍学不上了,知识点差太多了。有时候刷题忘时间,余听接他都不知道,幸好他们学校是小初高一体。
      余听怕雷,这倒是单简不知道的,他没时间观念,刷题经常到半夜。
      那天夜晚,外面打雷下雨。单简刷完题,打算看一眼余听再去洗漱。
      单简开门,关门,再开门。小苍耳人呢?
      单简心下一慌,但又很快镇定。现在外面下着雨,余听不会跑出去只会待在屋里。
      单简左右寻找,打开自己卧室,微弱的哭声从衣柜传来。
      单简上前拉开柜门,余听缩在角落里,周围都是撒落的衣服包围着余听,像一个巢。
      余听抱着衣服肩膀一耸一耸的。单简看着心疼,整个上半身探进去将他抱在怀里。
      余听双手紧紧扒拉着单简,嗓音嘶哑,
      “哥哥,我……怕。”眼泪鼻涕全糊在单简身上。
      单简也顾不得嫌弃,边抱边哄他,
      “不哭了,别怕,哥哥在。”
      等余听情绪稳定些,单简才抱着他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单简拿着湿毛巾给余听擦脸。
      “哥哥,抱抱。”余听糯着嗓音求抱抱。
      单简受不了余听撒娇。闻言,当即拥他入怀。
      “小苍耳,能告诉哥哥为什么怕打雷吗?”单简不相信余听只单纯怕打雷,或许是外来刺激。
      不然也不会在知道单简是混子的前提下依然堵他。
      余听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过往。
      很痛苦,因为单简从他越抓越紧的手就可以看出。
      “哥哥,他们欺负我。”余听睁开眼,平静道,好像刚才那般不是他。
      “他们是谁?”
      “福利院的孩子。”
      “……”单简无话可说。
      福利院的孩子们没家人互相抱团取暖,欺负别人的事也有。
      小孩子的喜欢和厌恶脸上都明明白白。
      “哥哥,他们说我嘴甜会讨护士姐姐开心的样子让他们厌恶,就把我关进厕所里。”
      “哥哥,明明是他们自己不行,嫉妒我。”
      余听人长得白白净净,嘴又甜讨人喜欢很容易。他们厌恶,趁姐姐们走后偷了厕所钥匙把余听关在厕所。
      当晚下起暴雨,电闪雷鸣。
      熏臭的味道冲击着余听的大脑。余听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没声。
      等睁开眼已经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输液。
      昨晚,院长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她想看看孩子们,听到厕所里传来的哭声,门从外面锁上。
      院长开门时,余听已经没有力气瘫软倒地。
      最后她查了监控,狠狠地惩罚了把余听关起来的孩子。
      单简拍两下余听的背,当做安慰。
      “以后如果谁欺负你,一定要和哥哥讲。”
      “嗯,我听哥哥的话,哥哥也不能不要我。”
      “好。”
      单简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好应他,万一小苍耳一言不合又开哭怎么办。
      单简也是,明明之前最讨厌人哭,可自从有了余听,这种讨厌也微不足道。
      单简忙来忙去,惊觉自己到现在还没洗澡。
      胸前全是余听遗留的鼻涕和眼泪。现在才开始嫌弃晚了。
      “小苍耳出去好不好?哥哥要洗澡。”
      “不要。”余听摇头表示拒绝。
      “好吧。”
      反正都是男的,余听又不会吃了自己,羞啥。
      虽这样想,但单简把水开到最热,不一会儿雾气腾腾,将玻璃弄糊,他才进去洗。
      单简皮肤很白,细腰长腿,即便被雾气挡住也难掩身形。
      再往下就看不到了,余听瘪瘪嘴,哥哥看了他的,他也想看哥哥的。
      单简尽量忽视身后灼灼的视线。
      这次澡洗得格外久,单简出来,全身上下都泛红,眼尾更是红得彻底。
      余听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单简,坐在路边,嘴里叼着烟。明明不会抽烟,却还是要抽,第一口就被呛到,咳得眼尾绯红。
      余听好喜欢这样的单简。
      在他看来,哥哥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他凑过去吧唧了一口单简的脸。
      单简愣住。
      余听以为单简不喜欢,委屈地转过身。末了,单简从背后抱着他上床。
      余听正对他,偷偷瞄了一眼单简。见他没生气,大着胆子又偷偷亲了单简的鼻尖。
      单简笑了,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揉了揉余听的鼻尖。
      “睡吧,小宝。”
      小宝!余听心脏砰砰跳动。
      他将脸埋在单简的怀里,鼻息间全是单简身上散发的香味。
      明明同用一款沐浴露,为什么他身上没有香味。
      余听苦思冥想,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美美进入梦乡。
      单简就要高考了,他志愿报的是警校,离家很远,不过他没和余听说有多远。
      余听听说他报的是警校,眼睛亮亮地说以后哥哥要当警察惩恶扬善了。
      单简只笑笑不说话。
      临走前,单简做了个蛋糕,卖相很丑。
      他想趁余听没回来时,给他一个惊喜。
      单简端起蛋糕,没走几步,踉跄了一下,蛋糕掉在了地上。
      门被打开,余听回来了。
      单简看着地上摔得稀巴烂的蛋糕,有些可惜。他去拿扫把准备清理一下。
      扭头,余听正在捡着地上的蛋糕吃。
      单简皱眉,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别吃了,掉地上的不干净。”
      余听没听,依旧在吃。
      单简一巴掌挥开余听的手,
      “我虐待过你吗?我说了地上的不要吃。”
      余听漠然道:“哥,你不是要走了吗,我在吃最后一顿你做的送别餐。”
      单简的手停在原地,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余听将指尖上的奶油抹在单简的嘴角。
      他扯了下嘴角,“拜你所赐,我讨厌蛋糕的味道。”
      单简舔去嘴角上的奶油,甜得发齁。
      单简想,余听究竟是怎么面不改色吃下那么多的呢?
      原版:
      “我虐待过你吗?我说了地上的不要吃。”
      单简伸手去摸余听,却触及到他脸上的泪水,顿住手。
      “哥,你不是要走吗?可你说过不会不要我。是我哪点惹你了吗?哥,我会改。哥……别不要我。”泪水打湿了余听的脸。
      “我……”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为什么?我不明白。”
      单简欲言又止,他用手指挖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明明甜得发齁,他却越尝越苦。
      余听已经收拾完地上的残渣走了,只留下蹲在地上的单简。寂静无声,就像单简的心失去了跳动。
      单简敲响余听的门,门打开,余听靠在门边看他。即便装得再冷漠,心里依旧荒凉一片。他只想要一个解释,单简的解释。
      “小雨。”
      余听眼眸微动。
      单简之前一直叫他‘小苍耳’,有一次叫他‘小雨’,单简说他听到一首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单简说‘听雨’和‘余听’很像,然后,这个名字就定下来了。但单简不经常这么叫。
      有几次余听生气,单简怎么哄都哄不好,单简叫他‘小雨’,气不知道怎么就消了。之后只要余听生气,单简都会叫他‘小雨’。
      余听没答,侧身回到书桌旁。
      余听不说话,单简也不说话。
      “我不走了。”
      “我不信。”
      单简在心里叹口气,余听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好骗。
      他走过去,拉开凳子坐在他旁边。
      “小雨,哥哥要上学,又不是离开很久不回来,而且……”
      “哥。”
      单简的话被余听打断。
      “领养人今天来找我,说你今晚就走。哥,还不走吗?”
      “走啊,肯定要走。不过,不是今晚。”既然余听冷漠,单简也装不下去了。
      余听越这样,单简心越慌,他有预感如果今晚自己走,余听会做傻事。
      单简正想着,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单简掏出手机看了看,脸色一变。
      他看了一眼余听,见余听在写作业,便慢慢退出门。
      看来,今晚注定是陪不了余听了。
      单简垂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安眠药,碾成粉和水混在一起,开门进去。
      余听接过,没看出什么异常。
      他看着单简,一口一口地喝完。
      “你想听歌吗?”单简问。
      “你会唱?”余听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应该是他们今晚第一次对话这么温和。
      “我突然好困……算了,你唱吧,我不笑你。”
      单简低声哼起歌:“然后在世界的一个角,有了一个我们的家…………我再等一分钟,或许下一分钟,看到你闪躲的眼,我不会让伤心的泪,挂满你的脸。……”
      或许是单简的嗓音很催眠,余听睡着了。
      单简眼眶酸涩,他俯身吻上余听的额头。
      单简走了。
      走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余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滑落。
      安眠药麻痹着他的神经,泪水决堤般打湿枕头。
      单简打车去了地铁站。
      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映照在他眼底。
      他厌恶这一切吗?不知道。
      院长说她当时在垃圾桶旁边捡到单简。
      那夜下着大雨,臭气熏天。
      单简被包裹在黑色塑料袋里,连脐带都没剪。
      如若不是院长,他早就因缺氧而死。
      单简大了些后,循着熟悉感找到自家。
      门没锁,他听到屋里东倒西歪的声音。
      推开门,他僵在原地。
      警察或多或少会来福利院为孩子们科普知识,其中包括吸毒。
      一大群人东倒西歪地吸食着,周围是散落的毒袋。
      单简眼睛酸涩,他在人群中找到与自己长相有几分相像的女人。
      那人面黄肌瘦、瘦骨伶仃,手里也拿着透明袋吸食着。
      单简屏息凝气,走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离他最近的毒袋,转身轻声下楼。
      一直到小区门口,他才开始狂奔。
      傍晚天空下着大雨,将单简淋湿。
      雨点吹打着单简,脸上生疼。
      他已经分不清流下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透明袋被他握在怀里,手心的温暖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一路狂奔到警察局,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有一个姐姐在前台,她看到单简连忙起身扶他。
      单简抓住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嗓音颤抖:“云田小区3栋2单元,有人在吸毒。”
      女生闻言脸色一变,吸毒是件大事。
      “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单简从怀里掏出毒袋。
      做警察多年,几乎一眼就认出是毒品。
      单简睁不开眼,瘫软在地上昏过去。
      醒来时,他正吊着水。
      昨晚那位女生见他醒来,笑了一下。
      “很感谢你,我们缴获了毒贩。”
      单简嘴皮干裂,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女警官以为他摇头是为了表达不用谢的意思。
      她接了杯水,递给单简。
      单简接过却没喝。
      他不是个好人,他亲手送自己母亲去监狱。
      警察问他想要什么,单简说要那套房子。
      警察说里面的毒品没清理干净,等弄完才能住人。
      没事,他等得起。
      单简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所谓的“母亲”。
      临走前,他问警官:“他们会死吗?”
      “会,他们吸的毒超过法律底线。”
      单简垂眸,不说话。
      警官以为他为这些人失去生命而悲伤。
      “别难过,这是他们的报应。吸毒者享受痛苦,禁毒者疼痛伴随一生。
      吸毒和禁毒永远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战争。”
      “谢谢你,我知道了。”
      12岁的单简看向远方,隔着车窗看向18岁的单简。
      他们对视。
      单简一无所有,单简一无所获。
      “到站了,小伙子。”司机憨厚的嗓音传来。
      单简思绪回笼,开门下车。
      他站在路边结完账,推着行李箱往前走去。
      往前走,不要回头。
      这是他选的路。
      进车厢前,他收到一通陌生电话。
      鬼使神差,单简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哥,你自由了,真为你高兴。”
      18岁的单简孤鸟飞走,只留下13岁的余听停原地。
      五年长吗?对于单简来说很长,比一个世纪还长。
      这五年来除了那通电话,单简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单简做任务期间有几次在空闲时间偷偷跑回北城,在暗处看一眼余听。
      五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他看着余听慢慢长高长大,看着余听在领奖台上拿着属于他自己的荣誉和奖状。
      虽然不能陪他,但是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余听,单简表示非常的欣慰。
      今年过除夕,他们都收拾东西回家。
      “单哥,你不回家吗?”杨伟看着纹丝不动的单简问道。
      单简摇头。
      家,单简早就没家了。
      杨伟见单简不想说话,自觉闭嘴,转身独自收拾衣服。
      说实话,5年前到现在单简骨子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依旧没变过。
      有人说他装。
      没办法,人家实力摆在那,全警第一。
      人都走光了。
      单简无聊地划着手机,五年前那个陌生号码他已经保存起来,他也想过打过去,但发现是空号。
      小苍耳这是有多厌恶自己啊。
      北城的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似乎还要下雪,单简搓了两下手塞进口袋里。
      看着熟悉的北城,心中无限感慨。
      好吧,就只偷看一眼也没什么。
      单简走向在脑中熟悉过无数次的道路。
      寒冷的夜风刮在他脸上,路边的灯昏黄地照着大地。
      照离灯,故人旧。
      街上的行人没多少,一晃多年,小区的变化还真大。
      单简窝在口袋里的手掌,握着早已锈蚀的钥匙。
      他站在楼下,迟迟没有乘电梯上楼。
      他不清楚小苍耳是否还讨厌他,是否还怨他,贸然上去只会显得自作多情,而且还打扰他。
      单简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昏暗的灯光,将他的眉眼衬托得柔和却不失锋利。
      这几年的磨砺,他身上已经有了实质性的改变。
      俊美好看,眼尾更是狭长,衬着他下面那颗痣更加艳丽。
      余听打着伞站在远处看着单简。
      单简不知在想什么,连下起小雪都未察觉。
      细碎的柔雪,点缀着他的头发,像一顶雪白的帽子。
      单简鼻尖被冻得通红。
      余听叹口气,走向他。
      单简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但不知道是谁。
      余光见那人走过来,下意识将伸长的长腿屈起。
      单简走得匆忙,厚衣服基本没穿。
      不过,他只是看一眼余听就走。
      冰凉的脖子骤然被温暖的围巾包裹。
      单简低头看一眼围巾,热气熏得眼尾通红。
      单简一直买这个牌子味道,收养余听后也没变过。
      即使分隔五年,单简依旧没变。
      他没想到余听会用。
      视线一暗,单简抬头看去,撞进一对深邃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雪化在脸上,他竟觉得脸颊有些湿润。
      “走吧。”
      男生的声音,褪去稚嫩,清澈干净,如雪山上的松柏。
      单简和他并排走。
      距上次见余听还是一年前,变化好大,个头比自己还高。
      余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细雪落在肩头。
      他把单简笼罩在伞下。
      我乘风雪夜归人。
      地上的雪越积越多,单简突然想起余听那则电话:
      “哥,你自由了,祝你开心。”
      自由,单简从来没有自由过。
      他是一匹旅鸟,困在名叫余听的旅岛。
      单简忘不掉,他本以为可以抛弃一切,
      但他抛弃不了余听也忘不掉。
      余听收了伞,按下按钮。
      两人等着电梯从五楼到一楼,再看着电梯从一楼到五楼。
      余听先行一步开门,单简抿唇。
      屋里的布局和以前一样,只是太过清冷。
      他视线看到桌子上的蛋糕。
      五年前余听讨厌蛋糕,单简就再没有碰过。
      应该是给别人的。
      明明是自己的房子,这里的一切却让单简感到陌生。
      单简正想着,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腰。
      单简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哥,五年了,你躲了我五年。”
      余听不放,自顾自地说着。
      “在暗处看我,你舒服吗?我想逼你出来,又怕你跑。”
      “哥,你总是这样,折磨你自己,心疼我。”
      单简沉默地听着。逃避,一贯是他的作风。
      “哥,别走了,留下来陪陪我吧。”
      余听像是累了,将下巴搁在单简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余听,对不起,我该走了。”单简道。
      “我不同意。”
      余听的嗓音冷下来。
      单简推开他,面对面看着他。
      余听长开了,眉眼深邃,鼻梁挺立。
      “对不起。”
      单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说散就散,说走就走?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余听眼底蓄满泪水。
      单简如今好像只能说对不起。
      他向前,用食指拭去余听眼角的泪。
      “如果,你是因为五年前,我不告而别而怨恨我,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余听。”
      话落,余听扣着单简的脑袋吻上去。
      单简瞪大眼,双手推开他,反手甩了一巴掌。
      余听偏过头,嘴角破了皮。
      他随意抹了把,掐着单简的脖子强势地吻上去。
      血腥味布满口腔,单简的舌头和嘴巴都被余听咬破。
      单简挣扎着猛的一推,反手又想给他一巴掌,可手停在半空。
      余听的眼睫已经挂满了泪水。
      “不就扇了你一巴掌,哭什么。”
      余听怀抱单简,嗓音沙哑道:“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不想承认。”
      单简的呼吸一窒,眼睛不可控地红了。
      “真的只是为了上警校吗?本地的警校,离这不远;外地的警校,为什么偏偏选一个最远的。”
      单简闭了闭眼睛将泪意压回眼底。
      “余听,这世界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因为哥抽烟的样子很帅,明明不爱抽,却还要抽,强迫自己抽。那时候我在想,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单简嗓音不禁颤抖。
      “喜欢我的样子。”
      喜欢,单简没有谈过恋爱。
      余听说他喜欢他,为什么?单简不明白。
      可是只要一提到余听,他的心就会莫名地疼痛。
      那他喜欢余听吗?
      他忽然想到高考结束的时候,他再次见到什聆。
      什聆长大了,也变很漂亮,眉眼弯弯。
      当时单简还叫错了她的名字。
      他们刚见面什聆就提了一个要求:
      “你能抱抱我吗?”
      她的眼睛就像柏林的寒雾,那般忧伤。
      单简不会安慰人,于是笨拙地抱了她。
      少女瞬间哭了。
      她的泪水就像百年的寒冬,在她的眼眶里下了一场永不消融的雪。
      “单简,我要去伦敦了,可我不想去。”
      “不想去就不去呗。”
      单简拍了拍她的背。
      “没办法。”
      他们分开,什聆擦干眼泪。
      “单简,临走前我想跟你说句话。我不想一生都留有遗憾。”
      “单简,我喜欢你。”
      单简呆愣在原地。
      “如果可以,我想带你一起去伦敦。”
      一阵沉默。
      单简心里很难受,他不会答应什聆。
      “对不起。”
      意料之中,什聆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你看起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喜欢的人?”单简不解。
      “可能源于我们女生的第六感,而且……你的眼睛有一层朦胧的雾。”
      单简的心一紧一缩。
      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对余听有了莫名的情绪。
      余听说得对,他对感情的事一向逃避。
      但凡有任何一点进展,他都会逃得远远的,逃得彻彻底底。
      他不光是为了上警校,也是为了逃避。
      逃避他对余听的感情。
      那时候他打心底厌恶自己,将自己视为怪物。
      他警告过自己向前走,别回头。
      因为没有人在后面。
      单简哭了,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余听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连忙捧住他的脸给他擦眼泪。
      “是的,余听,我是喜欢你,可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我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怎么会是怪物呢?哥在我眼里可是英雄般的存在。”
      “余听,我怕一个人。”
      “乖,别怕,就算是怪物,我也会和哥一起。”
      余听说完拿食指揉了两下单简的鼻子。
      小时候余听哭的时候单简也这样做。
      单简吸了吸鼻子:“余听,你会永远爱我吗?”
      单简不是自私,他可以爱余听一辈子。但余听不能,他干着那差事,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单简不能抛下职责去爱余听。爱和职责是两码事。
      “会啊,余听会永远爱单简。”
      看着余听认真的样子,单简鼻子酸酸的。
      他凑上去亲了一口余听。
      “余听,桌子上的蛋糕是谁的?”
      余听不答,走上前拆掉包装切下一块蛋糕。
      他端到单简的面前,
      “哥,生日快乐。”
      单简深吸一口气,眼睛又不争气地红了。
      他好久没有过生日了,都快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生日。以前一直都是他给余听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生日吧。”
      “拿你的身份证啊。”
      “……”
      “哥,我错了。”末了补一句,“下次还敢。”
      单简被逗笑了,伸手尝了两口蛋糕。
      口感刚好。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给你过生日,虽然最后那些蛋糕会发霉变质。”
      “……”
      他挖了一勺递到余听的嘴边。
      “谢谢你,还记得给我过生日。”
      余听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空中绽放烟花。
      烟火夜雪,爱意此起彼伏。
      ………
      ………
      ………
      ………
      校对结果:
      说实话,何必惹一个年轻力壮的男生。
      简单的腰到现在都疼得要死。
      余听还在睡,单简吻了他皱起的眉头,帮他舒展。
      单简打车去高铁站,他在车上发消息给余听。
      “记得多吃饭多穿衣服,北城现在天气变冷了。”
      对方像是才刚起来,直接发了个语音。
      “好的,哥哥。”嗓音又苏又哑。
      幸亏单简戴着耳机,冒出来的耳垂都红了。
      他看向窗外,手不自觉地摸上左臂的手链,这是昨天余听给他戴上的,余听还说这是他亲自编的,脸上的傲娇藏不住,还要单简夸他。
      北城的冷气实在是太冷了,单简哈了两口气揣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火车票。
      有些发黄,是一张5年前的火车票。
      北城到云南。
      这一趟接近10个小时,他翻到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夜我的嗓音是一辆被截停的火车。”
      这是余听的字迹,单简眼睛又红了,他不敢想象13岁的余听一个人从北到南10个小时的路程。
      单简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
      他回来找了一个小朋友借了一下黑笔。
      写道:“而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单简做任务的时候,余听打电话说过年的时候让单简回来他们一起过年。
      单简说好。
      再也没有可能了。
      这次缉毒所有人都准备了两年之久,他们不能有任何差池。
      单简临门一脚踩上毒贩的毒窝。
      这一仗堪称险胜,单简被毒贩抓住。
      早在单简回完余听那则电话,他就已经把自己的舌头给割了。
      毒贩死命地折腾单简,最后他们玩够了。
      拿了一个针管朝单简的颈动脉注射毒品。
      死亡倒计十秒。
      “好疼……”单简想,怎么会那么疼。
      八秒。
      单简想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倒也没这么惨,就是家里还有一个小苍耳。
      六秒。
      他想余听了,幸好余听不知道他干这行。
      如果生命只剩下5秒,那我会一直说爱你。
      我爱你,余听。
      我爱你。
      我爱你……
      最后单简的尸体被分解装成一袋一袋。
      等到增援到时地上只剩一滩血污,一截断臂,还有一个沾着血的手机,里面播放着单简被折磨的画面,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在后头的污水沟里捞到了几个塑料袋。
      据法医确认,是单简本人。
      单简的魂体飘在半空,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看着跪在地上握着自己手链哇哇哭的余听。
      “别嚎了,嚎得我心疼。”
      单简飘下去,隔着空气想摸摸余听的头发,却因双臂被砍断,只好作罢。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余听。
      凑上去,隔着阴阳,隔着生死,吻了他的爱人。
      “要好好生活,小苍耳。”
      泪水流下,跌落在余听的手上。
      单简的灵魂消散在空中。
      天空下起雪,起初是小雪,随后是漫天飞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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