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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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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琉璃瓦,透不进一丝暖意。昨夜澄瑞阁帝后当众翻脸、皇后愤然离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寒鸦,早已飞遍了宫闱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看好戏的窃窃私语。
凤仪宫宫门紧闭,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殿内,薛颖端坐在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下是两抹浓重的青影。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任由玲珑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簪上象征皇后身份的九尾凤钗。
“娘娘,”玲珑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今日…还去给太后请安吗?”按惯例,皇后每日晨昏定省是免不了的。
薛颖的目光在镜中凤钗冰冷的金芒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去,为何不去?”她抬手,指尖拂过凤钗垂下的流苏,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本宫倒要看看,这‘失宠’的皇后,还能不能踏进慈宁宫的门槛。”
玲珑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只是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谨慎。
刚踏出凤仪宫宫门,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安阳公主在一群北狄侍女和内监的簇拥下,正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她今日换了一身更精致的大梁宫装,鹅黄色的软烟罗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探究。看到薛颖,她脚步一顿,旋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恭顺谦卑的笑容,盈盈下拜:
“安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声音娇柔婉转,姿态无可挑剔。
她身后的北狄侍女们也跟着齐刷刷行礼,动作却带着一种异族特有的生硬。
空气仿佛凝固了。凤仪宫随行的宫人们个个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薛颖身上,等待着这位昨夜刚被帝王当众斥责的皇后,会如何回应这位新来的、似乎颇得圣眷的异国公主。
薛颖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安阳公主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脆弱颈项的头顶,扫过她发间那支刺眼的步摇,最终落在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脸上。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安阳公主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额角似乎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维持着那完美的笑容。
终于,薛颖动了。她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勃然作色,也没有故作大度地虚扶一把。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了抬下颌,眼神冷漠地掠过安阳公主,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她迈开脚步,径直从安阳公主身侧走了过去!
凤袍曳地的金线绣纹,擦过安阳公主低垂的裙裾,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没有一句回应,没有一个眼神的停留。那是一种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难堪的、彻彻底底的无视!是高高在上的凤凰对脚下尘埃的睥睨!
安阳公主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致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僵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薛颖走过时带起的冷风,以及身后宫人们瞬间变得微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
薛颖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寒剑,带着凛冽的锋芒和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孤绝,在宫道上前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玲珑,传本宫懿旨。御花园西苑那几株开败了的芍药,看着碍眼。即刻着人,连根拔了,一株…不留。”
“是,娘娘!”玲珑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拔掉碍眼的花?安阳公主的脸色在薛颖身后,彻底沉了下去,变得异常难看。那冰冷的懿旨,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精心维持的体面上。她缓缓直起身,看着薛颖决绝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浓烈的恨意和怨毒。
宫道寂寂,只有薛颖凤袍曳地的沙沙声,和她身后留下的一片死寂与难堪。昨夜澄瑞阁的醋意,化作了今日这无声却更刺骨的冰刃,狠狠劈开了后宫粉饰太平的表象。
薛颖那句冰冷的懿旨,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安阳公主精心描画的面具之下。鹅黄色的宫装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在她僵硬的发髻旁,晃动的幅度都透着难堪的滞涩。薛颖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那“连根拔除”的余音,像无形的巴掌,火辣辣地扇在她脸上,更扇在周围那些宫人骤然变得微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里。
安阳公主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温婉恭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当众剥去伪装的阴鸷。她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柔嫩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羞愤与恨意。她看着薛颖消失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怨毒,如同淬了蛇毒的匕首。
“公主……”一名北狄侍女小心翼翼地靠近,带着担忧的低唤。
安阳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竟又奇迹般地挂上了一丝浅淡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得像冬日的湖面。“无妨。”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娇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皇后娘娘……想必是昨夜未曾安寝,心绪不佳。我们走吧,莫扰了娘娘清静。”她理了理裙裾,仿佛刚才那场难堪从未发生,带着侍女们,依旧朝着御花园的方向款款而去。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