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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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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次第燃起,将连绵的殿宇楼阁勾勒出辉煌而模糊的轮廓。夜宴设在临水的“澄瑞阁”,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水面传来,悠扬婉转,却驱不散深秋夜里的寒意。
阁内暖香氤氲,灯火通明。李琰高踞主位,玄色常服上金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神色是一贯的端凝平静。安阳公主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御座左下首不远不近之处,一身北狄风格的华服在满殿大梁宫装中显得格外惹眼,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偶尔抬眼看向御座方向,眼神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
薛颖坐在李琰右侧,一身明黄凤袍,端庄华贵,无可挑剔。她唇边噙着得体的浅笑,目光温煦地扫过殿中献舞的伶人,仿佛全然沉浸在乐舞之中,对周遭那些若有若无、探究地扫过她与安阳公主之间的视线浑然不觉。
宴至中巡,气氛愈发热络。按照礼制,帝后需共饮一盏“同心酒”,以示帝后和睦,泽被后宫。内侍总管王德全躬身上前,将一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盏托至帝后面前。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漾,映着璀璨的灯火。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到了这里。
李琰侧首看向薛颖,眼神温和,带着一丝询问。薛颖回以一笑,仪态万方地伸出手,准备与李琰一同执起那玉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璧时,薛颖动作极其自然地一顿,仿佛只是袖口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她顺势抬手,用宽大的凤袍袖摆掩住了半边脸颊,轻轻咳嗽了一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就在这衣袖垂落的瞬间,谁也没有看清,她另一只藏在桌下的手是如何迅疾如电地完成了一次调换。
“陛下,请。”薛颖放下掩口的手,笑容依旧温婉,主动执起了玉盏的左边提耳。
李琰不疑有他,唇边带着浅笑,伸手握住了右边的提耳。两人手臂相交,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将玉盏举至唇边。
浓烈的、近乎刺鼻的酸气,猝不及防地冲入李琰的口鼻!那根本不是什么醇厚的美酒,而是陈年老醋,酸得霸道,酸得尖锐,瞬间激得他喉头一紧,胃里翻腾!他猛地顿住动作,脸色剧变,强行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呛咳和怒斥,一双锐利的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薛颖。
薛颖却已仰头,将自己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那确确实实是酒。她放下空盏,脸上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明媚灿烂,眼底却像淬了寒星的深湖,一丝笑意也无。她微微歪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清晰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
“陛下,怎么不饮?莫非是嫌臣妾备下的这盏‘青梅酿’……不够爽口?”
“青梅酿”三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谑。
满殿皆寂。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伶僵在当场。空气仿佛凝固,落针可闻。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宗亲命妇、朝臣勋贵们,此刻个个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连眼风都不敢乱扫一下。无数道目光凝固在御座前那对姿态依旧亲密、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的帝后身上。
安阳公主更是瞬间煞白了脸,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不知所措地看向脸色铁青、强忍着怒火的李琰,又惊恐地瞥了一眼笑容甜美却眼神冰冷的薛颖。
李琰握着那半盏“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死死盯着薛颖那双清澈无辜、此刻却写满了挑衅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辛辣的酸气还在口腔里横冲直撞,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这哪里是酒?分明是她无声的控诉,是裹着蜜糖的刀子,当众狠狠扎了他一下!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理智几乎断裂。他猛地将玉盏往面前的紫檀御案上一顿!“哐当”一声脆响,盏中醋液泼溅出来,在明黄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刺眼的污渍。
“薛颖!”他低吼出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里。
薛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甜美了几分。她无视了案上的狼藉和帝王眼中翻涌的风暴,仪态万方地起身,对着李琰盈盈一福,声音清越,字字清晰:“陛下息怒。想是臣妾今日备下的‘心意’,不合陛下胃口了。臣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以免……扫了陛下与诸位雅兴。”
说罢,也不等李琰回应,径直转身,凤袍曳地,步履从容,在无数道震惊、探究、恐惧的目光洗礼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澄瑞阁。那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凛冽的寒意。
夜风猛地灌入被推开的殿门,卷起她凤袍的一角,猎猎作响,如同她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