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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乞活悲歌 南逃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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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逃的路,如同绝望浸透的腐烂藤蔓,在破碎山河间延伸。赵铁头粗粝的统领勉强维持着队伍人形。桓戎沉默跟随,怀中卷轴烙印着血色过往,身边紧紧拽着他衣角的小小身影——石头,是冰冷现实中唯一的微温。孩子沉默寡言,大眼里沉淀着过早的恐惧与哀伤,只在桓戎摆弄工具时才燃起一丝孩童的好奇。
地势渐阔,丘陵甩在身后,眼前是战乱蹂躏的荒芜原野。深秋寒意刺骨,北风如刀,卷起枯草尘沙抽打肌肤。铅灰色天空下,几只孤雁排着歪斜的“人”字,凄厉南飞,徒劳逃离死亡笼罩的大地。
“娘的,鬼风!”赵铁头啐了口带沙的唾沫,紧裹破皮袄,眯眼望向天际,“快走!天黑前找背风地!”吼声在风中破碎。队伍精疲力竭,饥饿寒冷榨干力气。小石头紧贴桓戎大腿,小脸青紫,单薄身体瑟瑟发抖。桓戎解下自己略厚的外袍裹住他,换来孩子依恋的一瞥。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脚底深处隐隐传来。
赵铁头国字脸瞬间绷紧!猛地停步,如礁石侧耳,大手按上腰间强弩:“停下!都停下!”炸雷般的吼声盖过风声。
队伍茫然停下。不安瘟疫般蔓延。桓戎心一沉,将小石头护在身后,锐目扫视荒原尽头。
震动清晰密集!大地呻吟,枯草战栗!低沉压抑的轰鸣如闷雷滚动,从北方——他们逃亡的反方向,滚滚而来!
“骑兵!胡人骑兵!”溃兵失声尖叫,恐惧变调。
恐慌炸雷般爆开!尖叫哭喊撕裂荒原!人群如开水浇灌的蚁群四散奔逃!
“别乱!聚拢!往土坡靠!”赵铁头目眦欲裂,嘶吼着指向不远处光秃的黄土坡。
恐惧摧毁理智。人群乱窜,队伍溃散。老人倒地,妇孺哭喊淹没在逼近的死亡轰鸣中。桓戎抱起小石头,冰冷恐惧沿脊椎攀升。他强迫冷静,死盯北方地平线。
终于,他们出现!
一面污迹斑斑却狰狞的黑色狼头旗猎猎招展!旗下,庞大的骑兵集群如地狱涌出的黑色铁流,撕裂荒原,碾压而来!数百骑,阵型不散。骑兵多穿深褐灰黑简陋皮袍,外罩生铁片或厚皮缀成的札甲,幽光冰冷。许多人剃光顶发,颅侧后脑留粗硬短发扎小辫,脸上涂泥污油彩,蛮野凶戾。坐骑粗壮敦实,鬃毛杂乱,喷着白气,原始力量横冲直撞。
“羯奴!石勒的羯狗!”赵铁头嘶哑低吼,刻骨仇恨中透绝望。他认出了狼旗与装束。
距离飞近!桓戎看清羯骑狰狞面孔,看清他们手中挥舞的沉重粗犷兵器:厚背薄刃的环首刀寒光闪闪,长柄骨朵,顶端石球或铁蒺藜),抡出沉闷呼啸,狰狞狼牙棒布满铁刺!
战术不同匈奴散乱冲锋。这支羯骑组织纪律更强。前锋数十骑披相对厚重札甲,持长柄骨朵或环首长刀,组成尖锐楔形阵!紧随轻骑背负角弓,握环首刀,如黑色羽翼展开——重装前锋凿穿搅乱,轻骑包抄切割屠杀!
“呜——嗷嗷嗷——!”非人的群狼啸月嚎叫从羯骑阵中爆发!嗜血兴奋,杀戮渴望!声浪如冲击波撞碎流民最后抵抗意志。
“跑啊——!”彻底崩溃!人群哭爹喊娘,丢弃负重,没命逃向土坡或任何远离铁流的方向!
桓戎抱紧小石头,一股巨力侧面撞来!趔趄中孩子惊恐尖叫。混乱人流如洪水裹挟他们。赵铁头维持秩序的吼声淹没。
死亡气息,伴着铁蹄轰鸣与羯骑嚎叫,扑面而至!
千钧一发,流民即将被吞噬碾碎——
“乞活军!挡住胡狗!”一声凄厉决绝的呐喊如撕裂乌云的闪电,从流民侧翼炸响!
桓戎猛转头!
流民溃散边缘,一支约二三百人的队伍,如礁石逆流撞出,迎着羯族铁骑,悍然结阵!
“乞活军”!走投无路的流民武装,只为乞求活路!
装备寒酸:削尖木棍、锈柴刀、草叉、绑石块木棒。少数头领有残破皮甲、豁口环首刀。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此刻,眼神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被逼绝境,退无可退,唯以命相搏为妇孺老小挣一线生机的悲壮!
“列阵!长枪在前!刀手在后!”脸带巨大刀疤的汉子挺立最前,嘶哑如雷,高举缺口长刀直指汹涌铁骑!
乞活军野兽般嘶吼,奋力将简陋长矛斜插进土!矛尾深陷,矛尖斜指!后排紧握柴刀木棒,身体前倾,咬齿作响,眼中困兽赤红光芒!
单薄脆弱的阵线,在死亡风暴前如螳臂当车。但他们站住了!用血肉绝望筑成堤坝,横亘在铁流与妇孺老弱之间!
“放箭!射马!”刀疤脸怒吼!
阵中稀拉飞出几十支五花八门箭矢。力道不足,准头差。大多被弹开,寥寥几支射中前锋羯族战马。一匹马悲鸣跪倒,甩飞骑士。损失如石投海。
羯族楔形锋矢,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然撞上长矛阵!
“噗嗤!咔嚓!啊——!”撞击、骨碎、惨嚎交织!
前排乞活军如麦秆被巨锤砸中,筋断骨折倒飞!简陋长矛在披甲战马冲击和骨朵狼牙棒敲击下纷纷折断!鲜血泼洒草地!残肢飞舞!
抵抗疯狂不计代价!无人后退!后排踩着同伴尸体内脏,红着眼扑上!用断矛捅刺马腹!用柴刀、木棒、牙齿、指甲攻击马背敌人!
一士兵被环首刀砍掉半边肩膀,血喷如泉,却用最后力气抱住马腿!战马失衡掀翻骑兵!旁人扑上,锈柴刀疯狂劈砍!
一士兵被骨朵砸碎头颅倒下,身后同伴趁机将削尖木棍狠捅进挥击露腋空门的骑兵肋下!骑兵惨嚎!
战斗白热化!阵线濒临崩溃,伤亡惨重。但血肉之躯迟滞了骑兵速度,同归于尽的疯狂将部分羯骑拖入血腥混战泥潭!
桓戎抱小石头,在奔逃人流中望向修罗场。乞活军眼中燃烧生命的决绝光芒刺痛他。他也看到羯骑战术变化——两翼轻骑未多纠缠,如毒蛇绕过战团,锋利环首刀砍向逃往土坡的妇孺老弱!
惨叫!地狱乐章!
抱婴妇人被飞驰轻骑削去头颅,无头尸奔数步倒下,怀中婴儿摔地啼哭,旋即被马蹄踏过!
白发老者被长矛背刺,钉地抽搐。
“畜生!”赵铁头怒吼!猛地停步,不再奔逃。闪电般摘下强弩,搭上致命箭矢!半跪如磐石,粗臂稳托弩身,战阵老眼锁定侧翼一正砍杀流民、头盔插彩羽的羯族轻骑头目!
“嘣——!”弓弦震响!“嗖——!”箭矢化夺命黑线,精准穿透头目咽喉!
狂笑戛然而止,头目捂喷血脖子栽落!
“好!”桓戎低吼。赵铁头一箭,精准狠辣,老兵绝境淬炼的技艺!
反击如捅马蜂窝!七八轻骑怒嚎调头,挥环首刀如鬣狗扑来!
“快走!”赵铁头朝桓戎大吼,手速飞快绞弦上箭!一弩难敌数骑!
桓戎心悬嗓子眼!抱小石头转身欲跑,腿如灌铅!狰狞羯骑迫近,刀锋马蹄泥点溅脸!死亡阴影笼罩!
生死一线——
“轰隆隆——!”沉闷如雷却更整齐震撼的蹄声,如战鼓从羯骑主力侧后方滚滚而来!伴随低沉肃杀、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声浪巨大,压过厮杀惨嚎!羯骑、乞活军、流民,皆不由自主望去!
荒原另一侧,一支规模更大、装备精良、气势恐怖的骑兵如移动钢铁丛林,排山倒海压来!
装束迥异。大多身披闪烁寒光、大片铁甲叶串联的重札甲,覆盖严密,战马披挂皮质或镶铁片马铠!头戴带护颈铁盔,只露肃杀冷眼。武器更长更重——丈余精铁马槊!槊锋刺目寒芒!
窒息阵型!近千重装铁骑,列数道紧密横队,如钢铁城墙推进。马蹄踏地闷雷滚滚,碾碎一切的威压。旗帜上狰狞狼头图案,细节与石勒狼旗不同,更暴戾霸道!
“石虎…黑槊龙骧军!”赵铁头声音颤抖,面对纯粹战争机器的本能恐惧,“屠夫石虎…的人马!”
石虎!血腥暴虐的代名词!“黑槊龙骧军”,羯族最精锐凶悍的重装骑兵!
生力军现,打破脆弱平衡!与乞活军缠斗及追杀流民的羯骑石勒部骚动迟疑。黑槊龙骧军则无停顿,不屑沟通,径直调整冲锋方向——目标直指仍在困兽之斗、伤亡过半的乞活军残阵!
沉重蹄声震耳欲聋!黑槊龙骧军加速!千骑重甲冲锋如钢铁洪流!长槊如林森然前指!毁天灭地气势令天地失色!
乞活军首领,回望奔逃流民,再看山崩海啸压来的钢铁洪流。血丝眼中最后希望熄灭,只剩无边黑暗与了然绝望。他猛地举起缺口环首刀,用尽生命最后气力,发出穿透云霄、撕裂心肺的悲吼:
“乞活——!!!”
绝唱!不甘!愤怒!对土地同袍最深沉的眷恋与诀别!
“乞活——!!!”残余百余乞活军,如回光返照,震天回应!放弃防御阵型,如扑火飞蛾,高举简陋武器,迎向碾压洪流,发起决死、徒劳、最后的反冲锋!
“轰——!!!”钢铁血肉碰撞顶点!
铁蹄如重锤砸朽木,瞬间踏碎残阵!沉重马槊洞穿单薄躯体,挑飞撕裂!铁甲战马践踏倒地者,骨碎如爆豆!鲜血喷泉激射,染红铁甲、大地、铅灰天空!
无抵抗,单方面屠杀!乞活军如狂风扫落叶,消失钢铁洪流下。悲吼、决绝、“乞活”呐喊,淹没铁蹄轰鸣与羯骑嗜血欢呼。
桓戎目睹一切。刀疤首领被数槊刺穿挑起,砸地踏成肉泥!熟悉或不熟面孔在钢铁碾压下化为齑粉!冰冷寒意脚底窜遍全身,冻结血液!灵魂被震撼碾碎的冰冷绝望!
“走!”赵铁头前所未有急迫,一把抓僵直的桓戎,拽过吓僵的小石头,亡命扑向土坡!
土坡咫尺天涯!
乞活军悲壮抵抗,终为石勒部争取包抄时间。几股轻骑如鲨鱼兜上,封死逃路!
“呜哇哇——!”怪叫中,数羯骑狞笑挥滴血环首刀扑来!一人刀锋直指桓戎身后小石头!
赵铁头怒吼,猛推桓戎石头,自己迎刀锋,抡强弩(箭已射完)砸最前马头!
“砰!”弩碎马惊立!另一骑兵刀锋劈至赵铁头顶门!
桓戎倒地翻滚,见寒光劈向赵铁头!脑中空白,身体爆发力量!死护小石头于身下,抓起地上半截血泥断矛,全力捅向挥刀骑兵坐骑前腿!
“噗嗤!”矛尖入肉!马惨嘶扑倒!骑兵甩飞,翻滚爬起,暴怒挥刀劈向刚爬起立足未稳的桓戎!
桓戎瞳孔骤缩!死亡吞噬!下意识紧搂小石头,后背迎向刀锋!卷轴硌痛,阿芷面容闪过…结束?
剧痛未临!
“当——!”刺耳金铁交鸣炸响!
一柄沉重带豁口环首刀如铁闸,架住致命一刀!
赵铁头!他扑来,用随军旧刀挡下!巨力震虎口崩裂,血直流,身躯晃!
“找死!”落马羯骑暴怒,刀锋贴刀身上撩取赵铁头脖颈!
赵铁头侧身沉肩险避要害,刀锋划开肩头破皮袄,深口见骨!
“噗!”血飙!
“赵叔!”桓戎目眦欲裂!
更多羯骑围上。怪笑、马蹄、刀风交织。
赵铁头不顾剧痛,猛踹面前骑兵小腹,嘶吼桓戎:“护好孩子!别管我!趴下!装死!”
吼声未落,沉重骨朵带恶风砸中赵铁头后背!
“呃啊!”赵铁头如遭重锤,血狂喷,庞大身躯轰然扑倒!
“赵叔——!”桓戎泣血绝望!欲扑,更多刀锋指来!
急促怪异号角响起!围攻羯骑动作一滞,不甘却不敢违抗。狠瞪桓戎倒地赵铁头,啐带血唾沫,骂咧调头冲向其他目标。
屠杀继续,三人致命威胁因号角暂解。桓戎不及细想,悲痛恐惧攫住。连滚爬扑赵铁头身边。
赵铁头趴地,后背皮袄稀烂血肉模糊,嘴角溢血,脸色灰败。艰难抬头见桓戎石头无恙,浑浊眼闪过一丝微弱释然。
桓戎泪夺眶,混血污尘土。
混乱渐息。乞活军尸骨无存。反抗奔逃青壮殆尽。只剩吓破胆瘫软妇孺老弱,寒风中瑟抖呜咽。
黑槊龙骧军如冷酷雕塑驻马战场边缘,冷漠注视石勒部“清理”。石勒部骑兵粗暴驱赶捆绑幸存者,翻检尸体财物,得意狂笑。血腥内脏腥臊令人作呕。
几个石勒部骑兵骂咧走来,粗暴绳索套住赵铁头、桓戎、小石头脖子,如拴牲口拽起,拖向俘虏集中地。
桓戎最后望一眼南方——那代表希望和寻找阿芷的方向。如今,被狰狞面孔冰冷刀锋阻断。
冰冷绳索勒进皮肉,北风如刀卷血腥尘土。桓戎紧抱颤抖吓傻的小石头,在推搡呵斥中踉跄,汇入绳索串连垂头丧气的俘虏长龙。队伍在皮鞭驱赶下,如蜿蜒黑色伤疤,朝与南逃相反、更寒冷黑暗、胡尘笼罩的北方,缓慢绝望蠕动。
怀中图纸紧贴心口,冰冷依旧。鲜血浸透的流民道上,这目标渺茫沉重。北方天空阴霾密布,如巨大冰冷的石勒之脸,冷漠俯瞰走向奴隶命运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