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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唐的梦 当夜色浸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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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色浸透世界时,无人在意角落里悠闲惬意的小人类。
晃晃腿,摇摇脑袋,将自己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指尖翻动着书页,沙沙轻响。
偌大的别墅静默无声,唯有三楼这一隅,暖黄的灯光如蜜糖般流淌。窗外夏夜的晚风,送来低吟浅唱的背景音,为这方小天地更添几分慵懒情调。
或许是太过专注,小人类全然未觉地下室的门扉悄然开启,更未留意那脚步声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将衣物与文件轻轻搁在了隔壁房间。
须臾,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暖光之中,那捧着书本的小人儿,已然歪着脑袋,跌入了晚风的臂弯,沉沉睡去。
来人驻足凝望片刻,眸中漾开温软的笑意。
他俯身,指尖轻柔地抚过小人儿蓬松的发顶,在他额前落下一吻,随后拉过一条薄毯,小心地覆在他身上。
空调的嗡鸣被调低了几度,敞开的窗户也悄然合拢,将夜风挡在窗外。
灯光熄灭,最后的光源隐没。
离开前,他轻缓地抽走小人儿手中虚握的书册,仔细地夹好书签,安置于一旁的茶几上。
“晚安。”一声朦胧的低语,如同羽毛拂过寂静,伴随着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一同沉入梦的深海。
对于吴念而言,和余妄在一起这件事情如同一个美丽的梦境,而他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外来者,放纵的、不计后果的坠入这场清醒梦。
在余妄和他说出那句“喜欢”之前,他根本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说实话整整18年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对于吴念而言,与余妄并肩而立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失真感。像是不小心踩碎了月光下的水洼,倒映出的星辉破碎又迷人,而他,就是那个笨拙闯入、踩乱了这完美倒影的局外人。他放任自己沉溺,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可能灼伤,却无法抗拒那光源的诱惑,一头扎进这场由余妄编织的、清醒却令人目眩神迷的梦境里。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目光相接,都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放纵感,仿佛下一秒梦就会醒,而此刻的沉沦是偷来的时光。
在余妄那声清晰无比的“喜欢”撞入耳膜之前,吴念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思绪在那片名为“心动”的禁地边缘稍作停留。整整十八年的人生里,“喜欢”这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教科书上晦涩的定理,空洞又抽象。它从未被具体地赋予过一张面孔,一种温度,一种能让他心脏失序的悸动。他习惯性地将自己安置在旁观者的角落,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资格成为情感的主角。
“先生……” 吴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像风中绷紧的蛛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我……我不是很明白。”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开脸,视线低垂,落在余妄熨帖的衬衫衣襟上,不敢去看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指尖微弯,最后几近乎崩溃地攥成拳,他感受到指尖冰凉,一种混合着巨大惶惑与微弱希冀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余妄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表白只是寻常问候。然而,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眸,此刻却如同凛冬过后悄然消融的寒潮,冰封的湖面裂开缝隙,底下是深不见底却意外柔和的暗涌。
他微微向前倾身,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显得压迫却又足够拉近距离的姿态,弓下他挺拔的背脊,视线精准地捕捉住吴念低垂躲闪的目光,试图将他从自我保护的壳里轻轻拉出来。
“我们可以试试。” 余妄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努力拂去平日里的冷冽,裹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和外衣,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试探的暖意。“一个月,” 他清晰地划定界限,将选择权郑重地递到吴念手中,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让步,“决定权交给你。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分开,一切如常。”
这承诺像一道安全绳,拴在吴念摇摇欲坠的心头。
“吴念。” 他再次唤他,声音低沉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呼唤本身就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吴念紧绷的神经。余妄的视线牢牢锁住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蕴藏着能将人吸入的漩涡,而他的话语,则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梦呓般的轻柔质感,在吴念混乱的心湖上投下一颗名为“可能”的石子。
“试一试,好不好?” 这句询问,低回而清晰,不再是命令,而是邀请,是抛向未知深渊的一根绳索,带着余妄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量,静静悬在吴念触手可及的地方,等待他鼓起勇气去抓住那微渺却真实的光亮。
“我……” 声音艰难地挤出喉咙,带着一种久未启用的滞涩和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声带。
吴念这才惊觉,自己已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沉溺了太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掩饰这难堪的停顿。
冰凉的玻璃杯壁贴上掌心,他几乎是急切地灌下一大口,试图浇灭喉间那股灼烧般的干涩和心头的慌乱。
水流仓促涌入,却与紊乱的气息撞了个正着。他猛地呛咳起来,水珠狼狈地溅湿了衣襟和前襟,剧烈的咳嗽瞬间逼红了眼眶,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他慌忙用手背去擦拭,指节用力得泛白,只觉得这副失态的模样在余妄沉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更是印证了自己骨子里的笨拙与不配。
心绪在剧烈的呛咳平息后,反而陷入更深的泥沼。一个冰冷而尖锐的问题,如同淬了毒的荆棘,死死缠绕住他跳动不安的心脏:
先生……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或者说,他这贫瘠苍白、乏善可陈的十八年人生里,究竟有什么是值得被余妄这样的人,如此郑重地投注以“喜欢”的目光?
是这张勉强算得上清秀却绝不出众的脸?是这份唯唯诺诺、连直视对方都做不到的怯懦?还是那点可怜巴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笨拙?他翻遍了自己所有角落,找不到一丝一毫能匹配得上“余妄的喜欢”这种奢侈品的特质。
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带着冰冷的自嘲,悄然浮起:或许……先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吧?
像路过橱窗时,被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短暂吸引了视线,随手拿起把玩片刻,很快便会放回原处。这种想法本该让人失落,却奇异地,在吴念心底滋生出一丝扭曲的、近乎解脱的“安心”。
是啊,心血来潮……那也足够了。
他微微牵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认命般的自嘲和一种提前预支的、卑微的满足感。
至少,这份“心血来潮”的对象是他,至少,这束光曾短暂地、真实地落在他身上过。
一个月么……
余妄清冷的嗓音和那个清晰的时间界限,再次在耳边回响。
那也……足够了。
吴念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像在确认一个既定的结局。一个月,三十个日夜,这已经是命运对他这个“闯入者”最大的慷慨和恩赐。足够他将这虚幻的光景刻入骨髓,足够他耗尽余生去反复咀嚼回味。
他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当那个期限到来的时刻,这场由余妄心血来潮编织的、瑰丽而脆弱的清醒梦,将如同晨雾遇见朝阳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干净。
而他,终将从这短暂的沉溺中被剥离出来,重新回到那个他本该属于的、没有光也没有余妄的冰冷现实里。
此刻的每一分悸动,都像在提前透支着梦醒时分更深的空洞与寒冷。
次日光线顺着窗帘缝隙渗入房间,将摇摇欲坠的梦境刺破。
小人类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在险些坠落地毯上的时候被一只手堪堪捞了回来。
“当心点。”清冷的嗓音将小人类从睡梦中引出。
半晌,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整个人挂在来人的身上,“唔…先生?”
“嗯。”余妄淡淡应了一声,抬手rua了一把怀里小人类的卷毛,“难道还要我抱你去洗漱?”
“不用…”小人类迷迷糊糊撑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打开门,下楼进入自己房间。
“嗯?等等…”脑子终于开机,吴念回过神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随后得出结论,原来昨天自己睡在书房里了。
“啊…”吐掉口中的漱口水,又捧了点水轻拍在自己脸上,慢慢将自己的脸擦干净,“完全没印象了…”连自家小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指尖触到冰凉的水,他动作一顿。镜子里映出他还有些迷茫的脸,一个清晰的认知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一个月快结束了。
昨晚在书房睡着前那些翻涌的、带着自毁倾向的认命感,此刻像冰冷的潮水重新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吴念下楼来到餐厅,开放式厨房被墙壁遮挡的部分传来声响。
今天家政阿姨不在,所以里面的人只能是……
“先生在做什么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余妄背后探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余妄转头,垂眼打量了一下扒在料理台边的小人类,“早饭。”
惜字如金,答了等于没答。
小人类在心里默默腹诽,却也贪恋着此刻厨房里弥漫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烟火气,这让他错觉一切安稳如常。
作为最了解这只小人类的人,余妄当然能猜到他又在撇着嘴编排他。他并不怎么想拦着,只是唇角微弯,将做好的餐点端上桌。晨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惯常的冷硬线条。
“先生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吴念夹了一个煎蛋和几片火腿塞进牛角包,慢慢地咀嚼着,抬眼看他。余妄此刻放松的神态,像只慵懒惬意的毛茸茸小动物,散发着一种不自知的吸引力。吴念心底莫名一颤,升起一股隐秘的渴望,想伸手碰一碰那带着暖意的皮肤——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惊慌地掐灭,只剩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嗯,还不错。”他甚至轻轻哼了两声,那闲适的姿态在吴念眼中,美好得近乎虚幻。
“最近想不想出去玩?”余妄状似随意地问。
“嗯?”思绪被拉回,吴念眨眨眼。紧接着,搁在一旁的手机适时响了几声。
是购票成功的提示。
“斯里兰卡…”
余妄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小人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落满了星子——那纯粹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余妄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璀璨的光亮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近乎仓皇的阴霾。
“你不是放假了么。”薄唇轻启,清冷的嗓音融入夏日暖融融的风里,“我想……你应该会想去一次。” 他的语气平稳,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在等待什么。
“当然!”吴念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像被点燃的小烟花。然而,这声欢呼的尾音还未消散,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便在他心底轰然炸响:你在高兴什么?吴念!这不过是场……最后的旅行。
是先生心血来潮的馈赠,是他这个闯入者被允许的最后一次放纵。
那瞬间的狂喜被更深的空洞吞噬,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暴自弃的决心:最后一次……就让我再放纵这最后一次吧。
灿烂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心却已沉入冰冷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