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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在等什么? ...

  •    昭阳殿的喧嚣与冰冷,连同李承泽那声凄厉的惨嚎和满地刺目的血花,都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
      乔安槿独自走在通往深宫最偏僻角落的石径上,夜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她身上那件不起眼的深色宫装,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兜帽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比寒星更冷、更幽邃的光。
      心口残留着复仇的快意余烬,却迅速被更深的孤寂和冰寒吞没。
      折簪泄愤,不过是序幕的开篇。
      李承泽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前世那场血火宫变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巨网,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需要力量,需要一把藏在最阴暗处、足够锋利也足够疯狂的刀。
      前世濒死之际,那碗馊饭的酸腐气味,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那双在火光中穿透混乱、沉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萧煜。
      那个被遗忘在北境苦寒之地、弃置在深宫最角落、如同尘埃般的质子。
      那个唯一在她坠入地狱时,伸出过枯瘦之手的人。
      是巧合?是怜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冷宫附近那处废弃的佛堂,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
      腐朽的木料气息混杂着尘土和浓重的药草苦味,弥漫在阴冷的空气中。
      月光惨白,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和枯败藤蔓的轮廓,更添几分鬼蜮般的死寂。
      只有佛堂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烛光,伴随着一阵阵压抑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之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带着肺腑深处的挣扎与绝望,与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乔安槿站在破败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木门外,兜帽下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咳嗽,是伪装?还是真实的病入膏肓?
      她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灰尘味和药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和屋顶巨大的漏洞,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照亮了飘荡的蛛网、蒙着厚厚灰尘的残破佛像,以及一张歪斜的供桌。
      而在最角落、唯一能避点风的逼仄空间里,一张摇摇欲坠的矮几上,点着一支劣质的、烛泪堆叠的残烛。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补丁的青色旧袍的瘦削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伏在那矮几上。
      他单薄的肩膀随着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而剧烈地耸动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枯瘦如柴的手指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抄写着什么。
      烛火被他的喘息和咳嗽搅得明灭不定,将他佝偻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乔安槿缓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佛堂里清晰可闻。
      伏案抄写的身影猛地一僵,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只握着笔的、骨节过分分明却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乔安槿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斗篷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只有一股清冷的、与这腐朽之地格格不入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开。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来。
      动作牵扯到肺部,又是一阵剧烈的闷咳,他抬起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他抬起眼,看向阴影中的来客。
      跳跃的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五官深邃如同北境连绵的雪山棱角,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异域轮廓。
      这本该是一张俊朗的面容,却被长期的病痛和显而易见的匮乏折磨得形销骨立。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凹陷,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近乎死灰的惨白。嘴唇因方才的剧咳而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刺目的血痕。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如同寒夜里最深的、结了冰的潭水。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深不见底。
      没有卑微的祈求,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在这平静之下,乔安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锐利与冰冷,如同潜藏在冰层下的刀锋。
      当他看清兜帽下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动作因虚弱而显得笨拙踉跄,仿佛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奴……奴才……咳咳……”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参见……昭阳公主……殿下……”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得如同脚下的尘埃。
      乔安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让他免礼。
      她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他病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躯体,扫过他苍白染血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面前矮几上抄写的经文上。
      那字迹……
      乔安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纸上墨迹未干,字迹竟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锋芒毕露!那遒劲的力道,那隐含的锋芒,与这破败污浊的环境、与他这副病入膏肓、卑微求存的表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近乎荒谬的反差!
      心中的冷笑如同冰泉涌起。
      果然。所有的病弱,所有的卑微,都是精心织就的伪装!
      这条毒蛇,藏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北境送来的弃子,”乔安槿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寒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这深宫里活得连最低等的洒扫太监都不如,日日咳血,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她微微俯身,靠近那佝偻的身影,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匕首,直刺萧煜低垂的眼帘,“却还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她刻意在“好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弄和毫不掩饰的危险试探。
      萧煜掩在宽大旧袍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入掌心。
      他依旧垂着头,肩膀因压抑的咳嗽而微微颤抖,声音更加卑微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息:“公主殿下……折煞奴才了……咳咳……奴才不过是……苟延残喘,胡乱写写……污了公主的慧眼……”
      “苟延残喘?”乔安槿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寒意。
      她忽然上前一步,瞬间拉近了距离,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药草苦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抬起了萧煜低垂的下巴!
      冰冷的触感让萧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后蓄势待发的野兽!
      四目相对!
      这一次,乔安槿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伪装被猝然撕开一角后,汹涌而出的惊愕、被冒犯的怒意,以及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翻腾起来的、如同深渊般不见底的黑暗与……疯狂!
      那绝非一个真正卑微的、濒死之人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孤狼般的狠戾,有赌徒般的狂热,还有一种……让她灵魂深处都为之震颤的熟悉感——那是与她同源的、被仇恨和绝望淬炼过的疯狂!
      “可本宫觉得,”乔安槿凑近他苍白的脸,近得能看清他深陷眼窝中那令人心悸的暗潮,近得能感受到他微弱却紊乱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如刀,带着淬毒的寒意,“你更像一条……蛰伏在烂泥潭最深处的毒蛇。你在等什么?等一个翻身的机会?还是等一个……能让你撕咬猎物的时机?”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或者,是在等一个……能让你这条毒蛇攀附而上的……猎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在不安地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只在黑暗中互相试探、随时准备撕咬的凶兽。
      几息死寂般的沉默,沉重得能压垮人的神经。
      萧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那一直努力维持的、卑微病弱的假面,在这一刻,被乔安槿毫不留情的话语彻底击碎!
      他眼底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震惊,一种被激发出来的、更加危险也更加孤注一掷的凶戾光芒,以及……一丝棋逢对手的、病态的兴奋。
      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乔安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位传闻中骄纵无脑的昭阳公主。
      她眼底那片与他同源而生的冰冷疯狂,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也让他灵魂深处某个角落为之共鸣、战栗。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他猛地偏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更多的鲜血。
      待咳喘稍平,他才缓缓转过头。他没有试图挣脱下巴上的钳制,反而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破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与……兴奋的弧度。
      他抬起那只沾着自己新鲜血迹的手,用指腹缓慢而仔细地擦去嘴角新溢出的鲜红,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与从容。
      那抹血色在他苍白的指尖晕开,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妖花。
      “公主殿下……深夜至此,”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褪去了那份伪装出来的卑微与破碎,变得低沉、平稳,如同磨砺过的刀锋,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想必不是为了……羞辱一个将死之人吧?”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乔安槿兜帽下的阴影,“您想……做什么?”
      乔安槿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冰冷的触感和脉搏微弱的跳动。
      她后退一步,环视着这阴冷、破败、散发着腐朽气息如同巨大坟墓般的佛堂,眼神里带着一种巡视未来战场的冰冷与决绝。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本宫知道,你手里有东西。”她的目光锐利如箭,射向萧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能让人……无声无息消失的东西。”她指的是前世他救她时,曾用一种奇特的药粉放倒了看守。“本宫要你……帮本宫杀一个人。”
      萧煜的瞳孔再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抹苍白诡异的笑容在他唇边缓缓扩大。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低笑,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呵呵……杀……杀人?”他咳得弯下腰,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了然。
      他直直地看着乔安槿,眼底的暗潮汹涌澎湃,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奇异的诱惑:
      “公主……想用我这张牌?”他喘息着问,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粝的岩石。
      乔安槿迎上他疯狂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神冰冷而坚定,如同封冻千年的玄冰。
      萧煜的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令人心惊胆战的话语:
      “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贪婪的毒蛇,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掠夺的欲望,缓缓扫过乔安槿深色宫装下依旧难掩的华美轮廓,最终定格在她那张在昏暗烛光下依旧倾国倾城、此刻却布满冰霜的脸上。
      “但代价……”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您的——”
      “凤冠。”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陨石,狠狠砸在佛堂死寂的地面上,也砸在乔安槿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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