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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燕朝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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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朝北境,风沙凛冽的肃州大营。二日前,京中派来的监军抵达,此人是大内总管的干儿子,宦官卫鸢。传闻他貌若好女,心如蛇蝎。
“将军,你见着那个新来的监军没?乖乖,长得比府城里的花魁还俊!”
西军营地内篝火劈啪作响,酒气混着烤肉的焦香,熏得人五迷三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裨将,人称“王老虎”,灌下一大口酒,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正和手下几个心腹裨将喝酒的石芦闻言冷哼了一声。
“怎么的,王老虎,你可是在质疑圣上的眼光?”
她身穿褪了色的软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浅疤,话没说完便似没了兴趣,抱着酒坛子和其他人划拳行令。
“我就是好奇,一个男人,生得比女人还好看,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刀,派来咱们这风沙滚滚的雁门关做什么?朝廷是没人了吗?”王老虎讪讪的争辩道。
另一人却接话:“俊是俊,就是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让人脊背发凉。说话细声细气的,跟没卵子的……”
话音未落,就被王老虎拍了一巴掌:“废话!人家是太监,当然没……”
众人哄堂大笑,言笑间满是对宦官的鄙夷和戏谑。
石芦翻了个白眼,突然想到白日里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一袭猩红的披风烈烈翻飞,一阵风都能刮跑似的。
的确,弱了点。
王老虎见石芦不为所动,嘿嘿一笑,挤开石芦身边的人。
“将军,我听说啊,宫里有些太监,为了往上爬,净身不彻底,是‘假阉’……你说,这位冯公公长得这么勾人,他会不会……”
这个问题立刻点燃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连石芦都不由看过来。
王老虎见状眼睛一亮:“怎么样?赌一把?”
石芦闻言不动声色 “赌什么?”
“就赌我那匹追风的乌云马!”
石芦挑眉,
王老虎见石芦感兴趣,立马就汤下面,
“您就去验验卫公公是不是个‘真货’,您要是能想办法亲眼证实了,马就归您!要是没胆子,或是证实不了,您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就归我!”
“你怕是早就盯上了我那宝刀吧!你怎么不去验?”石芦一把推开王老虎那张大脸,
王老虎搓手嘿嘿笑起来。
“这不是,他整日窝在将军府,也不来校场啊。可您不一样啊,您回府的时候……”
石芦心思转了又转,自觉有些不妥,但是被烧刀子熏过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问题。
在将军府内,京中来的小白脸监军,只要避过那些护卫,想来也不难。
石芦把酒坛重重往地上一掼,大喝一声。
“赌了!”
她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大摇大摆的策马离开营地。穿过寂静的朔州城,回到了将军府。
侧门老张头是她旧识,闻她一身酒气,皱眉道:“丫头,多久没回来了,怎么回来就是灌了一肚子黄汤?”
“张伯,听说府里,就那个监军?怎么样?”石芦靠在一边的拴马石上状似无意的闲唠嗑。
张伯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卫公公。哎哟,那排场,啧啧……看着身子骨弱不禁风的,规矩可大得很。将军吩咐了,东跨院那边儿,没事少去晃悠。”
“哦?这么讲究?” 石芦顺着话头,“都带了些什么人?”
“带了四个带刀的护卫,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看就是高手。还有两个小内侍,一个叫小印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机灵得很,另一个却是不知道叫什么,闷葫芦似的。” 张伯摇摇头,“丫头,你可别因为好奇就去扒人家的墙头,到时候小心被人当刺客,咔嚓了!”说着张伯还用手在脖子那里比划了两下。
石芦撇撇嘴,不就四个护卫。
那院贼大,就算那四个护卫三头六臂,也织不出来这么大一张网。
她不以为意的挥挥手,打发了张伯往自己院子走去。她不常回府。院子自来没有伺候的侍女,日常就是一些洒扫的婆子。她先打了水淋了个透心凉,冲干净这一身酒气,又换上夜行衣,小心翼翼躲开巡逻的府兵和暗哨?
为什么会有暗哨!!!
石芦心惊胆战的躲过一波,伏在回廊的雕花立柱后,冷汗直掉,张伯只说四个护卫,可没说,还有暗哨啊啊!!!
半惊半吓下,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有点后悔了。
就不该跟王老虎那帮混蛋打那个该死的赌。什么“貌比潘安的监军不可能是真太监”,这种荤话她挺的少了!她好歹是个小将军,竟也跟着上了头。现在,像个贼一样潜入东苑,若是被萧将军抓到,她这个脸往哪搁,说不准还要挨板子。
都特么是那坛子烧刀子惹的祸!她暗暗扇了自己两下。
正准备悄悄溜走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很轻,还伴随着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柱子的阴影里。
来人自回廊尽头走来。他披着一件鲜红的狐裘大氅,里面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墨色的长发未束,如上好的丝绸般垂在肩头。月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似要飞升的月下谪仙。
石芦心跳漏了一拍。白日里离的远,只觉得他细弱的仿佛要被风刮跑了。月下近看,肩背虽瘦,却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贵气。与整日里混在一起的大头兵真是哪哪都不一样,这样的人该长的如何惊为天人啊。
她心里猫爪的一样,想探头看看他的脸。
石芦死命压抑住这股欲望。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
一只袖箭从对面的屋顶阴影处射出,直指美人胸口。
“小心!”
石芦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的从柱子后扑出,狠狠撞向卫鸢。
袖箭擦着二人的头发深深钉进身后的柱子,箭尾嗡嗡作响。
“大胆狂徒!保护督公!”
一声尖利刺耳的怒喝响起!一直尾随在卫鸢身后暗处的小印子如同鬼魅般现身,软剑出鞘,“铛”一声精准地磕飞了紧随而来的第二支袖箭!
而她,则结结实实地将卫鸢压在了身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卫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闷哼一声,而石芦的右手,则为了稳住身形,慌乱中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掌心下的触感先是坚实紧绷的肌理,再往下……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平坦与空落。
那一瞬间,石芦感觉到身下的人僵硬得如同一块万年玄冰。
“滚开!!!!”
下一秒,一声不似人声的、夹杂着极致惊恐与暴怒的尖利嘶吼从他喉间迸发!
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将她狠狠踹了出去!力量之大,完全不像他这副单薄身躯能发出的。
石芦狼狈地摔在地上,撑起身抬头欲解释,咫尺之间。
卫鸢蜷缩着身体,疯了似的向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才停下。他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被她碰过的地方,另一只手撑着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这时,石芦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做了什么。
那张如兰似玉的脸上血色尽褪,漂亮的凤眼因为瞬间的充血而显得猩红,此刻死死地、如同淬了万年寒冰般钉在石芦的脸上,水光与恨意交织,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濒死的、却依旧想将敌人撕碎的绝美凶兽。
玉山将崩。
酒意、杀气、夜风……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美成这样?
一个太监,怎么可以美成这样?!
长在边陲的土丫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石芦彻底看呆了。
小印子冰冷的剑锋挑落了石芦遮脸的黑布,抵在了石芦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终于让石芦回神,她懊恼的闭上眼!
完了!
美色误我!
她竟然贪看美色,忘了逃跑!
卫鸢撑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几乎是同时,萧将军带着亲兵匆匆赶来,显然是被刺杀的动静惊动了。可当他冲进院子,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
他的养女石芦避开他的视线一身夜行衣被人拿剑抵住喉咙,而新任监军卫鸢则白着一张脸,眼眶通红,死死地瞪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萧将军有点懵“监军,这是发生了什么?”
卫鸢冷笑一声,他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衣袍,只是那披风下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萧将军!你来得正好!此女深夜潜藏在本督的院落,行迹鬼祟!还与刺客里应外合!”
“我不是刺客!”石芦立刻反驳。
“哦?”卫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本督,你三更半夜,来我这里做什么?”
石芦咬了咬牙,胡乱编了个理由:“末将……末将今夜多喝了几杯,走错了院子。”
“末将?”卫鸢的笑意更冷,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逼视庭中萧中炎。
“难不成,这是萧将军你手下的兵将?”
“整个将军府,只有本督的院子守卫是内廷规制,你一个副将能‘走错’到连暗卫都避开了?萧将军,你手下的人,真是好本事啊!莫不是……这是将军你授意的,想给本督一个下马威?”
这话诛心至极。
“卫监军慎言!”萧将军脸色一沉。
眼见卫鸢要将祸水引向萧将军,知道再撒谎下去只会连累将军。她心一横,抬头直视着卫鸢,一字一句道:“监军大人息怒。末将深夜前来,并非行刺,也非走错。只是……只是军中同僚对大人多有好奇,末将与人打赌,看看……看看监军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空气瞬间死寂。
只有火把在空中燃烧的噼啪声。
卫鸢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最后一点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要将人碾碎的杀意。
“好……好一个”卫鸢气得笑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藐视皇权,戏弄监军!来人,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监军息怒!”萧将军一步踏前,声音放低放缓,带着几分“家丑”的难堪:“这是本将那不争气的小女,她虽愚蠢荒唐,行事鲁莽。只是今夜也算救护有功,罪不至死!”
“哦?女儿?” 卫鸢的声音轻柔扭曲“萧将军,您这话……可真是让本督糊涂了。”
“方才这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是一口一个本将,承认了自己是为了军中赌约,才潜入本督院落,她领的是你肃州军的军衔,犯的是藐视皇权,戏辱钦差的大罪!可不是什么‘小女儿家无知’!”
萧将军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监军……所言极是!” 他不再看石芦,目光如铁,沉声道:
“石芦身为军中将领,不思报效,反行此荒唐悖逆、侮辱上官之举!罪无可赦!革去副将之职,与所有参与赌约者,降为最低等士卒!再重责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卢监军以为如何?”萧将军目光沉沉的盯住卫鸢。
卫鸢勾起嘴角,他明白,萧中炎已退到极限,再逼下去,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可如此奇耻大辱……
“就依将军。这四十军棍……本督,要亲自监刑。”
话毕,声音冰凉的又补充:
“还有,打完这四十军棍,把她和那些腌臜东西一起,给本督吊在辕门外示众三日。
让肃州军民都看看,辱及钦差,是何下场!”
卫鸢觑着萧中炎的脸色有道:“怎么,萧将军觉得本都的颜面和朝廷的威严不值这些?”
萧将军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第二日,中军大营空地处,卫鸢坐在一张椅子前,端茶啜饮,他的面前,一溜长凳排开,沉重的军棍一下下落在石芦和王老虎等一众兵将的背上,一片鬼哭狼嚎。
而石芦则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哼都咽回肚子里。
行刑的老兵忖度着上面的脸色,偷偷放水。待打到二十棍时,她的后背到臀部已经血肉模糊。
“停。”
卫鸢忽然开口。老兵闻言马上停手。
卫鸢歇开茶盖吹吹热气,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水,仿佛在欣赏戏文最精彩的桥段。在沈鸢因剧痛而急促的喘息声中,他享受了片刻才放下茶杯。
“让她歇口气。本督不想她死得太快。”他看着汗如雨下、脸色惨白的石芦,轻声笑道:“继续。”
“……狗东西!”
石芦心中恨恨,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