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瞎子迷恋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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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话百卷集，顾名思义，讲民间奇事怪话，只是真真假假，人间那些酒壶子根本不在意过。
谁会在意那左搂佳人，右持美酒时三三两两砸进耳里的助兴故事呢？
谁又知道谁的荒唐一生，竟随随便便做了他人的闲谈？
一个头戴纱帽的鬼使爬山另一个鬼使的肩膀，他们这样层叠堆起来，终于够到那书柜顶端尘封已久的古书。
“阿切！”
“喂喂喂！”最顶上取书的乌纱帽显然被烟灰呛个不行，他猛的一个喷嚏，脚下的小鬼使都纷纷摇摆起来。
迦蓝看这架势不对，刚想冲上前上手接住这些小矮个，没想到.......
“嘭”
整个书室都扬起灰色的细小烟尘，可见此处真是很久没有被涉足，那些小鬼使乱七八糟的摔在一块，其中有一只手猛的冲出层层堆叠，他高举起那本已经几乎散架的——
鬼话百卷集。
说是书，倒不如说是个梨花木盒子。
它没有多余雕刻装饰，只是一个极为老旧的铜锁扣在盒子外边，可这盒子显然也已经年代久远，早已被鬼界魔气腐蚀的支离破碎，铜锁倒也显得多余起来。
迦蓝问鬼使：“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没想到鬼使挠了挠脑袋，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而身边的苦舟却替他作出了回答：“一瓣花瓣。”
有另一个鬼使反驳：“你个摇船客懂什么？这鬼话百卷集是我们鬼界的珍藏名书之一，这梨花木盒里装的，分明是从建安五十八年起，到永乐三年这二十年间的春夏秋冬季节诗歌！”
“季节诗？”迦蓝皱眉，奇怪的问：“不应该是装故事集吗？”
“主上这您就有所不知了，人间读书，是用眼睛看字。而我们鬼界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验二字。所以书只是一个形式，我们有自己的读书方式，不需要实体的书文装在盒子里头。但不需要文字，却也需要一个引子什么的，不同的引子，代表不同的故事章节。这次龙凛仙王安排您读的，就是自那建安五十八年起，最有名的一起百鬼袭城案......”
鬼使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到时间将至，毫不犹豫的拿起钥匙插进锁眼里，这时，苦舟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喊一句：“等等！”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哪有什么雕栏玉砌，金戈铁马？
连自己的肉.体凡身都怕是瞧不真切。
起初，这里是无尽的黑暗，迦蓝看不见自己，也看不到别人。
她呼喊：“苦舟！”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她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请你，不要赶我走。我可以为您扫地，可以为您洗衣！”
那个声音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他颤抖着，似乎被人踹到地上，喘气不止。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她一定还在哪里，等着我。”
不知他历经了什么，又遭受了怎样的对待，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初他还一日一句，后来迦蓝也分不清今夕何夕了，更别提为这个惜字如金的虚无数数。
他变得越来越颓唐，他不再念叨活着，也不再对那个口中的她抱有希望。
直到有一日，血喷涌而出，纵是迦蓝只有意识，也感到恐惧。
然后，她第一次听到除了那道渺小声音以外的世界。
草木被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遥远处有一人缓缓走来，踩断了枯枝多少根？
有一声音穿透时间缓缓传来：“若老夫我告诉你，还有一线生机，你可愿意同我走？”
“可是，死者又如何复生？”
“若日夜跟随你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活物呢？若老夫我告诉你，你只有活下去，好好活到生命尽头，才能在应该见到她的地方，与她重逢呢？”
迦蓝感受到呼吸，沉重的呼吸，贪婪的呼吸。似乎有一阵气慢慢从她身下旋集，然后，一点点涌上胸膛，泛着血腥气。
她不知道，这是她所在身躯主人的反应。
但她的心脏跳动的何其快，借这段对话，以她的脑子，不难猜出这个主人是谁，这个不能复生的死者又是谁。
苦舟，是你吗？
她又听见老者沙哑的声音：“做我的弟子，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你若今日能活着走到青城山顶，我就收你一命。小生呐，我见你命里美酒珍石无数，又何落于此呢？”
“美酒珍石无数，却不见故人朱颜。他们都说修仙之人练就不死身躯，我想问您，可以让我再见到她吗？”
......那是一阵长长长的沉默，老者叹了一口气到：“执迷不悟，执迷不悟啊！”
“凡人身躯，死了都不可能复生。更何况是她，更何况是一个.......老夫已经这样告诉你了，你还是不肯相信吗？”
不肯相信什么？
迦蓝身处一片黑暗，自然看不见那个男人在老人说完话后执拗的转过头去，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长长的线。眉头皱成了炉灶上的脏抹布。
......
周围一片竹林，斑驳树影显得此处幽静十分。可那个满身泥污，伤痕累累的乞丐却格格不入的站在山上宫殿前，他身后是长长一条血迹通天，面前是入木三分的“自有时”牌匾。
“自，有，时。”迦蓝听到他喃喃自语说。
一阵穿堂风呼啸，风鼓涌起乞丐的破烂麻衣，“砰”的一声打开了大殿的竹门。“自有时”的牌匾下，坐着刚刚乞丐看到的老人。
老人眉眼弯弯，摸了摸自己又白又长的胡须，对身边为自己摇扇动徒弟笑到，：“你看，老夫这刚掐指一算，人不就是到了吗？”
白羽衣的徒弟脸上挂着笑，心里能不成功吗，想这可是你第三十八次掐指了。
白须老人站起来，上前去迎接他的新晋乞丐弟子。只见后头的另一个蓝袖男人戳了戳白羽衣的腰窝笑着打趣：“师弟说的不对，应该是第三十九次”
被叫做师弟的男人一脸震惊单纯说：“你何时学会了打探我的灵识这种歪门法术？”
“下山时随便学的，你可别告诉师父啊！”
嬉戏打闹，欢乐自在。至少这里没有了猜忌与战争。是乞丐一生里最平淡，也最为外人所羡慕的几十年。
可鞋子穿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合脚磨脚，你又怎么觉得，乞丐一定喜欢这样的日子呢？
青城山上，师父问乞丐想要什么名字，他一顿，说清风如何。
从此他剃发修行，法号清风。
一过五年。岁月太匆匆。
迦蓝还是身处无尽黑暗之中，除了声音什么也看不见。
她感到奇怪，送自己进秘境时，小鬼使分明说这次的故事有关百鬼袭城，可是自己如今待的身子何止是百鬼，连她自己这个鬼都看不见啊！
她又想到在进入秘境前苦舟那句来不及改变什么的“等等。”，知道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但至少她现在已经清楚自己的故事主角是谁了。除了那个浪荡子以外，还能是谁呢？
王清风，原来他在人间时，是个乞丐，也是个和尚。
迦蓝想。
清风每日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抄经，二是读书。
他咿咿呀呀每日不知所语，闹得迦蓝神经都要错乱。她心想再这样下去，没等自己熬出这个古怪秘境，就能被他的念叨给抄的发了失心疯。
只是没等她想出对策来，清风就不再终日之乎者也了。
他开始和那个白羽袍和蓝袖子练习什么不知名堂的功法，别人修行，练的是身体健康，可是清风不同，师父只允他修心，别人不知其中缘故，但迦蓝知道清风每日醒来睡去前两壶的苦药入口时，心中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的痛苦。
可这么说又像是个笑话，因为实际上除了躲在清风身体里的迦蓝以外，谁人不知，那个老神棍下山捡了个瞎子做三徒弟？
她看不见，自然理所当然。她不知道，那个清风每日其实活得和自己没什么差别。
只不过清风讲话，是说给外头世界听的，而迦蓝讲话，是说给清风听的。
只是这些，瞎子不说，哑巴自然也不知道。
瞎子喜欢清早的竹林，因为哑巴总是在这时候醒来，然后用力的在他的脑子里转几个圈，闻闻外头的竹叶飘香，然后咕哝几句什么苦舟什么鬼界的怪话。他发现哑巴只有在没人的竹林才喜欢肆无忌惮的胡说一通，所以他日日都会来竹林。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对于外界而言的哑巴住进来自己的脑子里，他抄经时有她，打坐时有她，就连吃饭睡觉时，对方也缠着自己。
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个哑巴的声音，实在和那个人太像了。瞎子知道自己疯了，但瞎子却甘之如饴，不想治好。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这样一个幻想出来的她活在自己身体里，不是也很好吗？
瞎子迷恋哑巴，疯子立地浮屠，乱世红尘，你我都亏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