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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江湖是本书:青敬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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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白阙卿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是一件让青敬山非常尴尬的事情。
事实上,他并不介意原身这具残缺的身体,他归咎过缘由,要么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要么就是他真的对这种东西不是很在意。
然而,他自己在不在意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这件事的起因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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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敬山又一次想要出宗,因为种种说腻了的原因,他在青云宗很难过得自在。
这段时间黎江没有跟得他很紧。
自从黎江知道没办法改变青敬山要让白阙卿住进自己住处的想法之后,黎江开始自我调理——既然青敬山带白阙卿回青云宗,是为了庇护白阙卿好好读书,那么只要白阙卿在青云宗一天,青敬山就应该不会出宗游历。
青敬山不明白当年自己出宗只是顺手救了一把黎江而已,怎么黎江对他的态度就能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十七岁之前的黎江对着青敬山可没少翻过白眼,要不是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否则青敬山永远只有看见黎江下巴的份儿。十七岁之后的黎江,对青敬山那可谓是说什么都顺从,一天到晚巴不得黏在青敬山身边。
十八岁的黎江不小心发现了青敬山的隐辛。
于是黎江就再不放心青敬山出宗游历,好像出了青云宗,满世界都是喜欢阉人的变态似的。
扯远了。
说回这一次的游历。
青敬山发现自己的运气很背,每次游历都会遇上一些人世间的艰难悲苦,他自认心理很强大,可有时候都难免回不过神,更何况是青在言一个小孩?
所以这次青敬山出宗不想带着青在言。
没想到比青在言更敏锐发现他出宗意图的,会是天天待在后院悬梁刺股的白阙卿。
“你想出去游历?”白阙卿歇息的时候,总会不请自来地走到前院,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青敬山的房门就进来了,一点读书人的礼貌都没有。
青敬山趴在床上看话本,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但是听见白阙卿的话,他深感意外。
白阙卿怎么知道?
不能承认,否则白阙卿在青在言面前说漏嘴怎么办。
“我可没说过。”青敬山说。
白阙卿在他床边坐下,极其自然地矮下身看了几眼话本的内容。
青敬山抬手挡了一下白阙卿的视线,调笑道:“你是读正经书的人,别看这个。”
白阙卿不以为意,他没有接话,而是说道:“你要是说过,我就不会来问你。”
“那你干嘛来。”青敬山跟他说废话。
白阙卿说:“你要是不想出去游历,第一句话就该是否认。”
青敬山就讨厌白阙卿这一点,总是莫名其妙地相当敏锐。
算了,青敬山缴械投降,承认道:“没错,我打算出宗游历一段日子,但是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白阙卿点了点头,说:“我明白,尤其不能让小言知道。”
青敬山倒吸一口凉气,他把话本丢在一旁,猛地坐起身看着白阙卿。
白阙卿任他看,也没说话。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青敬山忍不住问道。
白阙卿笑而不语。
这些日子没再遭受欺凌,又在青云宗吃饱穿暖了,白阙卿的气色好了许多,身形也不再像纸片一般消瘦。
青敬山看着白阙卿的笑容,总觉得看见了一只狡猾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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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答应要护我周全吗?”白阙卿轻声问道。
青敬山伸了个懒腰,随口说道:“偌大一个青云宗还会护不住你的周全么,别杞人忧天了。”
白阙卿沉默了。
青敬山下床舒展身体,原地打了一套简单的功夫套路,久久没听见白阙卿的声音,他回头瞥了对方一眼,又道:“伤心啦?”
白阙卿颔首,却不吱声,青敬山已经把头转了回去,没看见。
“别太脆弱了,你我迟早是要分别的,”青敬山开始满口跑马,“我知道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就把我当再生父母了,但是——就是跟亲生父母,也总有分离的一天吧?白阙卿,作为你的再生父母,我很期待你离开我,然后去广阔的世界展翅高飞!”
白阙卿冷不丁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再生父母过。”
青敬山没理会。
他有时候不是很喜欢没有幽默细胞的人。
“你不带着我一起,我就把你要出宗一事告诉小言,告诉黎江,告诉所有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人。”
“……”青敬山停下动作,转过身扯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说道,“你很卑鄙。”
白阙卿却再次露出一个笑容,脸颊上挤出两个明显的酒窝,更像兔子了。
“带上我。”他说。
青敬山握拳吓唬他,“谁威胁我,我就揍谁!”
白阙卿点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青敬山的脸,“揍完我,就带我一起走。”
“……你太卑鄙了!”青敬山没有放下手,他试探地挥了一拳,意料之中,白阙卿没有半分躲闪。
青敬山忽然勾起唇角,他本来就不可能真的揍白阙卿,但是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对方。
于是他改揍为掐,双掐住白阙卿的脸颊往两边扯,心里终于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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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敬山从来不喜欢管闲事,奈何总有闲事长了腿似的追杀他。
他的运气总是很背,这次出宗尤其的背。
碰上了一个身手卓然的江湖骗子,为了帮一个老妪讨回钱财,青敬山与那江湖骗子大打出手。
双方都受了重伤,但江湖骗子的卑鄙更上一筹。
打斗的过程之中,青敬山不小心中了对方下的软骨散,于是最后几招完全是被压着打,冥冥之中他都期待可以提前回到现实世界了。
好在那江湖骗子只图钱财,没有完全要了青敬山的性命。
强撑着回到客栈,青敬山走到房门口,来不及敲门,就吐出一大口瘀血,接着“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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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月的时间,他身体上的内容,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都被白阙卿了解了个透。
半个月的吃喝拉撒都是白阙卿在照顾,青敬山醒来之后意识到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却也不好意思对白阙卿说重话。
青敬山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思考是不是该背信弃义,给白阙卿几张银票,把白阙卿丢在这里算了。
“你醒了。”白阙卿的声音居然丝毫没有看见好友昏睡多时终于醒来的惊喜。
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过分。
青敬山无语地笑了一下。
白阙卿还是不会装啊。
真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就不该是这样粉饰太平的垃圾演技。
“你都知道了。”青敬山选择先发制人。
他睁开眼,只见白阙卿面色通红,可是神色却很凝重。
“想什么呢?”青敬山没事儿人似的问道。
白阙卿蹲在床边,轻声问道:“还有谁知道?”
青敬山骗他:“很多人都知道。”
“那些人……”白阙卿顿了顿,眼底闪过不知名的情绪,“都能放心么?”
青敬山说:“跟你一样。”
白阙卿不说话了。
“其实吧,”青敬山看着他,说,“你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的,不管说什么,我都能理解。”
青敬山的本意是不想白阙卿这么尴尬,想让白阙卿有话直说。
不曾想白阙卿却生气了,压抑着愤怒说道:“那些人说过你什么?!”
青敬山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先是摇摇头,再是说:“你难道就没点想法?”
有想法他也不会介意,人之常情,他可以让这段友情好聚好散,给白阙卿准备好未来赶考的盘缠,从此与白阙卿再无交集,并且不会为此心有芥蒂。
白阙卿说:“有。”
“不妨直说。”青敬山挑了挑眉,很满意白阙卿的诚实。
白阙卿垂下眼帘,身侧的手攥成拳。
“青云心法……”
他只说了四个字,就再开不了口。
青敬山昏睡的半个月内,白阙卿想了许多。
度过了起初的震惊之后,白阙卿很快沉下心境。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青敬山所修的心法。
白阙卿虽不通武艺,但青云宗作为矣南第一大宗,其心法为至阳心法之事他一直有所耳闻。
……青云心法,与青敬山的隐辛,相冲吗?
白阙卿不敢细想。
此时此刻,安静的氛围之中,青敬山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里夹杂着无奈,也有几分无谓。
“这都被你想到了,不愧是读书人的脑子。”青敬山伸手点了一下白阙卿的额头,蓦地被对方抓住了手指。
青敬山诧异地看向白阙卿,只见白阙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咬得死紧,却不开口。
青敬山没有执意抽回自己的手指,只是撇了撇嘴,说道:“有时候真的不是很喜欢聪明人——放心好不好,我还有很多年可以活,足够活到庇护你进皇城赶考了,放心放心……”
白阙卿的眼睛红了。
青敬山吓一跳,“我们俩关系这么好了吗?提前给我哭丧呢?”
“住口!”白阙卿吼完,趴在床边痛哭起来,直叫青敬山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