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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坛上的圣婴 与白玛相识 ...

  •   清晨的光像钝刀,一点点划开眼皮。头重得仿佛灌了半瓶残酒,每根血管都在胀,太阳穴突突地敲。轻轻一翻身,脑浆像翻江倒海,酸、痛、晕一起涌到喉咙口,逼得我又倒回枕上,不敢再动。
      我迷迷糊糊睁眼,像从深海慢慢浮起。头顶的松木屋梁被炉火烘出温润蜜光,空气里还有昨夜木柴的余味。身下的床板只比我肩宽一指,却长得让脚尖探进微凉的夜色。盖在身上的藏蓝羊毛被厚而软,两股线织成细斜纹,指尖滑过能感到微微绒起。被角缝的旧棉绳贴在下颌,带着干草、松脂和一点羊膻的暖香,像把整座雪原的体温都缝进这一方被筒。
      我刚一抬脚,肩膀便被那床十几斤的藏蓝羊毛被死死压住,像浸了水的厚毡,掀不动也推不开。咬紧牙关,把上身一点点蹭出被筒,冷空气立刻贴上来,像冰刀贴着锁骨滑过;右脚探出被沿,寒意顺着脚心直窜到膝盖,脚趾本能地蜷成弓。指尖抠住松木床沿,木头的冷意钻进掌心,眼前猛地一黑,只剩心跳在耳鼓里砰砰乱撞,整个人悬在冰与暖之间,进退不得。
      脚跟才触到冰凉的木地板,膝盖还没打直,眼前忽然炸开一簇簇彩色碎片——像被摔碎的琉璃,又像打翻的万花筒,旋转着、重叠着,把整间屋子撕成斑斓的马赛克。耳边的嗡鸣骤然拔高,变成金属般尖锐的回声;肩膀一晃,脊背已经贴上冷硬的床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向后倒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哑的“吱呀”,像冻了一夜的松木被推开,细碎的雪粒脚步声随即涌进屋内,密密匝匝,仿佛有人把银豆子撒进寂静。我后仰的瞬间,背后倏地贴上一点温热——一只女人的手,掌心小而软,指骨纤巧,腕骨轻抵我的肩胛;热度透过薄衫迅速扩散,像炉边刚熨暖的玉。她指尖微颤,指节带着淡淡的檀香皂香,与冷空气交缠,轻轻掠过耳后。那一瞬,摇晃的世界被稳稳托住,连心跳也慢了一拍。
      她掌心托着我的背,像托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缓缓把我放回松木床沿。藏蓝羊毛被顺势落在我膝头,压出一阵钝钝的暖。她半蹲下,藏袍的袖口滑下一截暗红氆氇,露出细白手腕,从矮几上端起一只铜杯,杯壁刻着细密的八吉祥纹,还留着炉火的微温。她双手递给我,杯口氤氲出极轻极轻的白雾。就在我指尖刚触到铜杯的瞬间,一道温柔而慈爱的声音在静雪般的空气里漾开——“小娃娃,你先喝口水缓一缓,别着急。我不会害你,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昨晚你在寒夜里冻晕在我家门口,好像还受了惊吓。”
      我之前为了方便办事,学了藏语。不过这个女人说的是康巴藏语,我之前虽然顺带学了,但是主要还是用的卫藏官话,所以只能勉勉强强听个大概。我刚想张口说话,眼前不再模糊,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红白相间的藏袍,是个漂亮的女人。乌黑的长发和渐渐清晰的五官,我体会到了开盲盒的快乐,阅人无数,她绝对是属于一眼惊艳但久看不腻的女人。不过我觉得越看她越觉得熟悉。白玛的脸庞与五官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合并,非常相似,她好像是小哥的母亲。
      我稳住微颤的呼吸,像把雪片含在舌尖,让藏语缓缓滑落:“您是白玛吗?您的容颜与我记忆中的一位故人极其相似。看您的步履略显滞缓,可是身体有恙?又或是被漫长的岁月风雪在前路上留下了痕迹?”
      她错愕了一瞬,惊讶抬头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语句中找出什么破绽,亦或是从我的眼睛中盯出什么漏洞。可毫无所获…于是她半信半疑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娃娃,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确实是白玛。看你很面生,不过我见到你便觉得好亲切,忍不住想要抱抱你,也忍不住想要哭。如你所见,我确实行动不灵活。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一只手托着下巴,时不时用食指敲一敲下巴,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我这个陌生人这件事。这件事对于白玛来说似乎事关重大,她思考了好久,一秒、两秒、三秒…五分钟就这么过去了。我感觉这五分钟我十分煎熬,度秒如年。就当我感觉到不耐烦时,她嘴巴微微张开,“我身怀有孕。我的丈夫很好,他非常疼爱我。我已经给孩子起了乳名——小官。可我心里害怕:我怕他的族人迟早会找过来。若他们把孩子带走,孩子恐怕会像修炼无情道那样,被炼成一块冰冷的石头;可他是活生生的血肉啊!小娃娃,若你愿意,请以兄长的身份陪他长大——求你,答应我。”
      这件事的发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这决定倒正合我意。不过我该怎么进入张家,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想见证小哥的成长,但这个事情不是以现在的我决定的,如果以前,我还能凭着吴家小三爷和吴小佛爷的身份拼一把。现在自己就是一穷光蛋啊,唯一能靠的可能只有脸了。毕竟“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
      这可真是要颜值有颜值,要身份有颜值,要实力也有颜值,我真的服了…
      时间过得好快,不过两个月,我就熟悉了在西藏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照顾白玛。
      每天天还没亮,我就得先摸黑把牛粪饼重新码一遍。高原的晨风像薄刀片,我怕白玛起身时冻着脚踝,就在床尾加一只旧铁皮炉,把夜里剩下的炭渣拨旺。水壶吊在炉口,咕噜咕噜吐白汽,我先不急着做早饭,而是把那股热汽往她被角里扇——让被子先暖透,再叫她醒。
      等她撑着腰慢慢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帮她把腹带缠紧。那条羊毛腹带是村里老阿妈编的,宽一掌、长六尺,要先在炉边烤得微微发烫,再一圈一圈从她腰窝裹到耻骨。白玛低头看不见自己脚尖,我就蹲下去,把带子的边沿掖得平平整整,既托住沉甸甸的肚子,又不能勒到孩子。缠完最后一圈,我在她后腰打了个活结,再用手掌顺着脊柱往下捋,像把一夜的酸痛都推散。
      糌粑不敢像从前那样搅得稠,我改用牦牛奶兑得极细,奶皮撇掉,只留最轻的那层乳清,撒一点白糖,再捏几粒泡胀的枸杞浮在上面。她每咽一口,我就瞄一眼她的眉——只要眉心轻轻一皱,我就停勺,先把炕桌上的铜盆拉过来,让她吐。吐不出东西,就干呕,声音像把小刀划在铁壶上。我左手端温好的淡盐水,右手托她后颈,等她呕完,先给她漱口,再拿温水浸过的毛巾擦嘴角。毛巾要拧得半干,否则水珠子滴进领口,她又要打寒战。
      太阳一竿子高,得扶她出去晒光。门口有三层石阶,她下最后一阶时,肚子会往前坠,我便站在低处,双手兜在她大腿根,像捧一只装满水又要溢出的皮囊。院子中央那把躺椅是我提前摆好的,椅背垫了羊皮,脚下垫两块青砖,让膝盖比肚子稍高,减轻浮肿。她一坐稳,我就把早上熬好的桑枝水端来——桑枝是村里老中医给的,说是利关节、去水肿。水还烫,我先用嘴唇试温,再蹲下去给她脱袜子。袜口勒出的深沟一道一道,我拇指蘸水,顺着踝骨往外推,推完左脚换右脚。阳光从屋檐边斜切下来,把她的肚子照得像一座发亮的山丘,山丘上细小的血管隐约可见,我掌心贴上去,能感到孩子在里头轻轻拱了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白玛就笑,笑得眼角挤出三道细褶。
      午饭后要睡一会儿,可左侧躺久了髋骨疼,右侧又压到胃。我便拿三只枕头,一只垫腰,一只夹在两膝之间,还有一只横在她胸口,好让她半靠半躺。等她呼吸匀了,我再去厨房煨下午的加餐:牦牛肉剁成末,掺萝卜丝,用文火熬成羹。萝卜要去老筋,肉要去筋膜,免得她嚼了反胃。羹滚了,我撇去浮沫,滴两滴酥油,再盖回盖子,让香味闷在里头,只等三点钟她醒来喝。
      夜里最难熬。她小腿容易抽筋,一抽就疼得吸气。我睡在外侧,把她的脚架在我大腿上,脚掌朝外,拇指按住她小腿肚最硬的那根筋,来回滚。滚到热,再换另一只手。窗外月亮像磨亮的银盾,照得屋里一片青白,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要是生下来像你,就好了。随了你的脾性,温柔耐心。只可惜我和拂林都没有你那么耐心和温柔。”我没接话,其实我很想告诉白玛我不是那样的人,但我还是没有说,只是把掌心贴在她肚皮上,那孩子正好翻了个身,像一颗石子投进水塘,涟漪一圈一圈,从她的皮肤荡到我的掌心,再荡到夜色深处。
      闲暇时间,我就去看看雪山。如果说长白山的月,是雪洗尘心的银镜,悬于群峰之肩,照彻万年的寂静;那么墨脱的夜,便是佛前未燃的灯芯,睡在莲花的掌心,守着无人听懂的梵音。
      墨脱,是地图尽头遗落的一粒翡翠。飞机折翼,火车止轮,唯有云雾肯做渡船。群峰以万年雪脊环抱,像莲花合拢的掌心,护住这一瓣雨林——雪山胸腔里隐秘的肺叶,替宇宙轻轻呼吸。风自峰顶俯冲,携冰魄与梵唱,穿过幽暗峡谷、苔痕石阶、空谷藤桥,在耳畔碎成一句无字的密咒。它拂去眉间经年尘埃,也带走心底暗生的锈迹,如月光滤净黑夜,只余一片澄明,与万物初醒的清凉。
      随着怀胎时间越来越久,我照顾她的时间越来越久。我算是看出来了,女人怀孕纯折磨人,比下了十八层地狱还离谱。我现在很想骂人,张拂林人呢?!孩子的父亲不来照顾她,要我来照顾她!!老子真的不想干了,每天这样头都大了,但当着孩子的面我实在是说不出口,更何况那孩子还是张起灵,是小哥啊!
      白玛每天晚上时不时就要起床上厕所,甚至都没上床就又折返回去。害的我夜里也紧张睡不着觉。跟某些男人肾虚尿不尽似的…
      说实话,孩子的降临是个神圣的事情,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爱情的结晶,更是两个人相爱的证明。
      不过他的到来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11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雪无声地落,像诸神遗落的羽衣,一层层覆在尘世之上。天地被轻轻擦亮,万物披银,仿佛有人在云端悄悄点燃一盏月白的灯。万籁俱寂,只剩心跳与雪声对望——这一刻,凡间被折叠进一枚透明的梦境,而我们,正站在梦的中央,被光,被雪,被不可言说的温柔,轻轻认出。
      雪落无声,却在触地的一瞬化作万点银焰,像诸神垂落的眼睫,为这荒原覆上一层不可逼视的辉光。就在这被光与雪同时拥抱的中央,婴儿睁开了眼睛——黑得像万古长夜,却又亮得仿佛封存着整个星河的余烬。 天地忽而低首,风停在半空,不敢再吹;群山屏息,万籁寂灭。雪片不再坠落,而是悬停,像亿万枚无声的符咒,围绕着他缓缓旋转,织成一枚看不见的神冕。 那一刻,时间被抽走,历史被改写:张家最后的血,在冰与火之间凝成一滴朱砂,滴进命运的铜镜。镜中映出未来的影子——他将以凡人的骨骼,肩起神的沉默;以滚烫的心跳,丈量千年的寒夜。 于是,雪原成了祭坛,苍穹化作穹顶。而他,是祭坛上唯一的圣婴——张起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祭坛上的圣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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