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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柳烟巷的夏初 六月的栖云 ...

  •   六月的栖云镇被阳光浸透了骨头。
      青石板路蒸腾起氤氲的热气,蜿蜒的河水也懒洋洋地泛着碎金般的光。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安静地立着,檐角下偶尔掠过一两只倦怠的燕子。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独特的、微醺的甜香,丝丝缕缕,从柳烟巷深处那家挂着“林家酒铺”木招牌的小院里飘散出来,缠绕着巷子里每一棵垂柳,每一块温热的石头。那是初夏的青梅,被时光和米酒刚刚唤醒的气息。

      柳烟巷3号的后院里,六岁的林屿像只不安分的小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背心和短裤,赤着脚,小麦色的皮肤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午后的蝉鸣聒噪得如同沸水,却盖不住他砰砰的心跳。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隔壁苏家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金灿灿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有几串饱满得几乎要垂到两家共用的那堵矮墙这边来。

      “咕噜。”林屿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金黄的颜色在灼热的阳光下,诱惑力比巷口吴阿婆刚出锅的桂花糕还要大十倍。他像只准备扑食的小豹子,弓着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到墙根下。墙是旧年的青砖垒的,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青苔。他伸出沾着泥灰的小手,试探性地抠了抠一块有些松动的砖头。砖头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咯哒”声。林屿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他警惕地竖起耳朵,除了恼人的蝉鸣和酒坊里父亲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搅动酒液的声音,四下里一片安静。

      就是现在!一股蛮劲从脚底板冲上来,他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猴子,蹭蹭几下就攀上了墙头。粗糙的砖面摩擦着他细嫩的膝盖和小腿肚,带来一丝丝火辣辣的疼,但这丝毫阻挡不了他。他跨坐在墙头,视野豁然开朗。苏家的小院干净整洁,几盆茉莉在墙角开着细碎的白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那棵枇杷树就在几步开外,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最下面那串最大最黄的果子。

      胜利的喜悦还没在嘴角完全绽开,林屿的目光就僵住了。

      枇杷树浓密的枝叶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五岁的苏念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布小裙子,怀里抱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娃娃。她正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头上这个不速之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她眼中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惊讶。

      林屿像被施了定身咒,骑在墙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偷摘邻居家枇杷被当场抓包,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蹭破皮的膝盖还要烫。他认得这个小姑娘,是隔壁苏老师家的小女儿,总安安静静的,像朵含苞的小茉莉。他平时在巷子里疯跑,偶尔也会撞见她,但她总是飞快地躲到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没想到今天,这双眼睛竟成了他“罪行”的见证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喊着。林屿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跳下去跑掉?不行,太丢脸了!威胁她不许告状?好像也不对……他急中生智,或者说,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他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下了离他最近、也是看起来最饱满诱人的那串枇杷!

      金黄的果子沉甸甸地落在他手里,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枝叶间清新的气息。

      “喂!”苏念终于发出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被惊扰的委屈。

      林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飞快地、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把那串还连着枝叶的枇杷从墙头递了下去,几乎要戳到苏念的鼻尖。

      “给…给你!”他声音有点发干,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别扭,“最大最甜的!‘小尾巴’,别告状!”

      “小尾巴”是他无意中听大人们这么叫她的,此刻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图拉近距离的笨拙亲昵。他把枇杷又往前送了送,金黄的果实几乎碰到了苏念抱着娃娃的手。

      苏念愣住了。她看看那串几乎怼到眼前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枇杷,又看看墙头上那个晒得黝黑、表情紧张又别扭的男孩。他额头上沾着灰,脸颊因为用力攀爬和此刻的窘迫而泛着红,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柳烟巷雨后洗过的天空,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丝做错事被抓包的慌乱和一种急于“收买”她的急切。

      墙头飘来的,除了枇杷的甜香,还有林家酒铺后院那股独特的、微酸又清冽的气息,那是正在浸泡的青梅和米酒混合的味道,是栖云镇初夏最熟悉的气息,莫名地让人心安。

      苏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抱着娃娃的手,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枇杷。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果皮和带着绒毛的枝叶,也轻轻擦过林屿递果子时那沾着泥灰、还有些汗湿的手指。

      墙头上的林屿,看到枇杷被接过去,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咧开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阳光炽烈,蝉鸣依旧。墙头墙下,一个笑得有点傻,一个抱着枇杷有点懵。林家酒铺里飘出的青梅酒香,无声地包裹着这两个小小的身影,混合着枇杷的清甜,在柳烟巷灼热的午后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枇杷的汁水带着初夏阳光的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酸,在两个孩子的手指间黏腻地流淌开来。墙头投下的阴影里,林屿利落地翻身落地,拍了拍沾满灰土的膝盖,动作带着点小兽般的敏捷。他蹲下身,凑近还抱着枇杷有些不知所措的苏念,眼睛亮得惊人,像刚洗过的黑曜石。

      “快吃啊!”他催促着,自己先揪下一颗最大的果子,胡乱在背心上蹭了蹭,就塞进嘴里。果肉饱满,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冲淡了刚才攀爬的紧张和狼狈。他满足地眯起眼,嘴角沾着一点金黄的果肉,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露了出来。

      苏念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沉甸甸的枇杷串。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鹅黄色的棉布裙上跳跃。那股混合着枇杷甜香和林家后院飘来的、微酸清冽气息的空气,似乎驱散了她最后一点怯意。她学着林屿的样子,小心地揪下一颗,用小手仔细擦了擦,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甜。纯粹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甜意瞬间包裹了味蕾。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小松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快乐。

      “甜吧?”林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这枇杷是他亲手种出来的一般,“我挑的,肯定最甜!”

      苏念用力点点头,嘴里塞着果肉,只能发出含糊的“嗯嗯”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耳垂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轻轻颤动。

      两个孩子就蹲在两家院墙交界的角落里,头顶是苏家枇杷树浓密的枝叶,脚下是林家酒铺后院被踩得有些板实的泥土地。空气里弥漫着果肉的甜香、泥土的微腥,还有林家酒坊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独特的味道——那是新鲜青梅被洗净后散发的青涩气息,混合着陶瓮里正在发酵的米酒底子散发出的、一种微醺的、带着时间痕迹的醇香。

      林屿吃得飞快,果核被他随意地吐在墙角。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苏念。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小口小口地咬着,连手指上沾的汁水都要舔干净。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排小小的阴影。林屿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躲在大人身后、像朵小茉莉似的安静邻居,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喂,”林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念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你看那儿!”他指向刚才自己攀爬时抠过的那块松动砖头的位置。

      苏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青砖垒砌的旧墙,缝隙里爬着深绿的苔藓。其中一块砖头,确实比周围的要凸出一些,边缘的灰泥也有些剥落。

      “刚才我抠了一下,它动了!”林屿的眼睛闪闪发亮,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激动,“说不定能弄出来!”他说干就干,也顾不上吃枇杷了,把剩下的果子往苏念怀里一塞,就凑到墙根下,伸出沾满枇杷汁和泥灰的手指,使劲去抠那块松动的砖头。

      苏念抱着枇杷,紧张地看着。她有点害怕弄坏墙壁会被大人骂,但林屿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又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刺激。她下意识地往巷子口的方向望了望,还好,午后的柳烟巷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

      林屿憋红了脸,手指用力,指甲缝里都嵌进了灰泥。“嘿!”他低喝一声,那块松动的青砖终于被他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不大,只比林屿的拳头稍大一圈。一股带着泥土和陈年砖石气息的凉风从洞口里钻出,拂在两个孩子汗津津的脸上。

      “哇!”林屿惊喜地低呼,把脸凑近洞口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到隔壁林家酒铺后院堆放的一些杂物轮廓。“通了!真的通到我家了!”他兴奋地回头看向苏念,脸上是纯粹的、属于孩童的探险喜悦。

      苏念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几乎和林屿挤在一起。她看着那个神秘的洞口,又看看林屿兴奋得发光的眼睛。林家后院那股独特的青梅酒香,此刻正从这个小小的洞口里,更加清晰地飘散出来,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而诱人的气息。

      “敢不敢?”林屿用肩膀撞了一下苏念,带着点挑衅,但更多的是邀请,“钻过去看看?”

      苏念的心怦怦直跳。钻墙洞?这在她五岁的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她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未知的小嘴。害怕是有的,但看着林屿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汗水和枇杷汁、却无比生动的神采,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跟随他一起冒险的冲动,悄悄压过了那点胆怯。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剩下的枇杷小心地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学着林屿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小的脸蛋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英勇”的神情。

      林屿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他二话不说,像条灵活的泥鳅,先把头探进洞口,接着肩膀一缩,整个小小的身子就哧溜一下钻了过去!动作快得让苏念都没反应过来。

      “喂!等等我!”苏念急了,对着洞口小声喊道。里面传来林屿闷闷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快点!这边有好多大缸!”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青梅酒香的凉风似乎给了她勇气。她学着林屿的样子,先把头探进洞口。一股更浓的、混合着泥土、陈年木头和浓郁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视线适应了昏暗后,她看到林屿正站在几步开外,兴奋地朝她招手。他身后,是林家酒铺后院熟悉的景象:一排排半人高的深褐色陶瓮整齐地排列着,瓮口用厚厚的油纸和黄泥封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空气里那股微酸又清冽的气息更加浓郁了,仿佛无数颗青梅正在这些陶瓮里沉睡、发酵。

      她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往里钻。洞口对她来说稍微有点挤,粗糙的砖石边缘刮蹭着她细嫩的胳膊,但她咬着牙,使劲一蹬腿,整个人终于也跌进了林家酒铺的后院,正好被等在那里的林屿一把扶住。

      两个孩子站在一排排巨大的陶瓮之间,午后的阳光被高高的院墙和屋檐切割成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微尘。这里的世界,和隔壁苏家安静整洁的小院截然不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和竹筐,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和青梅的酸涩气息,霸道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

      林屿得意地指着那些陶瓮:“看!我家的宝贝!里面都是酒!还有青梅!”他拉着苏念的手,跑到最近的一个陶瓮旁,踮起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闻闻,香不香?”

      苏念凑近那被黄泥封住的瓮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复杂的、带着时间魔力的气息瞬间充盈了鼻腔,微酸,清冽,又隐隐透出一种醇厚的甜意,比她之前闻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迷人。她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小小的脸上满是惊奇和陶醉。

      就在这时,酒坊里传来林父林正国沉闷而有力的脚步声,还有搅动酒液时木耙划过陶瓮内壁的、悠长而独特的“咕噜”声。

      “快躲起来!”林屿反应极快,拉着苏念就往旁边堆放杂物的柴垛后面钻。两个孩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正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后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打水。他显然没有发现柴垛后面的两个小身影,只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院子,目光在那排封存的陶瓮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舀起一瓢水,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走到一个敞着口的、正在浸泡青梅的大陶缸前,用手探了探里面的液体,又凑近深深嗅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刻着岁月痕迹的侧脸上。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着时光秘密的石像。

      柴垛后面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和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林屿的手还紧紧攥着苏念的手腕,掌心汗湿而滚烫。苏念怀里抱着那个褪色的布娃娃,几乎要把脸埋进娃娃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写满紧张的眼睛,透过柴捆的缝隙,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

      林正国站在那口敞着盖的大陶缸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手臂上。他微微弓着背,像一头沉默而专注的耕牛。粗糙的手指探入缸内浑浊的液体中,轻轻搅动了几下。液体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咕噜”声,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酸涩气息混合着隐隐的米香,猛地扩散开来,霸道地钻进柴垛后面两个孩子的鼻腔里。

      苏念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比刚才在洞口闻到的更冲,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像无数颗青涩的果实正在黑暗中奋力挣扎、蜕变。她看到林正国低下头,鼻翼翕动,深深嗅着缸里的气息,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那张被岁月和阳光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时间仿佛在他沉默的凝视中变得格外缓慢,只有搅动酒液的声音和远处不知疲倦的蝉鸣在空气中交织。

      林屿也屏着呼吸,但他更多的是兴奋。他偷偷捅了捅苏念的胳膊,用气声在她耳边飞快地说:“看见没?那里面就是青梅!还有酒!我爹说,泡好了比糖水还甜!” 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分享自家宝藏的得意和一种对未知美味的强烈向往。

      苏念被他感染,紧张感褪去了一些,好奇心重新占了上风。她看着那口巨大的、仿佛能装下好几个她的大缸,又看看林正国专注的侧影,想象着里面沉浮的青梅和那传说中“比糖水还甜”的液体,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憧憬。

      终于,林正国直起身,似乎对缸里的情况有了判断。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木桶,走到水缸边,舀起满满一瓢清凉的井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有力地滚动着,水珠顺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滴落,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放整齐的劈柴和竹筐,最后在那排封存好的、如同沉默卫士般的陶瓮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情。然后,他转身,提着空木桶,迈着沉稳的步子,重新走进了光线昏暗、飘散着浓郁酒香的酒坊深处。

      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桶放在地上的闷响渐渐远去,直至被酒坊里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搅酒声完全吞没。

      “呼——”林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他松开攥着苏念的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吓死我了!”他夸张地拍拍胸口,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我爹耳朵可灵了!”

      苏念也松了口气,抱着娃娃的手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学着林屿的样子,悄悄探出头,确认院子里真的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从柴垛后面钻出来。

      午后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带着暖意。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带着发酵气息的酒香似乎也沉淀下来,变得柔和了一些。两个孩子站在巨大的陶瓮之间,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时间和气味构筑的奇异王国。

      “走!”林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刚才的惊吓瞬间被抛到脑后,探险的欲望重新占据上风。他一把拉起苏念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酒坊后门的方向溜去。“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念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堆放的杂物。林屿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避开地上的水渍和散落的竹篾,像条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酒坊的后门。

      光线骤然一暗。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苏念窒息。空气潮湿而温暖,混合着浓烈的酒气、蒸腾的谷物甜香、木材燃烧后的烟熏味,还有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酸涩和生命力的青果气息。巨大的灶膛里,柴火的余烬闪烁着暗红的光,映照着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烟熏的痕迹。几口更大的陶瓮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矗立,瓮口被厚厚的油纸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角落里,堆满了小山般的新鲜青梅,青翠欲滴,表皮还带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微光。那股清新又刺激的酸涩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林屿的目标却不是这些。他拉着苏念,蹑手蹑脚地绕过忙碌的灶台区域——那里,林正国正背对着他们,用一根长长的木耙,在一个半人高的敞口陶瓮里缓慢而有力地搅动着里面的液体,发出沉闷悠长的“咕噜”声。林屿熟门熟路地溜进了旁边一个更加昏暗、堆满空陶瓮和杂物的储藏室。

      这里的光线几乎全靠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灰尘和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沉淀了许久的酒香。林屿在一个靠墙的架子前停下,踮起脚,费力地从最下面一层拖出一个小一号的陶罐。罐口没有用油纸封死,只是松松地盖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

      “快看!”林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陶碗。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刺激的酸涩气息猛地冲了出来,比外面那些新鲜青梅的味道更甚,带着一种近乎灼烧感的辛辣!苏念猝不及防,被呛得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口鼻,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林屿却像没事人一样,反而凑得更近,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挑战的表情。“怎么样?够劲儿吧?这就是我爹泡的青梅酒!还没好呢!”他伸出沾着灰的小手指,飞快地往罐子里蘸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沾着一点琥珀色液体、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指尖塞进自己嘴里。

      “嘶——!”下一秒,林屿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吞了一团火,又像是被无数根小针扎了舌头。他猛地吐着舌头,大口吸着气,眼泪也飙了出来,在原地又跳又蹦,哪里还有刚才的得意样子。

      苏念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虽然自己也被那气味呛得眼泪汪汪,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谁?!”酒坊里传来林正国一声低沉而警觉的喝问,伴随着木耙顿住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储藏室门口!

      两个孩子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变成了惊恐!林屿甚至忘了吐舌头,瞪大眼睛,像被钉在了原地。苏念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储藏室门口本就昏暗的光线。林正国逆光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角落里两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扫过林屿还沾着可疑液体的嘴角,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掀开了盖、正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陶罐上。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储藏室里只剩下两个孩子急促的心跳声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辛辣酸涩的青梅酒气。

      林正国沉默着,那沉默比呵斥更让人心慌。就在林屿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声浑厚而短促的笑声突然打破了死寂。

      “哈哈!”林正国看着儿子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小脸,还有旁边那个抱着娃娃、吓得像只受惊小兔的苏念,紧绷的脸部线条忽然松动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了然和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大步走进来,蒲扇般的大手一伸,轻松地拎起那个惹祸的小陶罐,重新盖好那个破陶碗。然后,他弯腰,一手一个,像拎两只不听话的小鸡崽,把林屿和苏念从角落里提溜了出来。

      两个孩子双脚离地,惊慌失措地扑腾着。林正国没理会他们的挣扎,径直把他们拎到了酒坊光线稍亮的地方,放在地上。他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刚才用过的竹勺,舀了满满一勺清澈微凉的井水,又从旁边一个敞口的小陶罐里,舀了一勺粘稠的、金黄色的液体——那是熬好的、用来给新酒调味的甜梅浆。

      他把竹勺递到还在吐舌头、眼泪汪汪的林屿嘴边。“漱口!再喝这个!”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刚才的严厉。

      林屿如蒙大赦,赶紧就着竹勺喝了一大口水,胡乱漱了漱口吐掉,又迫不及待地含住那勺甜梅浆。浓郁的、带着蜂蜜般醇厚甜香和熟透梅子芬芳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抚平了舌尖的灼痛和酸涩,带来一种温暖而舒适的甘美。他满足地咂咂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露出了笑容。

      林正国又把竹勺递给还愣着的苏念。苏念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勺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液体,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刚才的惊吓和不适,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看着两个孩子被甜味安抚下来,林正国脸上的最后一丝紧绷也消失了。他拿起那个惹祸的小陶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罐身,目光落在那些在浑浊酒液里沉沉浮浮的青梅上。

      “急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在弥漫着酒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酒是活的,跟人一样,得顺着它的性子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懵懂的孩子,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心要静,手要稳,情要真……时候到了,该有的滋味,自然就有了。”

      他不再多说,把陶罐放回原处,转身又拿起木耙,走向那口敞着盖的大缸,继续他缓慢而有力的搅动。沉闷的“咕噜”声再次响起,如同栖云镇初夏午后一首亘古不变的安眠曲。

      林屿和苏念站在酒坊昏黄的光影里,嘴里还残留着甜梅浆温暖的余韵,鼻尖萦绕着青梅的酸涩、米酒的醇香和甜浆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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