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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冬 那我去找你 ...


  •   郯京泽对尤伽的哥哥有印象。大一大二时频频驾着一辆招摇过市的商务车,风雨无阻出现校门口等她。
      一时间,流言蜚语四散,有人捕风捉影揣测她被金主包养。
      尤伽闻之色变,当机立断澄清。不攻自破的误会,烟消云散。

      可后来,不知从何处刮了一阵风言风语,将两人是重组家庭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人暗怀鬼胎,揣测他们的关系暧昧不明。

      尤伽百口莫辩。
      久而久之,全校上下认定她有位名存实亡的男朋友,与一位纠缠不清的哥哥。

      郯京泽自始至终相信她。
      可到头来,还是被她放弃了。

      夜色深了一层,冬雨声声慢。
      十八岁夏夜错过的雨水,穿越时光隧道的尽头,今夜通通落满心上。

      他错开与尤伽的亲密距离,双眸蒙上江南烟雨的潮意,声线湿漉漉的涩:“去找他吧。”
      他放她离开,成全她的选择。

      目光一直胶着纸醉金迷中的男人眼睛的人,忽闻耳畔压下隐忍至极的低语,如梦初醒,视线急转而下,牢牢锁定欲走的人影上。

      她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缠着不放。今晚的分手太过仓促,让人毫无心理准备,是她辜负了他。

      “郯京泽,对不起。”
      她不是第一次道歉,可这一次,太沉太重,重得无法原谅。
      可她欠他的,早超出了原谅的重量。

      “阿泽那边什么情况?”
      “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他们在聊什么?一点都听不见。”

      卡座区的兄弟直勾勾凝向玻璃窗起雾的一角。

      乌夏枳十指暗掐掌心,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尤伽颈间闪亮的项链。
      目光藏着不甘的刺,与自我怀疑的阴影。

      她自怨自艾咬咬唇,踩着细高跟朝斜倚吧台、眸色深戾的男人走去。
      “裴迟哥,好巧呀。”
      甜滴滴的音线,软调收尾。

      宋裴迟微按额角,慢条斯理掀眼皮扫她一眼,鼻腔溢了一声极轻的“嗯”。
      余光却寸步不离光色暗昧的西南角。

      尤伽从不奢望与郯京泽一拍两散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相处。
      是以,他说出“我接受道歉”时,内心并无预想中的释然。
      只有空落落的风穿梭,吹着可怜的悔意无处安放。

      她强忍着眼皮上将坠的泪意,最后一次像初识时轻唤他的名字,低低求他:“郯京泽,我们能不能先不要别人知道……我们分开了?”

      自相矛盾。
      分明是她亲手画下句点,却妄图粉饰太平,将破碎的关系伪装成完好无损。

      “好。”
      郯京泽一如往常依她,唯命是从,如一具被习惯驱动的影子。

      可无人知晓的角落,窗外的雨夜如他眼睛里的雨天,淅淅沥沥,落得人心湿了。

      *

      元旦的脚步近了,酒洲大学各年级的学生蠢蠢欲动。
      尤伽订了30号凌晨回南淮的火车票。

      南淮是她十五年生命扎根的土壤,是她与宋裴迟相依共守的屋檐,是她与郯京泽年少心事最初萌芽的春天。

      那夜酒吧与郯京泽说再见后,她被宋裴迟带走了。

      次日,风声捎来他的消息,郯京泽喝醉了。

      明明滴酒不沾的人,却因分手酩酊大醉,狼狈得不像自己。
      到底有多难过呢。

      可即便宿醉至头胀欲裂,他不忘替她去代课,默默坐在教室后排,替她答到,替她记笔记。
      到底有多喜欢呢。

      但不重要了。

      交往时缘吝一面的人,分手一周三次碰面。

      命运百般捉弄。
      不见时朝思暮想,见了却避之不及。

      相见不如不见,相逢不如相忘。

      第一次是学校一餐。
      隔着人山人海,一冷一淡的眼睛意外撞个正着。
      须臾,两人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一如往日般平静。

      第二次是图书馆二楼。
      浅棕色的书架嵌满了风靡一时的外国典籍。窄过道两端的人影,隔着斑驳耀眼的艳阳光,静静对视。

      是郯京泽先开口的:“还是外国小说吗?”
      “嗯。”

      尤伽的专业是外交学,导员三令五申劝读名著,她却味同嚼蜡。倒是郯京泽两年如一日,孜孜不倦推荐小说。

      上一次是两月有余,今日还书,恰逢在满是外文书的过道上遇见他。

      可他是计算机系的学生,从不涉外文读物。
      是代人借书?又是别有用心?
      欲盖弥彰。

      第三次是教学楼天井。

      元旦放假,下课钟声一敲,开放式连廊成了杂音的海洋。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掺杂着热烈的笑闹欢呼。

      长风吹着尤伽乌黑的短发,她随波逐流汇入天井的人海。

      十二月末的落日余晖,天际是壮观瑰丽的火烧云,气象万千。
      有的人偏偏如惊鸿一瞥,突兀闯入她的视线。

      满世界蝉鸣歇斯底里。校园广播的第一首歌缓缓流淌“为你漏跳的那一拍,是心脏失控的信号”。

      心脏先于大脑投降的失控感,尤伽却负隅顽抗。她欲盖弥彰,装作视而不见,可眼睛不听使唤,双脚不听指控。
      直愣愣望着郯京泽,逆着漫天黄昏的光线朝她而来。

      黑色冲锋衣勾勒优越的身段,新染的银灰发被凛冬的寒风吹乱。

      她仿佛撞见了一个陌生的郯京泽。
      学会喝酒了,只因她一句轻飘飘的“你陪我喝酒吧”。
      学会染发了,只因她今年夏天随口一句“你要是染银灰发,大概会很好看”。

      值得吗?
      为一场游戏人间的大冒险开始的关系。

      郯京泽动作自然地替她撩了撩耳侧碎发,纯黑的瞳孔浮着薄薄的笑意,斯文有礼地开口:“一起过元旦?”

      尤伽心口一怔,突如其来的亲昵如一缕错位的风,让她失了神。
      转念心知肚明,他在演戏,为了瞒过旁人,为了维持璧人假象。
      一句问询,不过是象征性走个过场。

      她顺势推舟:“我今晚回老家。”
      原本没计划回去,三天假期太紧,车票难抢,来回折腾不如窝在公寓清闲。

      可哥哥的声音穿过电流,轻轻落入耳中:“回去吧,给他们上柱香。风一吹,纸灰飞成蝶,也算有人记得。”
      责任从不是随心所欲,是身不由己,是被道德绑着走的路。

      廊柱下,郯京泽的朋友三三两两倚立,眼神暧昧看着他们。
      看着他慢条斯理解下颈间围巾,再轻柔地绕上她的脖颈。
      他一向擅长让人心跳失序的戏码,尤伽见惯不惊。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围脖的一角拂过她的脸颊,携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低头,瞥见围脖边缘绣着一枚极小的“YJ”,是她名字的首字母,针脚细密,像是藏了许久的心事。

      尤伽攥紧了围巾的角,忽觉布料上的温度灼手烫心。
      可更让人心神一震的,是他毫无玩笑意味的陈述:“那我去找你。”

      感官神经一下子被扯断。

      如果方才全是虚与委蛇,可现在算什么?

      她用理性覆盖感性,用冷漠压制波动,却发现心跳压根不受节制,背叛了她所有防备。

      天井中央有棵冬风吹又生的凤凰木,张牙舞瓜的枝蔓投下斑驳的光影,爬过尤伽面不改色的侧脸。
      她轻描淡写道:“好像火车票都被抢完了。”

      从酒洲至南淮,路途漫漫,唯火车与大巴可选。□□小时颠簸的大巴,郯京泽绝不会屈就。
      唯有抢火车票,可每逢假期,车票总是瞬息一抢而空,供不应求。
      除非自驾,或打车。

      但郯京泽一向不愿添扰,从不让她为难。
      是以,她听见他干脆道:“你不用管,到了给你发消息。”

      尤伽将信将疑,不知他是真心,又是逢场作戏,只轻声应诺:“好。”
      像应约,也像认输。

      她内心不希望郯京泽出现。
      不希望他与宋裴迟正面相遇。
      不愿自己再被哥哥的威胁捆缚,不希望他卷入无妄之灾。

      可天意弄人,偏偏事与愿违。

      清晨五点,尤伽风尘仆仆返回老家,沙发上浑浑噩噩窝了一整日。窗帘紧闭,隔绝了光与尘。
      追了一部外文电影,听着翻译的对白。又翻了几页旅行杂志,雪山皑皑,海岸寂寂,无人小镇,是她去不了的远方。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欢天喜地燃放烟花,五彩火光如盛放一时的繁花,饱满绚烂,转瞬即逝。
      随便吃了晚饭,听着此起彼落的嘭嘭嘭炸响,渐渐沉入梦的深谷。

      直至一道扰人的视频电话铃声,将她从酣梦中惊醒。
      昏暗中,屏幕上的备注一闪一闪刺眼。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迟钝按下接听键。

      未见其人,先闻低哑的声线:“睡着了?”

      尤伽翻身下床,摸索着按下卧室灯开关。灯光乍亮,她眯眼避光,鼻音浓重“嗯”了一声。

      “我已经在路上了,今晚南淮有烟火秀,一起去看吧。”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她久久无言,心事重重。
      脑海中突兀闪过郯京泽的五官。

      他许诺陪她跨年,可至今杳无音信。

      她一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索性弃而不究。
      不来,自然无悲无喜。
      来了,反倒无从解释。

      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便径直挂断了通话。

      出门时,她望着郯京泽昨夜为她围上的围巾,指尖一颤,迟疑是否该系上?
      街角忽传零星欢呼,新年的气息逼近了。

      到底是将围巾绕了两圈,严严实实裹紧。柔软布料暖融融,似自欺欺人的慰藉。

      喧嚷的长街上全是说笑的一家人与恩恩爱爱的小情侣。
      只有她的背影是单薄的,被灯火拉得细长。

      滩岸线上是汹涌的人山人海。横冲直撞的江风扑向古桥上凝望对岸灯火阑珊的人。

      不远处,一对高颜值的小情侣映入眼帘。她见过几次,是郯京泽的好朋友。
      她听过他们的故事:男生昏迷一年,命悬一线。女生抑郁成疾,心力交瘁。爱情长路磕磕绊绊。
      可再困难重重,他们苦尽甘来,重归于好。

      那她和郯京泽呢。
      阻力真的只是她哥吗?
      不是的,不是的。

      桥下黑色江水滔滔东流。零碎的灯火落雨一般,斑驳映照孑然独立的人影。

      尤伽轻呵一口白气,雾影袅袅。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缓缓揣回衣袋,冰凉的手指触及发烫的手机一颤。

      烟火声浪翻涌,盖过了手机孜孜不倦的震动。
      一条条消息、一通通电话,全是牵挂与焦灼的痕迹。

      手机屏幕的冷蓝光明灭,倒映着漫天烟火与人间灯火。

      唯恐他忧心忡忡与惶惶难安,指尖颤着点下回拨。

      “郯京泽。”声音滑落唇腔时,连自己都没察觉染上了一丝哽咽。
      似乎每每跌入低谷,是他将她从黑暗中打捞。次次放下心防,是因他而安。

      “我在。”喘息带着奔跑的余温,像是终于找到了她,声音带着安心的温度。
      烟火喧沸,又唯恐她听不真切,一字一顿郑重而坚定重复:“尤伽,我在,一直在。”

      声音太过清晰,清晰得让尤伽恍惚,分不清是电波传递的温存,抑或他早立于身后,近在咫尺。

      她鬼使神差地回首。
      入目是一城灯火迷醉,以及逆着人山人海、一头惹眼银灰发的少年。

      他如何在千万人海中一眼认出她?
      又穿越多少目光与背影,找了多久?

      真像一场梦,一场本不该实现,却偏偏成真的梦。

      比零点钟声与烟火秀先降临的,是郯京泽的拥抱与南淮的初雪。
      人间的暖与天上的白,悄然相拥。

      所有人等待时间更替时,他们的心跳,先一步迈入了新的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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