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咸鱼猫小橘

1、第 1 章 念奴娇

　　1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飘落，天地间朦胧在一片白茫茫的萧索中。
　　寂静的青石巷里，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蜷缩在墙角下色色发抖。
　　沉重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倏尔，一阵风起，马背上锦衣黑袍的少年倒在了小乞丐的跟前，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小乞丐的脸上，吓得人直打哆嗦。
　　少年努力睁开眼睑，瞧见蹲在近旁吓呆了的小乞丐，修长的睫毛颤了颤，疲惫的脸上扬起一道温和的微笑。
　　“别怕，送我回相府。”
　　少年说完便安然昏睡了过去。
　　小乞丐看着脚下那片洁白因着少年的鲜血浸染成了红色，在这茫茫的天地间，忽然有了色彩。
　　相府距离这条青石巷并不远，只要穿过巷子的尽头往左拐就可以瞧见相府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小乞丐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体，躬身抓起少年的黑袍，一步一停地将人拖出了巷子。
　　还未走到相府门口，两个小厮瞧见自家的主子后便大步跑了过来。一人扛起少年就走，一人则认为小乞丐与自己主子受伤脱不了干系，索性将人绑了扔进了马厩。
　　温热的草垛里残留着马儿身上的余温，淡淡的药草味在鼻尖萦绕，小乞丐恍恍惚惚只觉发困得厉害。而在相府的东厢房里，满身是伤的少年仍未清醒。
　　在那少年昏迷的时段里，小乞丐见上了两拨人。一拨是衣冠楚楚的相府主人，另一拨则是养在少年手下的杀手。对于小乞丐，相府主人只是做了普通的盘问，而杀手则是要其性命。
　　许是那天阎王不收人，在那杀手拔刀的瞬间，马厩里的马发了疯。乱窜的马匹打乱了杀手的计划，小乞丐因祸得福被留在了相府成了少年屋里的侍婢。

　　2
　　小乞丐成为侍婢的过程，说起来有些滑稽。
　　那天，相府因着突如其来的疯马事件，搞得人仰马翻，少年也在众人的慌乱中悠悠转醒。
　　小乞丐本是打算趁乱逃跑的，却误打误撞闯到了少年的跟前。
　　少年问了小乞丐的身世也说明了方才杀手杀人灭口的原因。
　　游荡街头饥寒交迫的日子里，从未有人关心过一个乞丐的身世。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便饱尝了生活的艰辛。三年前的一场饥荒带走了好多人，她最终只得与父亲相依为命。这年，他们刚交完去年的赋税，官府又来收今年的青苗税，父亲与官差理论却被当做暴民活活打死，她想要报官却也被官府的人赶了出来。在一个风云交加的夜里，她那唯一的窝棚也塌了。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为了生存，她只能沿街乞讨，饥一餐饱一餐地活到了现在。
　　少年听闻小乞丐的经历，沉默了许久。
　　他说他是相府的公子，亦是一个冷血的杀手。他做的很多事见不得光，就比如这次。
　　他回来的踪迹已经被手下处理了干净，唯独小乞丐是个意外。对于一个意外，只有人死才会守口如瓶。
　　少年看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乞丐，想着那可怜的身世，动了怜悯心。
　　“你以后就跟着我，改名阿奴。”
　　小乞丐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才惊觉自己劫后余生连连道谢。
　　少年见过阿奴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几日，并不知道自己收下的小乞丐其实是个女子。
　　相府人人皆知大公子的房里不收女子，只因早在五年前，大公子便听从王令尚了公主。
　　大燕国的公主是现任王上唯一的子嗣，但因流落在外至今未能与大公子相见，王上也是近几年才寻到她的踪迹。
　　相府因着阿奴的出现，闹腾了许久。有的说阿奴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有的说大公子醒来定会将她打发走。

　　3
　　给马下疯药的人还未查到，大公子终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彻底清醒了过来。
　　大雪消融后难得见到了太阳，少年辞去一众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后，院子再次恢复了宁静。
　　阿奴害怕被赶走，这几日一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大公子房门只在院子里做杂活，她沉默地扫着青石小路上的积水，忽觉，背后有道目光灼灼。
　　“你是阿奴？”
　　阿奴僵硬地转过身去，看着站在廊下身披狐裘，眉眼如画的翩翩少年，微风吹起他用红丝带随意绑着的青丝，彷如谪仙让人心生欢喜。
　　阿奴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皮囊，一时间呆住了。
　　少年轻咳，阿奴忽然回过神来，赶紧行礼作揖。
　　“我并不知晓你是女子。你应该知道我的院子不收女使。”
　　阿奴听到这话沉默的低下了头，她本就是无依无靠的小乞丐，能在相府避过一场冬雪免受饥寒已是三生有幸。不该奢求，不能奢求，她如是想着。
　　阳光下，一只信鸽飞落在了少年的臂膀上。
　　少年解下信笺，短短的两行字，让他看了又看。自那眉眼溢出来的兴奋，难以自抑，只见他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了进去，独留阿奴站在廊下静默发呆。
　　阳光顺着廊檐的一角倾泻在阿奴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那天，她蹲在少年的书房门口等着一个判决，一个是去是留的决断。
　　“你会什么？”
　　少年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满身疲惫不掩喜悦，他终于要去与那位未婚妻正式见面了。
　　“会洗衣服、做饭、扫地、种菜、插秧。”
　　“那你就去庄子上干活，我会让人分你一块地。其他的，自有管事安排。”
　　阿奴从未想过自己还可以拥有一块土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红了眼眶。

　　4
　　春去秋来，漫山遍野的果子熟透。西山枫叶染红了半山腰，彷如红菱飘荡在山峦间，又似一个妙龄少女美艳动人。沉甸甸的稻谷，在一阵起伏有致的撞击声里从稻杆上滚落，阿奴看着箩筐里金灿灿的谷物，闻着空气中丰收的气息，心里满满的喜悦溢到了脸上。
　　打马的少年在田间小道上驰骋，开怀畅饮，马背上的人衣袂飘飘，张扬肆意。
　　阿奴远远地看着，默然欢喜。
　　少年在庄子上住了好久，久到大燕国王上迎回了公主，他也依然待在庄子里溜猫逗狗好生惬意，仿佛传闻中相府大公子尚了公主的事情并不存在。
　　这天，隔壁王婶给阿奴送来了块自腌腊肉，作为这几日阿奴帮她摘收果子的谢礼。俩人坐在小院子里闲聊了一会儿，开头本是聊着庄子上邻里间的家长里短，后来不知怎地聊到了回国公主身上。
　　据说，这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早在大公子动身前去接她回国前便有了心上人，他们彼此恩爱不疑，公主甚至为了她的心上人可以放弃这高高在上的王家身份。王上无奈只得答应取消掉她与相府公子的婚约。
　　因着王婶要回家做饭，闲聊很快散场了。
　　阿奴看着桌上的腊肉，拾掇了一个竹篮便打算去田里弄点蔬菜。
　　傍晚的云霞漫天飞舞，太阳的余晖将天际渲染彷如泼墨的彩画甚是好看。微风送来一阵清凉，一张沾满彩墨的宣纸翩然落到了阿奴脚跟前。
　　画纸上浓淡相宜的墨迹尚未干，看似随意的墨点将宁静的小村庄渲染得栩栩如生。阿奴躬身将画纸拾起，抬头便撞见了画作的主人。

　　5
　　数日不见，少年身上的锐气已消失不见，昔日满目的星光悄然黯淡。尽管如此，往日读过的书，行过的路早已刻入他的骨子里，浑身依旧散发着淡泊、清冷的贵气，让人不敢亵渎。
　　“好久不见。”
　　阿奴不曾希冀少年会记得自己，听到他这话，错愕地抬起了头，盯着他唇角的微笑，晃了晃神。
　　少年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笑了，似是故友一般同她攀谈了起来，言语温和，关怀备至，悄无声息闯开了阿奴的心扉，令她不知不觉间忘乎所以，竟真的与他说起来自己的点滴。
　　她说她小时候给小鸭子修篱笆，爷爷给她的小篱笆上做了个木门，不知爷爷怎么弄的一个小轴竟可以让人很轻松地开门关门。她和弟弟就喜欢推着玩，有一次她骑在门上，脚尖点地，呼啦一下子就从这边飞到了那边。
　　阿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往，少年似乎很喜欢听她的故事，一路不知不觉竟跟着她一同来到了田野间。
　　阿奴轻松地拔了一颗莴苣，看着暮色中隐隐入云的炊烟，想起了小时候每到饭点就叫她回家的阿妈。她说那时候自己很贪玩，有一天阿妈做饭迟了没人喊她，暮色之中天空暗了下来，看着别的小孩都被叫回了家，她忽然很害怕，害怕自己没了家一人孤零零地流浪在人间。在她做乞丐的那段日子里，她时常蹲在巷子口看别人家里的炊烟，只要看到炊烟，她就不害怕了，仿佛天地之间她也有了家。
　　少年满目疼惜地看着她，像是在心底暗自下了个决定。
　　“要去我家用饭吗？”
　　“好啊！”
　　阿奴也不知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少年也没有拒绝。
　　那顿饭，阿奴做得十分慌乱，频频走神，甚至还不小心在切腊肉的时候切破了手指，鲜血汩汩直流。少年见状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握起她的手指，替她包扎。
　　在那一声声轻声细语的安慰里，阿奴迷失了自己，只听得一颗慌乱的心砰砰直跳，不由得羞红了脸。
　　那天的晚饭，少年最终没有吃成。匆忙赶来的小厮打破了宁静，下药弄疯相府马匹的幕后主谋查到了，那是大燕国一个权势滔天的大世家，当年致使公主流落民间的案件亦有他们的手笔。
　　少年听闻匆匆离去，不给她半点解释，连同数日混迹在庄子里的痕迹也清理了干净。

　　6
　　农闲时节，阿奴没事就跟邻居们凑在一起，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闲聊。
　　听闻大燕国权势滔天的一个大世家因为谋害王嗣被株连了九族，据说在他们临死前曾招供说是王上迎回来的女子是个假公主，其真公主早已不再了人世。
　　负责此案的相府大公子再次声名鹊起成了大燕国一时无两的话题人物。说起来也奇怪，那位相府大公子自从处理完此案后便消失了，没人知晓他的行踪亦无人知晓他的消失的原因。
　　日子一复一日地过着，秋去冬来，又是一个年末。
　　北风吹来，阿奴紧了紧身上的衣裳，鹅毛般的大雪飘然而至，如同纸片般纷至沓来很快便堆满了庭院。
　　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近，阿奴好奇地朝着门口望去，暮色四合之中，少年轻身下马，素色的狐裘斗篷下露出一张灿若星辰的笑脸，径直朝着阿奴走了过来。
　　少年问阿奴，他可否继续那顿未曾吃到的晚饭？
　　阿奴笑着点头。
　　袅袅炊烟逆行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一直飘入浩瀚的天空，隐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