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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我要去,没 ...

  •   等谢灵樽突破重重宾客,面子上过得去地应付完他们所有人的搭话,靠近后台控制室时,黑屏的幕布忽然一亮,接着是继续如常播放的PPT和MV。

      看来助理已经把装着资料的U盘拷过去了,现在把投屏接到了他的电脑上。

      谢灵樽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因焦虑而不断地习惯性小幅度捻动左手食指和中指。

      现在电脑已经换好了,如果不出意外,这台电脑将承载今天一整晚的播放工作。

      好消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今晚应该不会有多余的人来碰电脑了,大概率会就这样一直循环播放。
      坏消息是,他的围棋软件没关。

      和QQ消息一样,如果有人给他发私信,就会直接在屏幕中央弹出提示。
      到时候他就要向父亲解释,为什么他恰好在知名的棋手社区里,有个和知名棋手一模一样的网名。

      谢灵樽犹豫着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打算在手机上先取消电脑设备的登录权限,至于别的,到时候再说。

      礼堂的钟声敲了六下,助理总算是赶在生日宴开始之前搞定了投影,从控制室探头出来看外面的投影效果,心满意足地正打算给自己悄悄点个赞,却见谢灵樽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

      他本来就白,如今脸色很差,更是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了。

      助理赶紧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黑巧递给他:
      “要不要吃点儿?低血糖了吗?”

      他摇了摇头,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按下退出登录,现在助理一来,他反射性地把手机收起来,指尖误触了“退出”键。

      电脑上的围棋软件同时收到消息,一条提示出现在了画面正中央:
      尊敬的用户Nomos,您已成功登出“云弈围棋”。
      欢迎下次使用!

      “……”
      谢灵樽抬头就看到了这条被同步投影到幕布上的提示消息,感觉自己表面看上去可能还正常,但人其实已经晕过去有一会儿了。

      谢父正在台上高谈阔论,刚讲到自己当年深入基层,如何解决修路难题的经历,忽然察觉到台下观众的视线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困惑地循着众人视线往后看去。

      谢灵樽在父亲扭头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手指在微微痉挛,但身体却动不了,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如坠冰窟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状态,就仿佛一瞬间被投入了两万米的深海之下,全身都在绝对的寂静和压力之下僵直了。

      助理还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他才感觉心跳缓了下来,刚恢复一些心力,就听到旁边的宾客道:
      “我家老头子也败在这个Nomos手底下过,还说要找个机会线下跟人切磋切磋,没想到真人不露相,高手竟然就是您,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其他宾客也多是附和与赞扬的。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即使平时对围棋不感兴趣,为了有共同话题,大多也会勉强自己略通一二,没听说过Nomos的,现查也能查到百度百科。
      是的,Nomos棋手竟然不知何时有了自己的词条。

      台上的谢父略显尴尬,先是看向助理,见对方纳闷地思考半晌,忽然恍然大悟,拼命用手势暗示站在身边的谢灵樽,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没有出现谢灵樽预想的暴怒表情,反而在台下看客的恭维中,维持着一种极高的亢奋水平,拿着麦克风,慢悠悠道:
      “各位抬举我了,虽然鄙人年轻的时候确实下过围棋,但最近几年因为工作繁忙,早就不碰了,这个账号是我儿子的。我也没怎么教,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台下一片哗然,纷纷扭头去找这个年轻的天才棋手如今在何处——也正在这时,才有人开始意识到,这场名义上是为小寿星谢灵樽举办的生日宴,主人公已经缺席好久了。

      谢灵樽站在那里,没有回避旁人的目光,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父亲。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棋盘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碎裂的画面,画着棋盘的作业本被撕掉的画面,还有父亲那句刻在他心上的评价:
      “整天就知道琢磨这种老年人玩的东西,玩物丧志!这东西你爷爷才碰,你年纪轻轻的玩什么围棋?”

      幼小的谢灵樽已经分不清,他父亲反对他下棋,是在反对他变得和爷爷越来越像,还是在反对下棋这件事本身。

      但在这一刻,面对着父亲在满座高朋的注视下,第一次公开承认他的儿子在“下围棋”这件事,还是让谢灵樽感觉血管里的血液在以高于平时三四倍的速度奔流,快得都快把他的耳膜挤破了。

      那些斥责和碎片,开始迅速从心上淡去,就像被海水冲刷的沙滩,很快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小孩子很擅长如此轻易地原谅父母。

      砰咚,砰咚,心脏跳得飞快,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于是,他只有耳朵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迟到了若干年的夸赞声。

      他们说,他“年少有成”。
      他们说,他“心性佳,坐得住”。
      他们说,他“天赋异禀,如有神助”。

      终于有人肯定他的成就,也终于有人看见了谢灵樽本人,而不是那一整面冷冰冰的奖状墙,或是谢宇镇的儿子。

      他的脸有些痒,抬手一擦,发现了湿漉漉的水痕。
      遥望台上那个太阳一般的男人,小小的谢灵樽终于还是动了动唇,无声地问他:
      您在为我骄傲吗。

      就如同,我为有您这样的父亲而感到骄傲一般。
      您也会,为我而骄傲吗?

      ……

      江赴灵托腮听谢母讲完往事,歪了歪脑袋:
      “您想告诉我什么呢?您说我听了故事,就能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并没有听出我该做什么的提示呀。”

      谢母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但桌上没水,只好先忍住,继续道:
      “后来,一切的变故发生在初三升高一的那个暑假。”

      那个暑假,谢父陪同谢灵樽去参加了线下的升段比赛,在谢灵樽成功升至业余五段后,还罕见地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下围棋”这件事,似乎第一次被容许,摊开在阳光之下。

      谢母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却不想,谢父在听到全国围棋协会向谢灵樽抛出橄榄枝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

      那一天的书房里,气氛剑拔弩张,她担心父子二人谈判状况,特意悄悄开了一条缝,躲在门口偷听,试图在事情走向不对时,第一时间进去阻拦。

      然后,就听到了儿子那句惊世骇俗的“我要去打职业”。

      谢父静了有五六秒没说话,再开口时,已经是濒临暴怒的压抑语气:
      “你知道打职业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学业怎么办,未来怎么办,退役之后怎么办?我只养你到十八岁,等过了十八岁,要是你还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滚出这个家!”

      “打职业比赛有奖金,退役之后可以开棋院,做围棋老师。更何况,我距离退役还早得很,至少在升上九段之前,我不会退。”

      “你做围棋老师?你跟人正常交谈都不会,还想去教人!?还九段?你知道全国有几个九段吗?三个!能当九段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你看看你自己!”

      谢灵樽不服了,或许是最近来自父亲的纵容比平时多得多,叫他鼓起了勇气,顶了句嘴:
      “我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第一名,哪一次让您失望过。九段而已,不到三十岁就能拿到。”

      “第一名?!”谢父发出一声觉得荒谬的笑,口不择言,“你以为那些比赛,是靠你的实力拿的第一?!你以为不塞钱送礼,那些评委能让你拿第一!?”

      书房内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
      谢灵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看向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仰望,把对方当作敬畏对象的、正直又沉稳的父亲,哑声道:
      “我是……靠自己拿到的第一。分数是不会骗人的,不管是学校的分数,还是比赛的分数……比赛都是……公平公开公正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看上去快碎掉了。
      他相信公平与正义,相信努力就能得到回报。
      因为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过来的。

      尽管他从未表现出对胜负的执着,但年纪轻轻就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中,在保持学业名列前茅的情况下,还能在围棋上达到业余五段的造诣,本就证明了,他本质上就是个极其讨厌输的人。

      哪怕只输给第一名也不行。

      意识到失言,谢父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右手捏了捏山根,疲倦道:
      “我没想到,对你的保护,竟然把你养得如此天真。听好了,你的比赛能拿第一,一半都是托了关系。心算那场,你最大的对手发烧退赛,是我给了他们一家一大笔钱,用来支付他父亲肝癌的医疗费。全国物理总决赛那次,你和另外一名选手分数相同,是我跟评委打了招呼,少扣了你一个步骤分。还有别的,太多了,数不过来了。”

      “……”谢灵樽的指尖痉挛着,像是无法承受真相之重,他的肩膀也随之剧烈颤抖,红着眼圈,轻声问父亲,“我的人生里,还有什么是真的?告诉我,父亲,我的围棋比赛,您没有动过手脚吧?”

      谢父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谢灵樽已经猜到了。

      这个暑假之前,父亲根本不知道他私底下在下棋,因此即使有手段,也使不到围棋上。

      但,今年的暑假,父亲是陪同自己一起去线下的升段比赛的。
      他还记得,在参加比赛之前几天,父亲特意问了自己的比赛信息,还要了一张自己的证件照。
      他还以为,父亲是在关心他的报名表是否正确填写。

      原来,是为了托关系做准备。

      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
      原本以为的纯白的世界,原来内里早已被虫蛀坏了,而如今,他唯一的净土,唯一可以用以逃避现实的精神家园,也被染上了一种名为“傲慢”的虫疫,举目四望,皆是千疮百孔。

      脏了。

      全脏了。

      他讨厌输。
      但他更讨厌卑鄙地赢。

      谢灵樽的视线已经模糊,只听父亲开口道: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胜负从来不在棋盘上,你必须接受这一点。那些头衔、段位、名次,全都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事情,你原本可以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却偏偏要钻进规则里,去自我束缚,就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载之,你还不明白吗?”

      谢灵樽缓缓摇了一下头,木然道:
      “不明白。输就是输,赢就是赢。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模糊的视线看向放在父亲身后奖杯展示柜上,那张属于自己的“围棋五段”段位证书正安静地裱在那里。
      他快步走过去,用力拉开玻璃门,摔碎裱框,把那张薄薄的纸拿出来,用力撕得粉碎。

      “我要……打职业。”
      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说的话,但这次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他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眼神看向暴怒的父亲,将撕成碎片的奖状一把扬到了对方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上,一字一顿道:
      “我要去,没有你的世界。”

      “你敢!”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当面否定,再加上近乎羞辱的动作,谢父彻底怒了,抓起儿子的左手腕,随手抄起一旁的镇纸,吼道:
      “你想打职业?好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先把这只下棋的手留下!”

      谢母这时知道大事不好,喊了一声“住手!”,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可惜为时已晚。

      当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捂着扭曲的左手腕,跪坐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儿子,还有握着镇纸,脸上愤怒与痛悔交织的丈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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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 最低一周三更,灵感大爆发时日更。 如果周日之前未达到三更,则周日补更。 上榜后随榜更。 本周榜单:无。 更新时间: 固定12:00发文,如未发布,则本日为无更新。 其余时间更新多半是在改错别字。 周日补更除外,发文时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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