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小站》源美内

13、第 13 章 ——有很多

　　二十九

　　麦秸很少谈论宏大叙事，她一开口，都是一些小事，比起我，她更入世些。比如说，她很愿意跟我讲讲同学之间的闲言碎语、父母亲戚的家长里短之类，有一些很有意思，有一些也不太有意思。
　　上门拜访的时候，我对她的父母的印象很好，慈祥和蔼，也不多话。但据她说母亲还是非常健谈的，经常在她面前讲述年轻时的风光事迹。麦秸咯咯笑着说，她母亲曾经说自己年轻时有很多追求者，之所以选择她的父亲是因为如果她不嫁给他的父亲，这个年轻人就会悲惨地死去。
　　听这番话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观音大士形象。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如果她母亲不嫁给她父亲，她父亲就得非死不可，也不太明白这段话有什么好笑的，让麦秸如此开心。但我想男孩和女孩的成长经历真得很不一样，我的父母就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讲述他们的感情生活。
　　麦秸的母亲还经常给她传授上一代人的生存智慧。比如，在麦秸离开家乡去上学的时候，母亲偷偷地但又是非常认真地告诉她，如果下乡，在集体灶吃饭，千万记得，第一碗不能盛满，只能盛半碗，赶紧吃完了以后马上去盛第二碗，这一次要盛得高高的。
　　麦秸笑得前俯后仰。这个，我倒是能够理解。当年，我的一位师兄就热衷于教授我这种生活小窍门。这位师兄高我一级，但却大我四岁，所以经常教导我要稍安勿躁，“有很多东西，是要靠时间去换的。”他总是这么说。
　　他从中学开始住校，每个周日返校时，要带够吃一周的米，学校食堂提供代蒸饭服务，每个月收五毛钱搭伙费。每天三次，他们淘好米，盛在铝制饭盒里放入厨房硕大的蒸屉里。食堂里也卖小菜，素菜五分，荤菜一毛，咸得发苦的什锦菜只要三分钱，但大多数人都是从家里带菜。他带的是自家晒的梅干菜，冲开水。梅干菜容易保存，就是放在宿舍里味道不大好闻，好在大家都差不多，竟然没人在意。他推荐梅干菜最好用油炒一下，味道会好很多。偶尔从家里带点煎豆腐，就算是打牙祭了。豆腐切成大薄片，过油略煎，满满地装一饭盒，那简直是人间至味。好东西要省省吃，通常吃到周三周四的时候，煎豆腐表面就都是滑腻腻的粘液，用筷子夹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
　　“我们那会儿身体好，吃什么都能消化，从来没听说有谁吃坏肚子的。”
　　师兄腆着日益发福的肚子非常自豪。
　　我父母从部队转业的时候，特意为我们兄弟准备了解放鞋、秋裤和棉纱蚊帐，预备我们俩以后上山下乡用。他们还积攒了很多粮票，千方百计地把地方粮票调换成全国粮票，怕我们万一跑得天南地北，不能让我们饿死，虽然当时我们才刚刚发蒙。实际情况是，我念小学时，知识青年们已经开始陆续返城。到我们念大学时，已经没人穿解放鞋了。我也没能考到哈军工，秋裤也用不着了。当时学校统一配发了更轻更薄更透气的尼龙蚊帐，所以棉纱蚊帐也用不上了。全国粮票倒还短暂用了一段时间，后来也取消了，好在在这之前，我已经把剩余的粮票全部换了手表。到我毕业的那一年，李春波已经唱响了《小芳》。
　　后来我也挺好奇，那个投机倒把分子手上这么多的全国粮票他怎么处理的？
　　不过，麦秸愿意跟我分享这些私密的家庭琐事，这说明她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
　　这些生活小窍门会不会失传呢？

　　三十

　　说起来，我第一次去酒吧，还是麦秸带我去的。因为这个城市最早的超市不叫超市，叫“自选商场”，所以酒吧也不叫酒吧，叫“啤酒屋”，似乎这样就可以划清界线区别于腐朽落后的生活方式了。
　　这个城市的第一家“啤酒屋”叫做“大方啤酒屋”，就在湖边上。不过最火的一家叫做“Rolling Stone”，也在湖边上，但并不播放大嘴贾格尔的歌曲，放的是Bananarama。这家啤酒屋在周末十二点以后是happy hour，人最多的时候。老外不少，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个城市有那么多老外。酒吧不靠老外赚钱，很多老外都是在路口的副食品商店花一块五买一瓶600毫升的本地啤酒，再花两块五买一包天府花生挟在胳肢窝里就进来了，就这么一瓶啤酒他能喝一晚上，走的时候还记得去退瓶。但老板并不干预，他的目标市场非常清晰，赚钱还得靠国人，他只是靠这些老外来招徕顾客。消费能力强还得数国人，开洋酒、点小食、为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买单，出手比老外阔绰多了。这里出入的国人多数是从事外资外贸行业的，还有就是学生，他们来这里是练口语准备托福考试的。不管先生小姐，不少人到了这里就是专程来请老外喝酒的，充分彰显了中华民族的热情好客四海一家。
　　麦秸认识很多人，朋友们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还有行吻颊礼的。只是我就有点尴尬了，一个晚上除了一个喝多了的老外，没人跟我说话。那个老外随身带烟丝，装在一个象是百雀羚的扁圆盒子里，自己卷自己抽，也不让人。他跟我说刚从云南回来，还说中国的烟丝是世界上最棒的。但是我却没有听明白他到底是从Brazil还是Brussels来的，但是不管Brazil还是Brussels都不说英语啊，所以并非我的听力不行。
　　虽然去啤酒屋，但是麦秸滴酒不沾，走的时候也不打车，还是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回学校。
　　那些朋友们会不会背后嘲笑她？
　　我已经很久没去酒吧了。
　　Rolling Stone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