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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海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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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可不会给哪个人面子,早上夸下海口的凯特船长看着眼前阴云密布的天色,用力吸了一口雪茄想。
从默里弯岬到萨托里峡谷的航线许多年没人走过了,前几日却忽然有几个怪人拿着一大笔钱找上凯特请他带他们走这条航线到萨托里。
“我可不走这条路,你们找错人了。”凯特含着雪茄含糊地说,“这条路没人走。”
“喂喂,臭老头!我们都打听好了,你可是唯一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他们之中的一个女孩跳了出来。
凯特把雪茄在桌上敲敲,盯着抖落的烟灰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悠悠地开口:“小姑娘,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站起身,凑近去看这一群人,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小屁孩,还有一个半残,直盯得他们往后退了一步才开口道:“先不说我是不是走过这条路,就算我走过这条路,愿意带你们去。”
“可你们既然打听好了,就应该知道这条路上发生过什么。”
“我们知道,”男孩开口,他看着老凯特的脸道,“曾经最为富有的贵族老爷组织了一批最为优秀的水手以及最富盛名的船长走这条线,去寻找传说中的宝藏之地。”
“可最后,这只优秀的船队连带着船只都失踪在临近萨托里的地方。”凯特说出了这片海域人人皆知的故事的结局。
男孩却不同意他说的,“并不是全部的人都失踪了。”他的目光蛇一样巡视过凯特脸上蜿蜒到衣领下抓痕一样的伤疤,“你不就回来了吗?”
凯特点雪茄的动作顿住了。男孩见此愈发笃定他们找对人了,牵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你说我说得对吗?”
“克里诺。”
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凯特动作凝滞了一下,扯起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怎么可能呢,你这小子,这件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八年,克里诺先生,”男孩此刻反而没有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礼貌地向克里诺称呼敬语,可眼中却流露出一股不屑,他理了理衣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埃德蒙,来自霍华德家族。”
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克里诺神色一凛:“你们又想干什么?”
埃德蒙没有对克里诺的话语作出反应,仍旧姿态高傲地说着自己的话:“这位高贵的女士是来自坎伯巴奇家族的塞西利娅,至于这位,”他上下扫视了一眼,略带嫌弃地看着这个断了一条腿和一只手的瞎子,不该还是纾尊降贵地开口介绍,“是我们霍华德家族的客人,弥耶先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弥耶也精准地朝着克里诺的方向点了下头,克里诺却无暇顾及这个根本不像瞎子的瞎子,他紧紧盯着埃德蒙,又问了一遍:“你们又想干什么?”
埃德蒙终于对上了他的双眼,眼神中透出一股难言的喜悦——一种几乎令克里诺毛骨悚然的喜悦。他扯出一个笑容:“我说过了呀,我们只是要再走上一遭那条航线,那条天路!”
他张开双臂,笑容逐渐变得疯狂:“我只是要拿回属于霍华德的财宝。”
“哗——”凯特,哦不,克里诺又划了根火柴,点燃了新的雪茄,看着雪茄燃烧的烟气,他从那天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他在埃德蒙说了那么多之后仍不打算答应,可是……他们承诺的还有一大笔钱,而他亲爱的女儿的孩子,正巧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金迦——尽管他们现在以为他已经死去,他却不能不为他们做些什么。
更何况,克里诺不免暗含侥幸地想,第一次逃出来了,第二次,说不定也没问题呢?
于是他点点头,下一秒承诺好的金迦便被秘密运作作用于他孙辈的疾病上,世间顶好的船只也被运输到了默里弯岬一处山谷中,他被贵族的力量推搡着,不复往日热情,麻木地登上了那条同百年前似乎别无二样的船。只不过这一次。
他是船长。
狂风没有在他的祈祷中停息,暴雨紧接着落下来,这艘竭尽人力所制造出来的船只巅峰,也抵不过大自然的伟力,在狂风骤雨中飘摇不定。克里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戴上帽子准备越过甲板,去深处的贵宾室向做派毫无变化的贵族请罪。
他推开船长室的大门,飘散的雨斜着打进他的眼睛,叫他迷了视线,只依稀地看到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霍华德先生,这么大的雨你不该在这里的!”他一边抵抗着风朝埃德蒙走去,一边大声吼着,“霍华德先生!”
远处的人却没有反应,靠近了才能看清这张彰显着贵族奢靡的白皙脸蛋上病态的潮红,不知是被冷的还是什么的,他的声音微微发着抖:“这就是啊!”
他抓上了靠近他的克里诺的领子,脸忽地贴近,瞪大了他那双眼睛,嘴角咧开夸张的笑容:“你感受到了吗?克里诺?你感受到了吗!?”克里诺在这忽然的逼近中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他的领子被眼前的人放开才后知后觉地大口攫取着空气。
埃德蒙用力耸动着鼻子,迷醉地感受着空气中的气息,眯着眼睛看向船只前往的方向,下令说:“全速前进。”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克里诺如何,嘴里哼着贵族间流行的舞曲节奏,舞蹈一样地走了下去。
克里诺完全失去了表情,他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牙齿上下打着颤,这片甲板上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无边的大雨——他不该停在这不动的,他该遵循贵族的命令去加速,去让马达转到最快,就像曾经那样,几百年来他一直做得很好,曾经做船员时就是,现在做船长还是,尽管他一直懦弱,不管做贵族的船长还是船员都没有差别。但是、但是。
是有人有的啊。
船已经被加速了,离刚刚的命令下达才过去多少时间?这么点时间恐怕都不够北极星眨下眼睛的,可埃德蒙,不、是霍华德的命令已经传遍了整艘船,整艘船上面都是他们的人,尽管他被冠上船长的名号,可他干涉不了船上的任何事情。这是一艘不需要他这个船长的船,或者说,若不是为了他所谓的“船长情结”,这群贵族只会把他当一个活体指南针,虽然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已经被风吹得歪斜的帽子被克里诺紧紧抓在手中,坚硬的帽檐都几乎被那只突起青筋的手捏弯,显出主人不平静的心绪。
“克里诺先生,要来喝一杯吗?”
克里诺猛地转头看过去,弥耶站在通向房间的廊道口处,半个身体都浸在黑暗里,只露出从见面时就没有变过弧度的嘴角。
“不用了。”克里诺抹了把脸上的水,擦过弥耶的身体走到了自己的房间。
弥耶看着克里诺走过留下的印记,抿了一口手中拿着的杯子中的液体,只不过这液体不是寻常酒水的琥珀色或是紫色,而是一种泛着幽光的蓝色。
“真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克里诺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这个所谓的船长消失了对船只的行进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天色依旧没有放好的迹象,反而是随着越来越靠近萨托里峡谷,他们遇到的气候也变得更加恶劣。
不过这艘船不愧是举世界之技艺制成的,似乎是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涂抹在船上,除了暴雨的困扰之外他们没遇见过大型的动物袭击,而龙骨坚硬沉重,与风帆一起作用,使得整艘船在狂风暴雨中摇晃却仍维持着一定的平衡。船上的油灯被封住,日夜不停地燃烧。
“这实在是一艘好船,跟曾经的那条船一样,船长。”克里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趴在地上,手指用力剐蹭着地板上凹凸不平的木头纹路,不知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多久,在圆润的纹路上都留下了一层层碎肉,可他的手指又完整无缺,除了血迹之外没有任何伤口。
“船长,”他喃喃地说道,像是在祈祷,“我们的船长,我们的星星,我们的……”
“神明大人。”
克里诺与其说是趴在那,不如说是被黏在那,仔细去看就能发现他的腿上也覆盖着一层血沫,其下是看似完好无损的双腿,血肉与地板的接触处沸腾一般不断冒出白色气泡,透过气泡可以看见裸露的血肉不断地翕动张合,像是渴求海水的鱼。衣服的布料、泛白的皮肤、鲜红的血肉,在克里诺的身上不停地分解融合,不停地,永无止境地。
这幅景象看着就让人觉得痛,可克里诺却浑然不觉,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只间歇猛地吸一口雪茄,直至又一个天明。
克里诺这几天闭门不出,埃德蒙那一派贵族也不知在干什么。
“弥耶!这可跟我们当时研究出来的不一样!”埃德蒙几乎是吼出来的,这跟他所秉持的贵族礼仪毫不相干。他站在弥耶的房间里,身上琳琅满目的装饰与这个除了床之外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格格不入。
房间的主人面对着埃德蒙的嘶吼却没有反应,他平静地坐在床上,明明是盲人,却精准地“看”向了埃德蒙:“霍华德先生,这很正常。”
“研究不能得出一切的答案。”
埃德蒙当然知道这件事,可是这很不对劲:“按照卡佩公爵的记载,我们该在航行的第三天就看到一座祭坛!可现在已经五天了。”他烦躁地把打理规整的头发揉乱,喘着粗气道:“没有看见祭坛,我们怎么完成我们的仪式,怎么到达彼端。”
弥耶看似好心地纠正:“是你的仪式,霍华德先生。”他微微笑了一下:“鄙人只能算是一个见证者。”
“别扯了,”埃德蒙·霍华德嗤笑一声,“你如果没有什么想法,会这副样子上这条船?”他看着弥耶年轻的面庞:“活了一百多年的弥耶先生。”
“其实你很不解吧,”他走到弥耶身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果然看不见任何眸光的波动。他收回手,一边巡视着房间一边说:“你那么狼狈地逃回来才捡回一条命,可是——”
他忽然停顿住,捧住自己的脸,嘟囔着说:“彭!哇——原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还有人活下来了!甚至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埃德蒙像是觉得好笑,于是他也真的笑起来,“哇塞!弥耶!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房间里除了埃德蒙的大笑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气氛诡异地凝滞起来,弥耶空洞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埃德蒙在的方向,笑容没有任何波动。埃德蒙终于笑够了,对着弥耶摆了摆手:“弥耶先生,我们可是很相信你给的结果的,既然没看到祭坛,就选第二种方法吧。”
“塞西利娅会同意的。”
房间的门被关上,埃德蒙话语的尾音也渐渐飘散开。过了一会,弥耶平静的表情忽然崩裂,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抽搐,从床上跌到地上,手臂摔入床底,他用力地探着,终于从床底摸出一个箱子,颤颤巍巍地打开拿出一瓶蓝色的液体,打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如同许久未喝水一般渴求瓶中的甘露。
随着瓶中液体的消失,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咚”
瓶子落在地上,残余的液体顺着瓶口落下,似活物一般蠕动,而光洁的瓶身则反射出弥耶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涨得通红,却仍保持着微笑的诡异景象。
“嗬”他放开手,感受着空气从气管流过,却又忽而噬咬着自己的手喘息,另一只手抚摸着空洞的眼睛,含糊不清道:“弥耶的伤,是神明的恩赐才对啊,哈哈哈哈。”
那一晚的谈话没有其他人知道,船队还是照样在恶劣的天气中前行。
骤然,船只驶进了一片迷雾。身后跟着的船只不见了踪影,而不知何时站上甲板的埃德蒙三人却显出一种别样的兴奋。
“到了啊,咳咳。”克里诺浑身上下裹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大大的黑眼圈衬得他整个人阴森恐怖,与一旁的塞西利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们到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埃德蒙听闻这话疑惑地看向克里诺:“怎么可能呢,克里诺先生。”克里诺抓紧了袍子的边缘,身体发着抖:“我们当初说好了,我只负责带路,现在路带到了,我要回去。”
“噢噢!”埃德蒙锤了一下脑袋,好像这才想起来,笑着道,“我是这样和克里诺先生说过。”
在克里诺匆匆转身的动作中,他又说了一句:“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祭品二号先生。”
克里诺僵在了原地。
埃德蒙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样日记本一样的东西,开始吟诵起来。
[1750年3月24日血月
船舱底的铜釜咕嘟作响数日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古籍中记载的地方,泛黄的古籍中记载着伟大神明的形象和无上伟力——“以活祭,可唤神,求永生”
我们选定的祭品却忽然开始闹腾,他的身上开始不断破裂又愈合,那么快速的愈合速度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又愈发肯定神明的存在,他的身体开始长出鳞片——啊,不会错的!这一切都和古籍记载的一样。
我们找到神明的居所了。
接下来只需要一步了。]
不顾克里诺难看的脸色,埃德蒙继续念。
[1750年4月16日雨
祭品忽然找到我说,他不是最完美的祭品,我们选定的船长才是,怎么可能!祭品可是万中无一的资质,但是他带我们去看了船长——这甚至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位被海上人推崇至极的船长,高贵的公爵从不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相貌。我跟着祭品从一个洞口里窥伺,做了这么有损贵族形象的事情——不过收获确实不凡。这是一个过分俊美的年轻人,俊美白皙到不像是常年受太阳照射的水手,又年轻到不像声名远扬的船长。
我几乎不能挪开眼睛,想着求得永生后也不是不能把他带在身边,做个玩物逗乐,可在祭品面前我还是维持住了贵族的脸面与姿态,高傲地开口:“是一个俊美的人,可看不出他有作为祭品的资质呀。”
祭品白着脸,还是小声让我继续看,我也继续把眼睛贴过去——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被白色长发和帽子掩盖下的是几乎布满了脖子的鳞片,蜿蜒到衣领底下,我不自觉将船长的状态与身边的祭品对比,这么一看,这个祭品可真是,粗制滥造。]
[1750年4月28日暴风雨
船长相比起原本的祭品实在是太过完美了,正好已经抵到了神明的居所,船长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同船上的几个贵族商量着,正好“废物利用”,将他当作祭品好了。我是实在纠结了一番,见过船长之后我就不想伤害他——可是有什么能比我的永生重要呢?
于是在短暂的纠结后,我愉快地下达命令,将船长羁押在暗室里。]
[1750年5月10日雾
献祭仪式要开始了,祝福我们吧!为永恒!]
埃德蒙合上手中的日记,笑眯眯地说:“我们刚好差一个备用祭品。”
他看着克里诺:“卡佩公爵的航海日记记录了两种献祭方式,当初他们用的是第一种,沿途将祭品的四肢分割,置于四座祭坛,但因为神明眷顾,祭品能极快地再生从而存活下来。你在最后一个祭坛处才向卡佩公爵告发了这位船长,是为什么呢?”
他像是不解一般:“前面那么多的痛苦都熬过去了,却在最后关头背叛了船长,是因为什么呢?”
克里诺沉默着没有讲话,埃德蒙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船在这时抵住了岸,发出沉重的声响,埃德蒙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克里诺无言地准备跟着他下去。
“这斗篷就不必了吧,”埃德蒙忽然拦住他,又转向塞西利娅,“还有塞西你,也不用盖着了。”
克里诺抓着斗篷僵立了一会,他身后的塞西利娅利落地脱下了斗篷,白皙的肌肤几乎能跟刚刚落在地上的白色斗篷相媲美,然而上面却爬满了鳞片,如同蓝色的藤蔓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克里诺捏着斗篷的手放了又抓,终于丢下了斗篷,露出比塞西利娅覆盖面积还要大的鳞片,他身上的鳞片颜色要更深一些,也更加狰狞,鳞片的根部还带着血迹。
一行四人踏足了这片百年多不见人迹的土地,埃德蒙举着航海日记一一对比,确定了这就是最后的地方——一座天然的祭坛。
他们找到了岛屿中央,在落叶的环绕中诡异地生出了一块干净的圆形石头地面,上面甚至还有着颜色新鲜的血迹,埃德蒙忽然将脸贴在石块的边缘,深深嗅闻着血液的味道,脸上泛起兴奋的潮红:“这是一百三十八年前的血迹,现在却依旧如新,这就是神明的伟力啊,哪怕只是一点点荫蔽,都足够我们获得强大的力量。”
塞西利娅轻巧地脱下了鞋子,持着一把匕首,漫步到了祭坛中央,她神色安宁,与克里诺第一次在默里弯岬时见到的那个跳脱又高傲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个人,像是……
他视线一转,看到了环臂看着这一幕发生的弥耶,这个男人除了在那天暴雨夜同他说过一句话,就再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思索着这一切,却像是被弥耶察觉到了,他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双他并不陌生的红瞳。
“艾德里安。”
埃德蒙将匕首送入克里诺的后心,蹲下将他放在祭坛上,看着他的血液同塞西利娅的混合在一起,流入地上的凹槽中,渐渐填满了整个祭坛,却又听到克里诺在嘟囔些什么:“你在说什么呢?”
克里诺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说不出其他话,只是一味地喊着“艾德里安”。眼睛直直地看向身前,逐渐失了颜色。
“真奇怪,”埃德蒙一边站起身一边喃喃道,“艾德里安?是哪个人的名字吗?”他心口一痛,低头去看,却看见一截匕首从他的胸口穿出,他愣愣地倒下去,心里还在想着艾德里安是什么意思,却想到自己之前在船上问的话。
——为什么背叛船长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是……谁?”他看向弥耶空洞的双眼。
“是船长啊。”弥耶叹息一般回答。
他回答完埃德蒙的话语,抽出匕首,反手狠厉地捅进了自己的胸口,跪倒在祭坛上时,他脸上还带着笑:“是我的神明大人。”
【信仰者的魂,背叛者的肉,无灵魂的身体,以及仇人的血】
狂风四起,死寂的祭坛中央显出一个人的身影,他长发到腿,身上穿着华丽的船长服装,红瞳似血,耳朵却像是鱼鳍,在边缘带着透明一般的蓝色,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俯身,阖上了弥耶的双眼,微笑着道:“我宽恕你的罪。”——直视神明,本该是死罪。
百年前他饶过了这个小家伙,给了他一次活下来的机会,没想到他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信仰者的魂,背叛者的肉,无灵魂的身体,以及仇人的血】他念诵着【铸成神明人间身】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了,但他还记得小时候。
幼小的他就喜欢船,喜欢海,他也确实有天赋,于是父母也就放任他一个人驾着船东奔西跑,从这座岛跑到那座岛,直到有一次,少年的他登上了这座祭坛一样的岛,他清楚地记得海图上没有记录过这座岛,但是他携带的物资已经不够他飘到下一个岛去,于是他登上了这座岛。
谒见了神明。
【凡人不可直视神】并不是一句戏言,在艾德里安认出神之前首先有反应的是他的身体与大脑,过于聪慧的大脑让他比其他人更容易被污染,他脑中一瞬间涌入许多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知识,耳边响起喃喃的呓语,在他陷入疯狂前夕,一双手抚在他耳旁,为他止住了污染。他抬起头,真真正正地注视到了眼前人身鱼尾的神明。
容貌绮丽的非人的神明魔性地笑着,开口吐出一大段话语。在艾德里安的脑中却自动转化为了他所能理解的语言:“如此弱小的生物,你已拥有了死亡,还妄想拥有什么呢?”
在谒见神明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死去,所残留的不过是灵魂,这位路过人间的神灵却为着好玩,留下了他满脑的知识和一副不老不死的躯壳。
他回到了村子,准备休整一两天,可在第二天晚上,他便看见他的父母身上生出细小的鳞片——神明从不是仁慈的生灵,这副躯壳有着堪比神灵的污染,却没有那般强大的力量。
艾德里安微垂眼睫,想着脑中的呓语与知识。收拾行囊,告别父母,走上了旅途。
他还是走到了海上,海洋如此包容,也如此危险,生命在这比一粒沙子还要轻巧易逝,最适合一个不老不死者隐藏身份。
他游荡了许多年,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在海上闯出盛名,成为最强大的船长。
终于,一百三十八年前,他解读出了一句话。
【信仰者的魂,背叛者的肉,无灵魂的身体,以及仇人的血,铸成神明人间身】
可是,他叹息着,他终究还不是神明。
这时一伙贵族找到他,请他作为船长,领他们去他们家族传说中的宝藏之地。艾德里安本不想答应,却在看到地图时点了头——那所谓的宝藏之地,正是他葬身之所。
他琢磨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贵族们竟然妄图向神明祈求长生。他尽职尽责地带着他们前往神明居所,也看到了那个被他们选中的有资质的祭品。
确实是有资质的人,懦弱又虚伪,自卑与自大,这个祭品总是在注视他,于是有着高灵感的孩子不可避免地被污染。艾德里安注视着眼前这个属于背叛者的灵魂,道。
【去告诉贵族,船长才是更好的祭品】
【去告诉贵族,船长才是更好的祭品】
后面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被监视,被关押,被献祭。
神明确实被召唤过来了,专注地打量艾德里安——一块对于神明来说香喷喷的小点心。周遭除了祭品之外的人一瞬间都因为这庞大的污染湮灭,而那个祭品也趁乱逃走。现场只剩下了两个人——不,还有一个人,惊恐地看向四周。艾德里安动作凝滞了一下,身上立刻被神明咬下一口,他忍痛分出一丝力量,止住了他的污染,在他的脑子里刻下那句【信仰者的魂,背叛者的肉,无灵魂的身体,以及仇人的血,铸成神明人间身】,却没法保住他的眼睛。
他带着神明脱离他的肉身,到另一个维度里去争斗。
去赌一个胜利,尽管希望渺茫。
他要赌那个人收到的污染是他的而不是被召唤过来的神明,要赌污染的方向是狂信徒,要赌这样子害了他的贵族够资格成为他的仇人,要赌这世间出现一个无灵之人,要赌背叛者能从污染中活下来。
更要赌——这场与神明的争斗,是他赢。
一切正好,他间歇能透过弥耶的双眼看到他做到事情。失去了灵魂的肉身回归了被污染的原始形态,有着鱼尾以及狰狞的鳞片。弥耶用一条腿和一只手等价交换了搬运尸体到贵族的领地,用这种凭空出现的手段叫他们相信他是神使。
而尸体则被贵族收缴——被解剖,被利用,脂肪制成不灭的油灯,眼珠是昂贵的宝珠,发丝是顶好的装饰品,骨头被镶在船上的鱼骨里,皮肤融到了风帆中。血则被弥耶偷偷藏起来,制成了唯独他这个受污染者可以饮用的“神酒”。
就算贵族原本不是他的仇人,现在这么伤害他的尸体也是了。
百年过去,坎伯巴奇家的小女儿竟然是先天的痴傻,没有灵魂。一切都是那么巧合,艾德里安都要笑出来了。弥耶自然也把握住了这难得的让神明降临世间的机会,他引导着霍华德这一代的继承人发现航海日记,叫这个日夜用着死去人鱼所制成的物品的、饱受污染的小鬼被神明吸引,又向坎伯巴奇的伯爵展现他的神力,承诺会将他们的女儿治好。
弥耶跟着埃德蒙,看这个善于利用贵族权势的下一代公爵寻找唯一的逃脱者。
说来也可笑,他们找了许久,最后向他们举报的,却是克里诺的女儿——为了十万金迦。艾德里安还很好奇这个祭品是如何抵抗污染的,却意外地在雪茄里感受到了自己发丝的气息。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于是,四者皆齐。
神明莅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