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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她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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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拒绝不了,那便只能接受。
或许,为二爷留个后,替他守住二房,甚至撑起二房这一门,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少,将来,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再为他侍奉香火,扫墓除尘,不至于,让世人全然遗忘了他。
即便,这个后,非他的亲生子。
……
瑶光院。
话说,这是阔别整整三个月后,瑶光院的大门第一次朝她敞开。
冯阮贞此刻站在瑶光院的院门外,只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前脚刚同意了徐家兼祧的提议,同意了委身于徐家大爷,与徐家大爷生子留后的提议,后脚,瑶光院的大门便立马向她打开,这是否意味着,平阳郡主,她的这位婆婆对她的怨恨终于得以解除了呢?
而这一回,瑶光院院门外,亦再无任何一张捧高踩低的嘴,和一双阴阳怪气的眼了。
冯阮贞被瑶光院的二等侍女青黛亲自迎入内,一路上,院子两旁的婆子婢女纷纷朝着她福身见礼道:“二奶奶……”
她们低眉垂目,若无其事,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三个月前,仿佛这三个月内,所有种种从未存在过似的。
瑶光院幽静而深远,除了比从前更寂静几分,此处好似与三个月前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一路随着青黛入了正房,这才赫然察觉到了几分异常,才知方才院子里格外寂静的原因何在。
只见,此刻瑶光院正房的正厅内,平阳郡主端坐上首。
从前,她的这位婆婆精致端庄,是整个大俞朝最璀璨,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即便是冯阮贞生母在世时,都要避其几分锋芒,而平阳郡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亦从不掩饰自己的美貌,她会穿戴最美的华服,佩戴最名贵珠宝首饰,她最爱紫色,一袭紫袍华服下,无人能得以生还。
据说,平阳郡主当年乃是大俞朝第一贵女,受陛下极尽宠爱。
然而,今日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只见平阳郡主今日竟褪下了那一身华服,换上了一袭玄色衣袍,黑色端庄却死寂,只见平阳郡主今日身上褪去了往日几分睥睨天下的华贵之气,却多了几分阴冷、肃穆之气。
她此刻高坐上首,目无任何情绪,看向冯阮贞的目光里,亦再无一丝往日温情。
而此刻,她的脚下,赫然还跪着两道瑟瑟发抖的身影,其中一道赫然是冯阮贞近来的老熟人,瑶光院的三等丫头桃夭,另外一道,则是那日曾出言羞辱过她的不知名讳的末等丫头。
此刻,两人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屋内气氛一度有些凝重。
而看着眼前这一幕,冯阮贞心头一紧的同时,方才才在暗中升起的一丝奢望,终于在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郡主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郡主。
她亦不再是从前那个受她爱屋及乌的儿媳。
“母亲万福。”
冯阮贞恭恭敬敬的朝着平阳郡主见礼。
严格恪守儿媳的本分,就如同最普通的儿媳一般。
她行的是大礼,双腿曲膝,半福身子,双目微垂,这样的姿势,往往轻轻一福便被对方叫起,还算轻松,然而,若一直固定不动,不肖片刻功夫,便会双腿发软,身姿摇摆。
譬如此刻,平阳郡主就未叫起。
这是冯阮贞嫁到徐家这大半年来,第一次遭此待遇。
而二爷当初在世时,每每冯阮贞要向郡主行礼时,还未行,平阳郡主便已经摆了摆手,道:“你就不必了,日后跟殊儿一样,多省点心就权当是孝敬我了。“
而那时,说这番话时,平阳郡主眉眼往往是十分温和的,甚至有一丝长辈看待晚辈的溺宠。
这是第一次,冯阮贞享受到正常儿媳的正常待遇。
据说,当初大嫂杜氏第一次入京参拜郡主时,便遭遇过这般对待,据说,那日,杜氏第一次拜见郡主时,双腿都发麻,额前都冒汗了,郡主依然久久未曾叫起,于是,至那以后,大奶奶杜氏未曾入郡主眼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而她,即便是成婚后第一次给公婆敬茶时,都第一时间被郡主叫起了。
连敬茶时,平阳郡主都不曾苛待过她分毫。
却在此刻,尽数还回。
当初落下的,终归是要还的。
此刻,冯阮贞能够察觉到上头那道目光正死死钉在她的头顶。
一直到冯阮贞双腿亦渐渐有了些酸软之感,额头亦渐渐开始冒汗时,终于,平阳郡主开口了,却是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目光如炬道:“你同意了?”
这是自二爷走后,这是时隔整整三个月后,她们婆媳二人单独见的第一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这第一句话,平阳郡主却分明是在明知故问道。
她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然而,双方都深知,这句话中的内容,指的是什么。
冯阮贞不由愣住,她不知道对方骤然问出这样一句话,究竟是何用意,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若没记错的话,挑起今日这番兼祧之事之人,正是眼前这一位。
是因为平阳郡主整日为二爷作法,因为平阳郡主要为二爷超度,却得不到二爷回应,这才引发无人供奉香火之说,这才导致生出后头这一遭兼祧之事来,而兼祧生子的目的,只为为二爷留个后,只为接二爷回家。
至少,府里都是这般谣传的。
如若按照这个说话,那么这兼祧之事,该是平阳郡主亲自授意的才是。
然而——
就在冯阮贞一脸茫然微怔之际,这时,陡然只见平阳郡主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凌厉划过:“为何同意?冯氏,你对得起殊儿么?”
“殊儿在世时恨不得将心都掏给你,他如今尸骨还未寒,你竟要水性杨花、始乱终弃,冯氏,夜里入睡时,你难道就不怕旧人入梦么?”
话说,此时此刻,平阳郡主的目光像是一柄刀,她死死盯着冯阮贞,似乎恨不得要将她千刀万剐。
说这番话时,平阳郡主字字珠玑,一度死咬着牙关,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一字一句冷声质问着她。
像是在替逝者声讨质问,替逝者声讨一个说话。
而随着她一字一句质问落下,冯阮贞的面色便一寸苍白过一寸。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袋有些一片空白,她整个身姿摇摆,险些要再度栽倒在地。
明明是徐冯二家联手逼她松口的,逼她为二爷,为二房,甚至为徐家留一个后。
自二爷走后,如今整个徐家只剩下大房一门,而大房大嫂入门多年无子,徐家自是焦急万分,如今她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将她塞给徐家大爷,既能为徐家开枝散叶,又能守住二房,可谓一举两得。
冯阮贞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可既然如此,所有人都知晓的心知肚明,却为何偏还在此刻,还要再来质问她?
而偏偏在这样的质问下,竟她一度有些无处遁形。
就像是长眠地下的逝者在向她发出不甘的质问:旁人逼迫,你就从了么?
你我之前十数年的感情,难道这般不堪一击么?
这声声质问,终于将她内心深处最无耻的自私和怯懦,统统都赤、裸裸的给逼供了出来。
是啊,既没有屈打,又何谈成招,今日徐家还压根不曾用任何强势手腕逼她就范,她却已先一步低头了。
说到底,是自己自私自利,是自己怯懦不堪,不堪重负,在她今日同意这一荒唐决定的那一刻,便已率先辜负了他。
是她负了俨殊哥哥。
她从此,再无任何资格,以他的妻子自居了。
而就在冯阮贞脑袋嗡嗡作响之际,恍然间,她仿佛听到自己茫然自问道:“难道……不该同意么?”
然而,不想这话一出,竟见那高高在上之人陡然双眼一眯,眼中似射出一柄毒箭,牢牢钉在冯阮贞脸面上,只一脸恨意滔天的盯着她道:“你又凭什么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冯氏,这是你欠殊儿的,你记住,你永远都欠我殊儿一条命!”
“冯氏,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究竟是谁的妻子,谁究竟才是你的丈夫,在今日这门交易里,你冯氏永远只有生孩子的权利,一旦将孩子生下,你与那边便要彻底断得一干二净,冯氏,你给我记住,在这期间,你若胆敢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若胆敢背叛殊儿分毫,你若胆敢爱上其他任何男人,我平阳永远不会放过你。”
原来,在平阳郡主这里,今日这门兼祧安排,无论她选或是不选,同意或是不同意,都是一种罪过。
自二爷走后,她连存在,连呼吸都是一种罪过。
说是兼祧,其实,压根连兼祧都算不上,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而她不过是一个给他徐家生子留后的工具罢了。
话说,当从瑶光院走出来后,日头很高,晒得冯阮贞一度眼前发黑,她双脚早已麻木不堪,每走一步,宛若踏步在云端里,而忍了一路,在跨出瑶光院的那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只当即扶住墙壁拼命咳嗽了起来。
她咳得肺部都要散架了。
却只能自嘲般,接受这一切。
谁叫,这是她欠他的呢。
而自冯阮贞走后,平阳郡主面无表情的端坐交椅上,她的脸色比方才冯阮贞在时,分明还要更冷,更厉,她缓缓阖着眼,而等到再一睁开眼时,她凌厉的目光投放在了一旁瑟瑟发抖的两道身影上,平阳郡主眼中无一丝情绪的开口道:“一并处置了。”
话一落,立马有两个嬷嬷上前开始掌嘴,二十个巴掌下去,呼呼的巴掌声传遍了整个瑶光院,而二人的脸亦顷刻间肿得面目全非,二人至始至终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处置后,姚嬷嬷淡淡觑着二人,淡淡开口道:“对主子,你可以不喜不魅,可以不亲不近,但是却不能不尊不敬,尤不能羞辱,哪怕是一个失了势的主子,这是徐家的规矩!“
更是宫里头带出来的规矩。
姚嬷嬷的声量并不大,然而,却在此时此刻,这淡淡一语,却犹如透着回音般,透过正厅,穿过寂静的庭院,传得很远很远。
话一落,她命人将那个末等小丫头直接拖了出去发卖。
而躲过一劫的桃夭,全身一软,直接瘫软在地,不多时,被吓得当场直接昏厥了过去。
……
因兼祧当事人双方都已然同意,在加上此事乃是由徐家主事人亲手促成,徐家求子心切,为避免夜长梦多,二人的日子便很快被定了下来,即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