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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取消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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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书房,沉檀木的幽香氤氲不散,却压不住空气中骤然凝结的冰寒。
沈云霜从魅界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神族看望兰徵,而是回了人间沈府。
她静立窗前,背对着父亲沈文渊,有满肚子的疑问,需要这个父亲替她解答。
窗外暮色四合,一如她此刻翻涌的心绪,晦暗不明,酝酿着惊雷。
“父亲,”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平静得可怕,“我是谁?我究竟从何而来?”
沈文渊端坐书案后,素来儒雅从容的面容此刻一片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还在强笑,“你当然是我的宝贝女儿!”
沈云霜摇头,“我在魅界体会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屠杀,我的意识在女茵的身体里,深刻地感受了当时的战场,还有她的哀鸣,那被神光与魔焰撕碎的身影。”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曾经盛满人间恣意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只余下彻骨的寒。
“所以,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去到她的身体里?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文渊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再无半分暖意的眼睛,知道所有隐瞒都已到了尽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释然。
“霜儿……”他长长叹息,那叹息里裹挟着二十年的秘密与愧疚。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女茵,魅族的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沈云霜的耳膜,凿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了然地轻笑一声,“果然。”
沈文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血色过往徐徐揭开。
“二十年前,神魔魅三足鼎立,共同守护人族,后不知为何,三族大战,魅族战败,全族……全族被灭,外界一直传言说魅族屠戮人族,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我自是不信的,女茵她大方良善,当年我还未做丞相时被人迫害,是她途经救了我,不仅如此,她还救过很多人,所以听说大战时我心生怜悯,在大战结束后独自去了一趟魅界,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你,你是女茵和全族人拼死护下的最后一丝带有魅族本源的血脉。”
沈云霜大惊,原来当时他们口中的小少主,竟是年幼的自己!
而沈文渊似乎还不知道,女茵是因为倾心谢翊之父,欲助其压制神族,鼎立新序,却不知那谢宸早已被锦裳的风华所惑,甘为棋子。
这才有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神魔两族骤然联手,以最不光彩、最残忍的手段屠戮殆尽魅族。
情爱,自古以来最惑人心!
沈云霜的身体纹丝未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衣袖。
半晌,她才沙哑着问道,“既然我是女茵的女儿,那我的父亲是谁?”
沈文渊回道,“魅族女子可用灵力,自己在花间培育子女,无需男人,当年你母亲便是这般洒脱的性子,所以你没有亲生父亲。”
原来她竟没有生父?
沈云霜手扶桌角,坚硬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底冰封的荒原传来的万分之一。
魅族……女茵……母亲……灭族……
锦裳……兰徵……神族……玄昊……
谢宸……夜罗刹……魔族……谢宸……
沈文渊还在继续说道,“我当初对谢翊的提亲百般阻挠,并非仅仅因为种族偏见,更是深知靠近魔族会加速唤醒你体内沉寂的魅族本源,暴露身份,招致神族的追杀!”
“而神族天生被魅族血脉压制,你和神族在一起反而不容易被发现,所以我才想与他们联姻,我只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过这一世。”
原来那血脉深处对魔气的本能抗拒,并非无端敏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种族天敌!
沈云霜深吸一口气!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兰徵温润如玉的笑容,锦裳那看似高贵雍容的仪态,神界那令人目眩的琼楼玉宇,这一切华美的表象之下,都浸透了魅族的血泪与哀嚎!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沈云霜唇间溢出。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荒芜与终结万物的森寒。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沈文渊,投向窗外那沉沉暮霭,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视着二十年前那片尸山血海。
“神族,魔族。”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万载玄冰的宣告,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星辰的重量,“你们的债——”
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桌角,掌心冰冷刺骨。
“一笔,都逃不掉。”
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比永夜宫的寒冰更冷,比九幽寒潭的玄冰更厉,带着一种洞穿宿命、俯瞰蝼蚁的漠然。
* * *
神界。
兰徵寝殿内弥漫着清雅的莲香,却压不住一丝病弱的气息。
他倚在云榻上,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温润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投入星子的寒潭,映着坐在榻边玄衣女子的身影,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与小心翼翼的希冀。
“云霜,”他轻声唤道,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饱含情意,“谢谢你,愿意为我奔波至此。”
他看着她将一枚流转着幽蓝寒芒、形如冰泪的晶石小心嵌入他胸口。
晶石嵌入的刹那,一股沁凉舒泰的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日夜噬咬心扉、如同跗骨之蛆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感觉如何?”沈云霜收回手,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与在沈府时那冻绝天地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未如此好过。”
兰徵由衷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初雪消融,带着纯粹的暖意。
他试探地伸出手,轻轻覆上沈云霜放在榻边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云霜,多谢你,若非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沈云霜淡淡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覆上来的手上,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任他握着。
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殿门外,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悄然隐在珠帘之后。
锦裳透过缝隙,看着儿子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他紧紧握着沈云霜的手,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松动。
她甚至对那个人族女子生出了一丝难得的、真切的感激。
锦裳没想到,沈云霜竟然真的能找到破解之法,既然诅咒已解,只要徵儿能好起来,能得偿所愿,过去种种,或许可以揭过?
就随了他的心,让他和喜欢的女子在一起吧!
锦裳掀起珠帘,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沈小姐,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以前是我眼拙,既然徵儿心悦与你,那我也真心祝福你们,已为你们定下吉时,三日后大典所需之物均已齐备。”
殿内的温馨气氛似乎被她的到来打破,锦裳带着一众神侍出现在寝殿。
兰徵看向锦裳,眼中带着询问和毫不掩饰的期待,“母亲……您同意了?”
“傻孩子,霜儿这次为你差点折命,我还能看不出她对你的心思吗?只要你们好好的,本宫就甚是欣慰。”
兰徵抓住重点,紧张问道,“您说什么……差点折命?”
想过那一路会万分惊险,但万没想过会……兰徵不敢再想下去,当初他就不同意沈云霜去魅界,是她趁他昏迷独自带人去的。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锦裳暗自观察沈云霜,见她无任何表情,这才继续说道,“我只是猜测,毕竟那一路想来也是极不容易。”
兰徵这才点点头,心中涌现从未有过的感动和欢喜,她竟为他涉险。
三日后,便是他们迟来的大婚之日。
想到这个,兰徵悄悄握紧了沈云霜的手心,“云霜,你看还缺些什么?我让人去备。”
沈云霜的目光,缓缓从两人交叠的手上抬起,越过锦裳身后一群恭敬垂首的侍从,仿佛穿透了华丽的殿宇,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
她的唇角,再次勾起那抹令兰徵心底莫名一寒的、冰冷而奇异的弧度。
她终于,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兰徵的掌心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兰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丝不安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
“不必麻烦了。”
沈云霜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殿内所有柔和的假象。
她站起身,玄色的裙裾垂落,衬得她身姿挺拔而冷峭。
她微微垂眸,俯视着榻上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兰徵,那双曾经盛满恣意或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与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兰徵神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刮在殿内每个人的耳膜上。
“我们之间的婚约——”
她顿了顿,欣赏着兰徵眼中那迅速积聚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就此作罢。”
“什么?!”兰徵失声惊呼,猛地撑起身子,胸口那刚刚平息的隐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沈云霜,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漠然。
一旁的锦裳亦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云霜,你……你在说什么?”兰徵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可是……可是母亲她……之前若有得罪……” 他以为是母亲之前的态度,惹怒了她。
沈云霜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深刻,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
“与你母亲无关。”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穿兰徵强装的镇定,“是我对你,没兴趣了。”
她微微倾身,靠近兰徵因震惊和痛苦而毫无血色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兰徵,你的身子,我已经尝过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肴,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凌。
“滋味嘛,尚可。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