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时分》雨趋性

1、那个奇怪的转学生

　　天空灰蒙蒙的，大雨滂沱，奏响了夏日的序曲。
　　高二（7）班里弥漫着紧张，学生们几乎都埋首题海，这份肃穆在周遭的喧嚣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重点班的压力似乎抽干了他们的生气。
　　班主任陈信从前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一张乖巧的脸，眼睛很大很亮，正抿嘴羞涩地笑着。
　　“笃笃笃。”班主任陈信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试图压下教室里的沉闷。时间仿佛凝固，直到他指节泛红，台下那些埋着的脑袋才不情愿地抬起。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敷衍地响起。
　　女生却不在意，微微颔首，转身拿起粉笔。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苏祈”两个字便跃然出现在黑板上。字迹圆圆的，倒很符合苏祈清秀可爱的长相。
　　“大家好，我叫苏祈。”她转过身，声音清甜，像被雨水洗过的花瓣，轻轻飘落在寂静的教室里。“喜欢画画，欢迎来找我，还请多多关照”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比刚才热烈了几分。
　　陈信笑了笑：“苏祈同学，你挑个位置坐吧。”
　　苏祈的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过，最终落向后方角落：“就坐最后一排吧。”话音未落，一阵强风猛地撞开窗缝，裹挟着冰冷的雨点扑了进来。那个伏在最后排桌上的女生似乎被惊扰，微微抬起头。过长的刘海像一道帘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眉眼。她朝前望了一眼，又缓缓趴了下去。
　　陈信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提醒：“你确定吗？不一定要坐那里……”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清晰可闻。
　　“嗯，确定。”苏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背着书包，走向那个孤岛般的角落，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朝着身旁那个低垂的头颅，伸出手：
　　“你好，我叫苏祈。你呢？”
　　女生像是被这声音牵引，终于缓缓抬起头。一阵穿堂风恰好掠过，倏地掀开了她厚重的刘海——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那眼神锐利如未出鞘的刀锋，却又沉甸甸地浸满了化不开的阴郁。
　　苏祈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泠。”
　　声音低沉，几乎被雨声吞没。
　　指尖被轻轻握了一下，极短暂，极轻微，像碰到了一块沉寂的冰。
　　讲台上，陈信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流淌着开学事宜。苏祈微微倾身，凑近那个埋在宽大校服里的身影，气息几乎拂过顾泠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记得你。”
　　校服布料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像是从深水里冒出的气泡，辨不清是疑问还是回应。
　　“真的。”苏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陈信的话语吞没。
　　“在上个星期的联谊派对上……我看见你了。”
　　顾泠的肩线似乎绷紧了一瞬，终于将头从臂弯里抬起了几分，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多的是疏离：“所以呢？”
　　苏祈敏锐地捕捉到那层薄薄的不耐，像触及了无形的冰壁。她飞快地垂下眼睫，只轻轻补了一句：“你当时在台上说话……好厉害。”说完便不再看她，垂下头，长长的羽睫微微颤动着。
　　空气凝滞了一瞬。顾泠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短暂停留，喉间似乎滚动了一下，最终，一句短促的“谢谢”逸了出来，轻飘飘地坠落在两人之间。
　　下课铃骤然响起，截断了陈信意犹未尽的话头。他惋惜地瞥了眼时钟，这才夹着教案从前门离开。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活络起来。学生们纷纷起身，一个身影尤为活跃——一个男生几乎是蹦跳着，努力勾住旁边高个子男生的脖子往苏祈这边走。那男生身量颀长，目测足有一米八几，被齐骁拽得微微弯了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笑容明媚的女生。
　　“你好啊，新同学！”齐骁咧着嘴，笑容灿烂，头顶一撮不安分的头发倔强地翘着。“我叫齐骁，是体委！虽然不高就174，”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但运动还是很好的！这位，”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背，“江无尽，我哥们儿，我们班最帅的！”
　　被称作江无尽的男生无奈地笑了笑，眉目温润。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垂在额角，更添几分柔和。“别听他胡侃，”他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我是文艺委员，江无尽。你好。”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女生这时轻盈地凑上前来，一双圆眼睛天然带着琥珀色的光晕，灵动地闪烁着。“我是夏清和，”她的语速轻快，像跳跃的音符，“名字取自谢灵运那句‘首夏犹清和’，不过我本人嘛……”她俏皮地眨眨眼，“可没诗里那么安静，我妈总嫌我话痨。我是班长哦！欢迎你！对了，你成绩一定超棒吧？”
　　苏祈笑着眨了眨眼：还好啦，也就语文好一点。”
　　“诶？！”夏清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前倾，几乎要抓住苏祈的手，“那个，校刊上那篇《雨所带来的》！是不是你写的？天呐，文笔实在是太好了，我看了好几遍！”她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谢谢你。”苏祈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暖意。
　　她身旁的顾泠似乎被这阵热闹惊扰，发出一声闷哼，将脸转向另一侧。几根细长的手指随意地将额前的刘海向后拢了拢，动作带着一丝倦怠。苏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嶙峋，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只折翼后失却了血色的鸽子。
　　齐骁顺着苏祈的视线瞥了顾泠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对苏祈说：“别看她整天好像没精神，风吹就倒似的，”他朝顾泠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可是咱班，不，全校的体育尖子！尤其跑步，快得能破风那种。”
　　苏祈轻轻颔首。齐骁的话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脑海里漾开涟漪。联谊派对上那个身影——自信、锐利，站在众人焦点处的顾泠——瞬间鲜明地闪回，与她此刻趴在桌上、苍白倦怠的侧影重叠在一起。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她不由得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