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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方 裴照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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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野察觉到身后有人。
剑气劈开岩石的瞬间,有人猛地拽倒沈既暄。
碎石擦着她发丝飞过,带着劲风,削掉了一小缕头发。青蘅的紫袖掩住她的口鼻,掌心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屏息!”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苦香味一下子涌入鼻腔,浓得发腻,熏得沈既暄小口呼吸。
“走!”青蘅拉着她疾退,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若发现你本体在此,定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晴听懂了。
“这是什么狗血戏码…”沈晴心里想。
她回头望去。崖边已空无一人,只剩地上一滩发黑的血。
青蘅在药庐里熬了整夜。
药罐蹲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整个屋子熏得雾蒙蒙的。
青蘅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正在往罐子里加药材。
“枯月草、无根露……还差一味蛇心葵。”她掀开药罐盖子,蒸汽扑红了眼,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眼神带着观察的意味,“若灵泉未枯,何须受这种气!那些仙界的老东西,一个个端着架子,真到了事上,连根草都不肯施舍。”
沈既暄默默递上晒干的药草,没有说话。
罐子里翻涌的汤汁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在看自己。
昨夜那滩黑血总在眼前晃,裴照野咳血护灯的样子,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堂堂战神,仙界第一人,捧着一盏灯站在风里吐血。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居然觉得那个杀神可怜。
“心疼仇人?”青蘅似乎看出了什么,忽然嗤笑一声。
她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凉,蒸汽在她脸前散开,露出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可此刻那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别忘了,三百年前花界尸横遍野时,这位战神连眼皮都没抬。一剑一个,杀得可痛快了。”
像在提醒沈既暄。
药勺递到唇边,苦气钻入鼻腔,浓得发苦,像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沈既暄本能地后仰,后脑勺几乎要撞上墙。腕间却被青蘅攥住,五指收紧,箍得她骨头生疼。
“听话,”青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软,像哄小孩似的,“你灵脉不稳,这药能固本。吃了就好了。”
沈既暄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恰到好处的焦急。
一切都是对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沈既暄就是觉得不对。
也许是凭她阅剧无数的原因,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脊背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她低头,目光落在青蘅的手上。
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淡淡的蔻丹,很漂亮。
可指甲缝里沾着点泥,暗红色的,干涸了,嵌在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像干涸的血。
午后,沈既暄借口采药,一个人溜去了断崖。
白天的断崖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碎石和杂草上,暖洋洋的,看不出半分凶险
。她在裴照野昨夜站过的地方蹲下来,地上那滩血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只剩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泼上去的茶渍。
她在岩缝里找到了一节撕破的衣袖。
玄色的云锦,手感极好,滑得像水。银线绣着雷纹,针脚细密,是仙界的手艺。
鬼使神差地,她凑近嗅了嗅。
铁锈味下,渗出一缕极淡的梨花香。清甜的,柔和的,和那个杀伐果断的战神完全不搭调。
“找这个?”
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近得几乎贴着她后脑勺。
沈既暄猛地转身,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裴照野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的老桃树下,左臂衣袖果然少了一截,露出缠满绷带的小臂。绷带上洇着淡淡的血痕,缠得很潦草,像是随手裹了两圈就完事了。
他很魁梧。这是沈既暄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
昨夜月光下只觉得他高,现在站在三步之外,才发觉他不止高,还宽,肩膀像两扇门板,往那一站,整片阳光都被挡去了大半。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她被吓了一跳,心跳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既暄攥紧手里的破布条,指节发白。她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比她想象中稳:“昨夜那盏灯……”
“与你无关。”他打断她,语气冷硬。
目光扫过她腰间的药囊,那只锦囊,里面鼓鼓囊囊的,塞着青蘅新调的灵药。
她下意识捂住药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了几分挑衅:“看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桃树的花瓣落下来,纷纷扬扬的,隔在两人之间。有一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冷冰冰地亮在那里,让人心里发寒。
“一个连本体都养不活的花仙,”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配本君费心?”
桃瓣纷落如雪,一片一片,隔开两人的视线。沈既暄看着他转身走入深林,背影挺拔如松,脚步却没有昨夜那么稳。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节破布条。
布条上的梨花香缠得她心头发慌,像一根细线,勒进肉里,不疼,但酸得厉害。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脑子里那幅画面又翻涌上来——火光里,同样的脸,同样的剑,刺穿了谁的心脏
而手里这截布条,是真实的。铁锈味是真实的,梨花香是真实的。
好矛盾。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爱上梨花香。花界的梨花树并不多,她翻遍了沈既暄的记忆,也只找到零星几处,断崖下面有一棵,药庐西边有一棵,还有一棵,在……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月升时,药庐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白芷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迈过门槛。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背脊几乎折成直角,走路时得先把拐杖往前探一探,再挪一步,像一只慢慢爬行的老龟。
可她的眼睛不糊涂。那双眼睛,混浊发黄,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
可偶尔精光一闪,利得像针,能扎穿人的皮肉。
白芷是花界最老的药师,活了多少岁没人说得清。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说“比灵泉边上那棵老槐树还老些”。
她平日里糊涂得很,认不清人,记不住事,常常把盐当糖使,把晒干的艾草认成茅根。可一进了药房,一沾上药材,她就清醒得像换了个人。哪味药该晒几日,哪味药该用文火还是武火,哪两味药相克不能同服。
她门儿清,比谁都清楚。
花界的人都说白芷老了,老糊涂了。可沈既暄记得,小时候她被其他花仙欺负了,是白芷把她拉到药房里,塞给她一颗蜜饯,说:“吃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小既暄,”白芷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帮婆婆找找药材。人老啦,眼睛不中用啦,连灵虫卵都分不清……”
她颤巍巍地摸进药柜后面,佝偻的背脊几乎折成直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既暄跟过去,在窗边的陶盆下找到了晒干的元萝藤。盆里新冒出两株嫩芽,绿油油的,很精神。
“婆婆种了什么?”沈既暄随口问。
“普通的朝颜花罢了。”白芷往里望了望,枯瘦的手指摸了摸嫩芽的叶子。
话音刚落,盆中那两株嫩芽忽然疯长起来。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缠绕攀升,叶子一片片展开,花苞鼓起来,然后…开了。
妖异的紫色花朵,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花瓣上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不是朝颜花,沈既暄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白芷的目光从花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手腕上。枯手忽然伸过来,五指扣住她的腕脉,力道大得惊人。
完全不像一个走路都费劲的老人。
“灵力怎么更浊了?”白芷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含含糊糊的老糊涂腔,而是清晰的,锐利的。
沈既暄一怔:“青蘅说我在恢复。”
“恢复?”白芷混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光芒快得像闪电,转瞬即逝,却让沈既暄后脊一凉。
“那孩子给你吃的药,方子拿来我瞧瞧。”
药方在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旧书下面。沈既暄翻出来递过去,白芷一把夺过,抖开那张泛黄的纸,鼻尖几乎贴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药罐在咕嘟咕嘟地响。
半晌,白芷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指着那味药问:“这药谁加的?”
“蛇心葵?”沈既暄凑过去看了一眼,“青蘅说能固本……”
“放屁!”
拐杖猛地砸在地上,药柜震颤,几个药罐哐当哐当地晃。白芷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猫。
“这方子…”
窗外骤起狂风,吹得药方哗啦啦地响。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的熄了。
黑暗里,沈既暄听见白芷倒抽冷气的声音,急促的,短促的,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
然后是一声轻响。
一根带刺的紫藤穿透窗纸,像一支箭,精准地钉在药方上。
白芷没有说话。沈既暄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僵在黑暗里,看着那根紫藤,看着它钉穿药方的地方,正钉在“蛇心葵”三个字上。
窗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藤蔓爬过瓦片。
白芷瞪大眼珠转向窗棂。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曲曲绕绕的黑影,是紫藤。
但藤身上布满细密的尖刺,正无声无息地沿着窗缝向内蔓延。
“咔嚓”
药柜最上层的瓷瓶突然炸裂,碎片与药材四溅。白芷一把推开她,自己却被飞溅的瓷片划破脸颊,沈既暄腰间的玉佩被一并勾连掉了下去。
鲜血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她嘴唇颤抖,用气音道:“……快走。”
“白芷婆婆!”沈既暄刚想扶她,却见老人猛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根带刺的紫藤,不知何时已缠上她的脖颈。
她赶紧冲上前去拉扯开藤蔓,可尖刺缠上了她的右臂。
“小既暄,快跑…别信青蘅…保护好……”没说完话白芷就被紫藤完全包裹住了。
沈既暄意识到,事情确实很复杂,甚至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沈既暄跌跌撞撞冲进雨夜。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颊滑落,她攥着那张残破的药方,耳边仍回荡着白芷最后的嘶喊:“……别信青蘅!”
紫藤的毒刺上有麻痹神经的毒素,她的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身后的药庐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但那股苦香却如影随形,青蘅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跌进一处岩缝,喘息着展开药方。
雨水浸湿纸页,墨迹晕染,但某一味被刻意描粗的药名格外清晰——烬月砂。
此前在药册中读过,这是魔渊深处的至毒之物,能腐蚀灵脉。
而药方角落,还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像是后来添上的:“照夜白灵血可解。”
沈既暄的指尖发颤。青蘅给她喝的药里,掺的根本不是解药,也不是什么固本培元的滋补药……而是慢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