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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既暄 沈晴成了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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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褪去,天地间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枯枝抽了新芽,风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冷了。
沈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这间出租屋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偶尔会闪一下。
像她这几年的人生,亮过,但没亮透。
她是个从大学校门里满怀热情闯出来的年轻人。面试,碰壁;创业,再碰壁。简历投出去像石子沉进水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从前那些意气风发的念头,如今想起来倒像少年人的大话,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唯独有一件事,她痴迷了许多年不曾放下,电视剧、电影,打小就爱看。爱到什么程度呢?高三那年,别的同学恨不能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她却雷打不动,回家定要把当日更新的剧集用二倍速酣畅淋漓地追完。
那时候追剧是偷来的快乐,屏幕里演着别人的爱恨情仇,她便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不如……”她喃喃出声,喉间滚过一丝涩意,“回到最初的热爱?”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心虚。但这个心念一旦再动了,便像春日的草芽,压不住。
“对,去横城看看。”
横城。那个在无数影视剧出现过的地方。
一晃,演员证办了,短期住所也安置妥当了。一间小小的隔断间,隔音差些,胜在便宜。她把证件翻了又翻,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世界更近一些。
可通告群里的消息沉寂得像一潭死水,她等了又等,什么也没等到。
直到那天,“叮咚”一声脆响。
沈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进去,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目光扫过屏幕,飞快地搜寻着关键字…
“仙侠巨制大剧,招募……”
她呼吸一滞。
“招募…女主……替身。”
那口气便松了下来,连带着方才那点紧张都显得自作多情。她扯了扯嘴角,嘟囔道:“差点以为见鬼了。”
可闲着也是闲着。
片场比她想象中嘈杂。工作人员扛着器材来来往往,群演们蹲在角落里扒盒饭,和她从前在荧幕上见到的光鲜场面判若两个世界。
她站在那里,像一滴落进河里的雨点,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跟你说下这一场戏,”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语速很快,显然没打算在她身上多花时间,“就是女主为苍生赴死,你上去替一下。”
“替一下?”沈晴追问。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那个谁!到你了!”
一个粗犷的男声劈开嘈杂,她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威亚线勒进腰腹,紧得有些喘不上气。她被吊起来,一遍遍地在空中调整姿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动作再自然一点!”
“再来一条!”
“放威亚的时候快点!拖沓什么!”
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挂件,被那根线拽着、甩着、拖来拖去。
耳边是导演一遍遍喊“再来”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剩下机械地配合。
“好,可以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竟有些恍惚。
回去的路上,她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面颊上一道道湿痕,被风吹得发凉。
她抬手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心里说不上是悲伤,只是酸,酸得发苦。
许是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又折腾了太久,走到半路,一阵眩晕便涌了上来。
眼前的景物忽然变得很远,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一股失重感袭来…
视觉像被剥夺,漆黑黑一片,心跳急剧上升。
她想睁眼,眼皮却像被什么糊住了,紧接着意识便彻底涣散。
朦胧中,眼前渐渐透出光亮。鼻尖浮起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耳边传来人群走动的细碎脚步声和周遭人嘈杂的谈话声。
“天气怎么又阴了呀…我的花怎么办!”一个小姑娘说。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一只灵兔模仿那姑娘。
忽然,一股极苦的液体涌入喉咙。
苦意猛地刺醒了她。
沈晴骤然睁眼,手推开一把打翻了嘴边的药碗。
药碗翻倒的瞬间,苦涩灌入喉间,又猛地呕出来。
深褐色的药汁溅上那袭雪白裙摆,洇出一片渍迹。
“沈既暄!你摔坏脑子了是不是?!”站在床前的青衣少女瞪圆了眼,声音又尖又厉,“灵泉都枯了你还敢这么糟蹋药!”
她叫青芽,是沈既暄身边少数还算亲近的人。性子急,嘴也毒,但花界谁都知道,这些年照夜白一脉只剩了沈既暄一个,旁人都绕着走,只有云芽还肯跟前跟后地伺候
既暄?
沈晴茫然抬头,视线还有些涣散…
四周漂浮着细碎的光粒,萤火似的,却比萤火更晶莹,悠悠荡荡。
木案上摊着几束半干的草药,清苦的气味丝丝缕缕缠上来。窗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林,繁花开得恣意烂漫,风一过,便如云霞流转。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裳。水青渐变的罗裙,颜色从肩头的月白一路洇到裙摆的烟青,衣角绣着极细的暗纹,一朵半绽的花苞,针脚细密,金线已经有些发黯了,不知是哪个朝代的老物件。
长发松松绾着,簪头也是花苞的形状,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几缕碎发垂在颈间,发丝间缀着细小的花瓣晶饰,颤巍巍的,像活的。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目清冷,眼神清澈见底,只是更瘦些,像是长久没有好好吃饭。
额间多了一朵淡粉的花印,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像胎记,又像烙印。
那是照夜白灵脉的标记,花界三千灵脉,这一脉最是孤绝,也最是短命。
“我穿越了?”她喃喃。
她忽得站起来,摸摸桌子,仔细看她们每一个人。又忽然打了自己一下脸,感觉有些痛。
“嗯?这是啥意思。”她自言自语说。
“说什么胡话呢?”青芽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你今早去灵泉查探,被魔气冲昏了,是青蘅姐姐背你回来的。真是不省事的祖宗。”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浅粉罗裙的女子,手上端着一碗清水,笑起来时眼下有颗小小的泪痣,模样很是温柔,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既暄醒了?”
她叫青蘅。模样长的亲切,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明明该是亲近的人,可沈晴望着她,心底却生出几分本能的疏离。在沈既暄的记忆里,青蘅总是这样笑着,温声软语,从不曾对她说一句重话。
照夜白灵脉,照夜白最后的血脉。
忽然间,沈晴感到一阵头痛,四周扭曲得不能辨认。
那些沈既暄的记忆碎片在沈晴的脑海里翻涌:她看见自己跪在一棵枯死的花树下,指尖渗出的血一滴一滴落进干裂的泥土,。
看见长老们摇头叹息,说这一脉怕是要绝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好。看见同族的少女们窃窃私语,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如释重负。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花界便再没有过照夜白。除了她。
而她的存在,不过是一截将灭未灭的余烬。
“你脸色很差。”青蘅把水碗递过来,声音温软,“别担心灵泉的事,长老们会想办法。”
“我……”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有人高喊:“仙界来人了!说是要查魔气源头!”
青蘅脸色骤变,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吃痛:“躲好。别让仙族看见你
“为什么?”
青蘅犹豫了一瞬,目光掠过她额间那朵花印,声音压得极低:“因为三百年前那场大战。”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冷硬。沈既暄透过窗缝望出去…
院中站着一个男人。
黑衣银甲,身量极高,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肩线平直,腰身收窄,长腿笔直,每一寸线条都像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干净利落,没有一分赘余。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既暄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冷硬的面孔。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些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莫测。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落下来,像一道利落的刀锋。下颌线条锋利,嘴唇也生的很标准。
这张脸仿佛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骨相极深,轮廓极锐,每一个角度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偏偏生了双极好看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得发黑,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睫毛浓密,看人总是含情脉脉。
腰间悬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没有纹饰,素得近乎寡淡。
他就是裴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