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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 她只是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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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纸糖》
文/芋泥
2026.4.30
沈宜青十七岁那年,她爸沈宏远为了小儿子读书,举家从老家燕西县搬到了苏台市。
苏台是省会,房价本就比燕西高上不少,继母许如娟心气儿高,多方打听琢磨,最后又瞧上了苏台市溪南区那片最贵的学区房。溪南区有省重高苏台三中和三中的附属中、小,房价溢价相当夸张,为了买房,沈宏远不仅卖了老家那套祖宅,还背了笔数目不小的贷款。
选房、买房、过户,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一年,才搬到了苏台的新家。
彼时是八月末,高三开学早,距离沈宜青转学到新的高中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苏台天气更闷热些,梧桐巷的柏油马路被烈日晒的发烫,巷子七拐八绕,不知哪处栽的树上夏蝉扰人,嘹亮的嘶鸣声响的整个巷子都听的到。
沈宜青走读,午休回家就坐在自己小卧室窗前放空听这虫叫。窗外梧桐树翠绿,在日光下发着金光,她两条细胳膊叠在桌上,下巴枕着小臂,看叶片儿被风吹的轻晃,又等着这风轻卷而来,把她回家路上晒出的一身汗热吹散。
和屋内的安静截然相反,一门之隔,卧室外还忙的火热。搬来苏台了好一段时间,许如娟还在忙着翻修房子。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许如娟大声指挥着,凌乱的脚步声,时不时传来的碰撞声混杂成一团,比窗外持续的蝉鸣更显得喧闹。
房子是二手房,前房主随子女出了国,大半家具都留了下来,虽旧了些,但沙发桌子这些都是实木,价格摆在那儿,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多少使用痕迹。许如娟嫌弃,叫人统统搬了出去,一车子拉了些又是中式又是西式的家具通通添进了这间不到八十平的房子里,势必要翻整出一番新花样。
沈宜青晚上回家吃饭时,房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一大家子坐在餐桌前,沈宜青坐在奶奶赵汝玲边上安静夹菜,许如娟边吃边扫视客厅,她的目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屋子瞧了个透,越看越不满意,越看越觉得这房型实在小了些。
她朝沈宏远抱怨:“这房子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沈宏远现在在苏台市一家汽修厂工作,累了一天,他咂着嘴顾着吃饭,没搭理许如娟。
许如娟说了两句没听见回应,她是个泼辣性子,当即来了点脾气,推了沈宏远胳膊一把:“跟你说话没听见是吧。”
她火气上来,旁边挨着坐的沈帆也被殃及池鱼,许如娟一巴掌拍他背上,叫他赶快吃饭不许光看电视。
只是一通下来这火气依旧没泻完,许如娟冷哼一声,又阴阳怪气起来:“这家里面我看没一个省心的,帆帆读小学的事天天是我担忧来担忧去,饭还得准点做,家里面那么多张嘴全等着我喂,偏偏有俩生的一个德性,只会吃,不会说话!”
沈宜青埋着头,默不作声的嚼着嘴里的胡萝卜。
她不爱吃胡萝卜,但恰好今天离她近些的只有一盘清炒胡萝卜,她握着筷子慢慢嚼,听见这话,动作微不可察顿了顿,神色没太大变化,垂着眼皮只默默盯自己那小碗米饭,囫囵把嘴里有着怪味儿的胡萝卜碎咽了下去。
沈宏远不乐意了,白天累死累活赚钱晚上吃个饭还要被数着骂,他火气也跟着上来:“搬来多久了还在这念念念,没完了是吧,我没管!那买房子是谁买的?”
赵汝玲叹气,劝道:“好了都别吵了……”
没起任何作用,许如娟闻言直接炸了,她蹭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沈宏远骂:“我妈家出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别说的就跟你一个人花了钱一样,你横什么横!”
这样的骂架从决定买房那天开始就不间断上演,小小年纪的沈帆也习以为常,他丝毫反应没有,眼皮儿跟黏在电视上似的,电视里的机甲战士打打杀杀,他也跟着挥舞空气拳,筷子甩出油点溅到桌布上,素来有洁癖的许如娟沉浸在骂战里,丝毫没注意。
谈及房款,沈宏远自知理亏,但男人要脸面,他铁青着一张脸,态度丝毫不让:“我横?我要横我直接去隔壁大院买房子,我还在这让你戳我脊梁骨!”
许如娟:“我呸!自己没本事怪我戳你脊梁骨,就你还想买隔壁大院的房子,你也不看看那里面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有资格住吗就在这说!”
叫骂变成了撕破脸的互相指责,沈宜青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慢吞吞吃着碗里的米饭,全程就只注意到隔壁大院四个字。
梧桐巷早年间就是片很普通的老旧居民区,是后面苏台三中新校区选址定在了这边,才慢慢得到一点重视。不过要说房价真正起来,还得提及一桩旧事。
九几的时候,上面派了批高知才干下乡扶助建设。那时候苏台以及周边各市县因着多山的地形交通非常不便,那批设计骨干劳心劳力耗费了大半辈子才敲定了最终的修路方案,这些路也就是苏台市目前十分有名的几条高速路。
这些骨干在苏台一呆就呆了十多年,大部分人都对苏台有了感情,愿意继续留下来。为了感谢这批人才的贡献,政府那边就敲定了拆迁离苏台三中比较近的梧桐巷建设职工大院。
征收消息下达,大部分住在梧桐巷的居民拿到一笔不菲的拆迁费后都愿意搬走,但也有少部分探到内情的钉子户胃口大,拆迁费嫌不够,还想和大院职工一样拿到入学名额。
后面事情闹的不太愉快,钉子户集中在的旧东区拆迁计划被直接搁置,不过梧桐巷这一片还是都被闹成了学区房。
沈宜青家就在这梧桐巷的旧东区,旁边西区便是那职工大院。
沈宜青对职工大院并不了解,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在别人嘴里听见过无数次他的名字。
他好像,就是住在隔壁大院里。
沈宜青咽下最后一口米饭,谩骂还在持续。
一顿饭最终吃的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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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沈宜青惯常回家。
上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拖了会儿堂,沈宜青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赶时间,只顾着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一路顶着大太阳,回到家她才感觉到脸颊烫的厉害。
赵汝玲看着她晒的发红的脸蛋哎哟了一声,忙从冰箱里给她拿一杯冰镇好的酸梅汤。
沈宜青接过,软软的笑:“谢谢奶奶。”
许如娟从厨房端菜出来,沈宜青小口喝着酸梅汤,看见许如娟,她照例礼貌喊了声阿姨。
许如娟没看她,闻言只不咸不淡的嗯了声,她擦擦手,朝房里喊:“帆帆,出来吃饭了!”
沈宜青不甚在意,她放下酸梅汤,帮着去厨房拿碗。
正往桌边走,沈帆玩着玩具飞机突然窜过来,沈宜青被他猛地撞了一下,碗没拿稳,一下全摔在了地上。
瓷碗顿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沈帆朝她做了个鬼脸,他举着飞机又跑起来,边跑嘴里边发出呜呜起飞的声音。
许如娟正好撞见,她一把扯过沈帆,不轻不重的教训了两句:“叫你别调皮,你姐端碗呢。”
沈帆却格外不服气,他大声嚷嚷:“她才不是我姐!”
沈宏远今天夜班,还没去上班,声音把他从房间里也招了出来。他看了眼满地碎片,拧着眉毛,想也没想便责骂道:“小孩子懂什么,反倒是这么大个人了连端个碗都端不稳,也不知道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
赵汝玲拍了他一掌:“你别尽胡说,希希可是咱们老沈家未来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沈宜青垂着眸没说话,默默去拿扫把。
“希希先过来吃饭,奶奶一会儿收拾。”一家人落座,只有赵汝玲招呼了沈宜青一句。
沈宜青还是把地上的碎片扫了个干净。
刚刚晒了一路,她现在后知后觉有点反胃,她把扫把放回原处,拿起书包重新背到了身上。
赵汝玲从厨房拿来了新碗,看见沈宜青又背上了书包,她停下脚步,疑惑道:“你这丫头怎么又背包了?”
沈宏远拿起筷子准备吃饭,见状也看了过来。
沈宜青攥着书包带子,声音和往常一样,低低缓缓的:“高三时间紧,我以后中午和晚上就直接留在学校,不回来吃饭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回来了?”赵汝玲急了,忙追问。
沈宏远突然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噼啪一声。
像是把昨晚未消的怒火带到了今天,他显得格外暴躁,声音咻的拔高,怒骂道:“说你两句还有情绪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以后最好都别回来,你爱去哪儿吃去哪儿吃,反正到时候没钱了别问老子要!”
许如娟神色如常,反应平平的继续夹菜到沈帆碗里。
沈宜青安静了半晌,最后她只轻声对赵汝玲道:“我走了奶奶。”
沈宜青转身走的很快,她紧紧绷着下巴,生怕情绪外泄,饶是如此,细瘦的肩脊还是明显轻颤着。
已经走出门好大一截,赵汝玲又从沈宜青身后追了上来。
老太太叫唤沈宜青的小名,追过来,从兜里掏出了皱皱巴巴的几百块钱。
她抓过沈宜青的手,哄着沈宜青:“你别把你爸的话放在心上,就算你爸不管你奶奶也管你,这些钱你先用着,不够再和奶奶说。”
沈宜青看着几张旧纸币不说话,她快速眨巴两下眼睛憋住泪意,缓了缓,才稳着声腔安抚老人:“奶奶你不用担心我,我钱够用的。”
“奶奶给你钱你就拿着。”赵汝玲轻轻拍了拍沈宜青的手背:“奶奶愿意。”
沈宜青一点点捏紧纸币,再抬眼时她脸上挂起了浅浅的笑,她轻轻推着老人催促她回去:“知道了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奶奶我先回学校了。”
说完,也不等老人反应,沈宜青提着一口气,迅速转身朝巷子外跑去。
“你跑那么急干什么!慢点——”
身后声音渐远,沈宜青脚步急促,一口气跑到巷子拐角处一条胡同里才停下。
她双手撑着大腿大口喘着气,变换的气息间夹杂着细微的颤声,她手背迅速擦掉眼角再晚一点就会漫开的湿润,弓着的背脊慢慢滑下,最后小小一团窝在了地上。
泪水也随着动作,再也止不住,从眼尾猝然溢落,湿了半边脸颊。
沈宜青咬紧唇,一声不吭,独自消化翻涌的情绪。
她深深的吸气,又深深的呼气,胸脯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她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宜青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抬头望去,视线却被一个丢来的物什遮住。
柔软的,丝滑的触感缓缓从她头顶滑落,掉入她的怀里。
沈宜青呆楞住,她反应迟缓的低头,发现是一方手巾。
纯白色的手巾上还带着浅淡的香气,形容不出来什么味道,冷冷淡淡的,像晚上的月光。
沈宜青又匆忙抬眼,一个身影刚巧从她眼前擦身而过。
短暂错身,少年脚步稍顿,他抛来的漫不经心,东西却又准确无误落到巾帕之上,小小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是一颗糖。
少年身形很高,背脊宽阔,挡住了小巷外投来的大半阳光,他逆着光晕,沈宜青看不太清他的模样,她只能听见他低缓嗓音疏懒的说:
“想哭就哭出来,憋着干什么。”
沈宜青呆的连呼吸都快忘了,而少年说完话便重新抬脚,朝胡同外走去。
胡同外有人从巷子另一头骑着自行车咻的刹在少年面前,那人学生打扮,校服穿的没个正型,大咧咧的敞开。
沈宜青认出了这校服的款式,少年也穿着一样的校服,两人和她一样,都是苏台三中的学生。
骑着自行车的那人轻啧一声,怪腔怪调的说:“少爷,小鸟营救计划实施的怎么样啊?”
少年散漫的跨上自行车后座,他似乎哼笑了一声:“那么关心,你吃醋了?”
“我去你大爷的,滚。”
前座那人朝前驶去,自行车快速消失在沈宜青视线里,骂声逐渐拉远,最后一句清晰落入她耳中。
“——你可真不要脸,江晏觉。”
沈宜青目光看向胡同内不远处。
那里也有一株梧桐树,一寸日光洒下,她看见树顶枝丫间有一个鸟窝,掩在枝繁叶茂的树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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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刚午休完的学生们一个个拖着脚步走进教室,按照以往的惯例本该倒下一片,继续趴在课桌上补觉,但今天下午众人都没心思再睡。
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绩将在第一节课上公布。
沈宜青也有点紧张,她能感受到三中题目的难度和她在县上读书时遇到的难度不是一个等级,她从前都稳居年级第一,但在转学来三中后,她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和同班同学之间的差距。
也不知道这次,她的排名会是多少。
三中作为省重点高中,班级种类很多,其中占大部头的是普通班和实验班,沈宜青所在的12班便是普通班中的一个。
上课铃打响,数学老师兼12班班主任的夏长青走进来,班上气氛霎时凝滞了不少。
夏长青是个地中海,平时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此时却板着一张脸,班上静的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夏长青不轻不重的把教案和试卷放在讲桌上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开了口:“成绩已经出来了,应该不用我告诉你们吧。”
“这次成绩呢——”
说到一半,夏长青又不说话了,可谓是十分会拿捏悬念,沈宜青下意识的咬唇,受气氛所染,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有人没忍住催道:“老班你快点说吧,搞的一惊一乍的。”
“你给我闭嘴。”夏长青瞪了那人一眼,“班上唯二两个数学不及格的人里就有你一个。”
此话一出,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爆笑,气氛缓和不少。
夏长青拍了拍讲桌示意安静。
他目光扫寻班上一圈,表情一松,没再绷得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这群小崽子了,”夏长青笑道,“咱们班呢这次考的挺不错,尤其是数学成绩,这次数学组为了让你们收收心,故意出的比较偏和难,全年级总共只有十来个人考上了140分,我们班竟然占了两个。”
夏长青由衷的点头表示肯定:“周翎之和越昕同学,不错不错。”
“我去,翎哥昕姐牛逼!”
底下不知何人率先起哄,话音刚落,班上极为热烈的掌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牛啊十二班一霸周翎之!”
沈宜青的同桌也跟着喊,他桌子拍的震天响,朝某个方向可劲起哄。
闹的动静太大,沈宜青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坐在第四组第二排的一个男生。
她一愣,发现男生是中午小巷外骑自行车的那个人。
沈宜青转来三中不到一个月,她每天都只顾着埋头琢磨题目,的确没记住几个同班同学。
原来是一个班。
周翎之笑的露出一口大牙,他朝夏长青道:“那江晏觉呢,他多少分?”
有人接嘴:“这都不用猜,肯定145往上。”
夏长青这次没卖关子:“他这次公式写的太简洁,被扣了两分,148分。”
“哈哈哈哈牛逼,学神带我见识一百种扣分方法。”
“上次他被扣分是不是因为做完题目太早,闲的无聊在答题卡上画了个画啊。”
“什么意思,数学有做完题目太早的烦恼??”
“你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你有种,你等着下课单挑。”
班上又是一阵笑声。
沈宜青已经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听见江晏觉这个名字了。
永远的年级第一,晨会常驻的领奖对象,霁大种子选手。
“江晏觉不止成绩好,听说家里面也厉害,梧桐巷那边的职工大院你知道不?里面住的都是国家级的骨干专家,江晏觉爷爷就是之前得表彰的那位……”
她从旁人嘴里听见过无数关于他的议论。
那颗糖还安静的揣在口袋里,沈宜青有一丝恍惚,她昨晚不经意想到他的名字,今天居然真的遇见了他。
班上短暂的热闹褪去,月考卷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上。
沈宜青看着自己卷面鲜红的98分,心里有落差却也在意料之中,她在考试时能清楚感觉到吃力,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对学习有天分的人。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沈宜青都还在没研究明白数学卷上倒数第二道导数题,她准备晚上再想一想,还不明白,明天她就去问问夏长青。
今天轮到沈宜青值日,班上人大多都去了食堂,教室里没剩几个人,沈宜青擦完黑板后抱着水盆准备去厕所倒水。
晚间的走廊空旷安静,只隐隐传来几道脚步声,沈宜青以为走廊没人,没太仔细看路,抱着满满一盆水走到门口时却差点撞到人。
她脚步急停,身体瞬间绷紧,匆匆抬眸。
视线上移那秒,她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
少年纤长眼睫垂下,低着眸瞧她。
他偏沉的声音里似乎含着点真假不清的调笑,喊她一声:“同学。”
他神色几分肆意,眉微挑,轻笑道:“走路要记得看路。”
是江晏觉。
她又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