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树梨花开 你是想找我 ...
-
自那晚之后,我躲了智伽尊者千日。还好他始终没出曜心舍一步,闭门思过兼同养伤,甚是安生懂事。我也就安心修炼。
阿金整日忙着照料他饮食起居,我听说他领罪的那二百笞骨鞭打得他连茶杯都举不动,喝水都需要人帮忙倒。他都伤成这样了,明真力士也就不好意思去追究那颗显语珠了。
那晚,青狮醒后仍是头痛欲裂,它四处发疯,将狮子院里的山用头撞得粉碎,还扯掉了脖子上系的金铃铛,竟失智将整颗铃铛吞了下去,而显语珠就被我放在金铃铛中。
待青狮恢复神智再往外吐时,差点被没噎死,铃铛上尖角卡在它喉管肉内,它越用力挣扎金铃铛便镶嵌得越深。
我摸着狮子头,问它:“要不,你就吞下去吧?我好不容易才救你一条命。”
我再看向一旁等取珠的明真力士,问她:“要不,就让它吞下去吧?它好不容易才拾回来一条命。”
自那晚之后,我多了一头能陪我说话的狮子。
我救了青狮一命,并替它打了黑煞复仇,我们两个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开始变得无话不谈。白日里我骑着它下凡出去耀武扬威,夜里它陪我说话,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近千日。
智伽尊者千日禁足结束后,阿金才出来了。我跑去找阿金,推开门跟她讲:“你坐下。”她坐了下来。我又说:“脱鞋。”她满腹狐疑,但仍然脱了鞋。她脱掉左脚之后,抬头问我:“两只都要脱吗?”
“不用了,一只就够了。”
我蹲在她脚边,脱掉她的袜子,将一只流虹镯子套在她左脚踝上。然后我坐在地上,自己脱了鞋袜,在自己的右脚踝上也套了一只流虹镯。
阿金摸着镯子,笑起来:“这不就是律儿送你的那对手镯吗?”
“但是套手上太大了,容易掉。”我穿好鞋袜,站起来,非常认真地跟她讲:“你戴着它,以后我想你,它便会亮,你会知道我在想你的。我不想同你分开。”
阿金见我这样郑重其事地讲话,笑出了眼泪:“你今日是怎么了?阿白,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说这话,像是得了不治之症,在说诀别誓言。”
我环着她的腰,躺她怀里哭唧唧起来:“我很想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想你。我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阿金摸着我头顶,甚是温柔地笑道:“我以后不会了。”
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感觉,阿金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闲下来时,总会坐在栏杆下发呆,空空怅望着什么,吹着那支鹤骨笛,嘹嘹呖呖声宵碎。
我每次望着她,她都是在对着小竹斋那片落波寒汀,不知是在看缥缈孤云,还是在看竹摇暗壁,抑或是在看帘下银钩挂月。她那股野性难驯、热情似火的劲头不见了,而莫名的哀愁如同春雨丝,细细绵绵,抽之不断,拂之不去。
我夜里光脚丫抱着枕头去找她,趴在她枕边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含笑将我哄睡。
我在半睡半醒之际,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摸着我的头发,细语叹气:“阿白……我只是觉得……定?他……他好可怜……”
我去问明真力士,她笑而不语。
我去问青狮。
青狮说,这是相思。我又问,那该怎么办?它摇摇头,叹气伏在前爪上,说,相思难解。
最后青狮也趴着发呆,空空怅望着什么。
如今连青狮那股野性难驯的妖兽劲头也不见了,整日趴在我的四方舍,望着小竹斋的红扉翠影。
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有一场突如其来浇透的春雨,洗掉了四方舍内的所有生蛮活力,浇透了柔柔款款的相思,遍布暗愁密意。
这场春雨唯独漏了我一个,我还留在原地发呆。
这日夜里,阿金又在吹骨笛,柔婉绕人心,像是孜孜念念着什么。
这一切都让我太困惑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好几圈,最后睡不着,化成原形飞了出去,落在佛祖食飨人间供奉的金灵台上。
我平躺在十丈高的瓜果山上,右边翅膀扒拉扒拉,扫过来一堆到头边,伸着长脖子啄了一个红李,整个吞下去,百无聊赖地把核对着天吐出来。
我在来灵山之前,并未想过我想要怎么过这一生。
我来了灵山,前三百年只是为了养伤保命,后来伤养好了,我开始六百年勤学苦练,一心想要变得异常强壮骁勇,像智伽尊者那样厉害。如今我逢打必赢,也变成了我幼时期望的那种很厉害的神仙,却满心迷惘——我如今想要什么呢?
阿金想要爱,律儿想要活着和自由,那我呢?
我最终想要成为谁?
我该如何过我这一生?
这时,佛祖笑声响起:“还你这个。”
我一下子变回人形,坐起来行礼:“弟子参见佛祖。”
他手指一点,那颗李子核缓缓落回我的手掌心。
我脸上一红,方才懒散乱吐的样子被他瞧见了。智伽尊者若是在旁边,肯定又要说我没规没矩了。
佛祖笑起来:“夜深了不睡,来偷我果子吃?”
我嘻嘻笑道:“愿替我师净坛,为我师排忧解难。”
佛祖踱步道:“世人供奉我,皆因有求于我,汲汲一生,摆不脱求不得之苦。阿金原本天生撒野无碍,可如今,她也有所求。阿白,你呢?你求什么?”
我老老实实回道:“弟子不知。弟子似乎——弟子似乎无欲无求——只是想成为最厉害的——像佛祖这样,神通广大。”
此时,我手中的李子核闪了闪白光。我低头看它。
佛祖道:“核为果籽,亦为树种。发轫伊始,其兴微也,长及华盖,其兴勃也。落种发根,开花结果,皆自然因果。”
我望着手中的李子核,蹙眉问道:“我已经得到种子了吗?我的命轮——这一切已经开始了吗?”
佛祖拿了一个梨,飘然而去。
第二日睡起来,我走出门,见我四方舍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梨树,漫天梨花窸窸窣窣飘下,洒如落雨,白如叠雪,一院的莹丽洁净,出尘绝世。
我满心惊叹,不由得走过去,摸着梨树纹路纵横的树皮,低声问道:“这是昨晚的梨吗?”竟然一夜落根发芽成树开花。
我掏出我的小云锦囊,打开拿出那个李子核,对着阳光看了许久,然后跑去找了花锄,在挨着梨树的位置刨开一个坑,将李子核扔进去,埋上土。我等了一下午,拿着洒水壶浇了又浇,始终不见嫩芽破土。
这时,听见背后智伽尊者叫我:“阿白,你在做什么?”
我脱口而出:“我种了一颗种子,我想让它开花!”
我猛地回头见是他,心中一惊,许久未见他,见了仍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千日前他一言未责,替我扛了惩罚。我还没想到该怎么面对他。
云来去,白梨花雨顺着轻风翩翩飞散,一时间清芬动人,那洁净素淡的香气仿佛只会出现在夏日午后的迷人幻梦里。
智伽尊者爽朗地笑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未发生一样,问我:“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骄傲笑道:“我在人间,铲了一窝无夜帝!”
无夜帝是毒性极强的蛇妖,狭长碧青眸,皮相妖冶,一身甚为华丽的墨黑蛇鳞网着磷绿蚺纹,堪称蛇妖之帝,因精力旺盛,可以无日无夜地吞人放毒,因此叫无夜帝。若是被它们咬住头颈并灌入毒液,任你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会蛇变。寻常神仙遇上了也是能躲则躲,因此天庭遇上无夜帝,往往会来请智伽尊者来捉蛇妖
然而上一次天庭来请捉妖除乱时,智伽尊者还在千日养伤禁足中,我这位定?高徒便领旨代往了。
智伽尊者听我绘声绘色地讲了我焚杀无夜帝的经过,仍要不放心地叮嘱道:“对无夜帝,斩草要除根的。否则它们哪怕蛰伏数千年,之后仍会追上来伺机报复的。”
我笑道:“你放心。我当时放了火,用的是无门真焰,将整个蛇洞都烧得干干净净,一个卵都没剩下。”
他见我蹲在地上浇水,便也与我并肩,在我左手边坐下了。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我左膝上,以掌心细致柔缓地摩挲着我膝盖骨,问道:“这些时日没发作吧?遇寒还疼吗?”
这膝盖,也是捉蛇受的伤。我幼年跟着智伽尊者下界除妖时,曾被青女蟒咬掉了左髌骨。为此,他总是对我心存几分愧疚怜惜。
这件事,说起来极好笑。智伽尊者在遇见我之前,真身是一条银龙;可他在遇见我之后,真身变成了一条独角银龙。我如今这髌骨,是他磨掉自己的一只龙角给我换上的。我那时见他夜里总是独坐在角落,拿着共工凿,来来回回打磨那只自己掰下来的龙角,敲敲打打,精雕细磨。其实这块髌骨早就不疼了,我是天生的钢筋铜骨铁打血肉,自愈极快,但我一直在他面前装疼。这傻和尚从未怀疑过。
我摇摇头:“好好的,没发作。这些时日没有你气我,我膝盖就不疼了。”
他笑起来,两只眼睛望着我,停了许久,又侧过脸去,仍然忍不住笑:“你总是能磨得我没脾气。”他伸手拉我起来:“别蹲着了。种子不是一夜能长出来的。别傻了。起来吧。”
我被他拉起来,他拖着我去曜心舍喝茶。他进屋后取了金钩拢了翠羽帘,视野极好,正好能看见我院中的那棵梨树,一时间帘钩卷上梨花影,他侧头迎向我,细碎清淡的梨花影落在他脸上,鼻梁、眼窝与脸颊各自高低错落。
他坐下后,掌心蕴了明净莲火烧水,又开始问我近况:“这些时日,洞庭湖的水泽少君没再来寻你麻烦了吧?”
我笑道:“怎么可能?我都打断了他的鲛尾,他好歹要惜命啊。”
智伽尊者提来了青玉白鱼壶,坐上火,轻叹一声:“他跟着你是有些过分,可你也做得过分。”
我红了脸,小声道:“我不觉得我过分。阿金说我下手轻了呢。”
“阿金教的很多东西,都是错的。”
我哼了一声:“她教我的东西,远比你教我的要好用呢!”
智伽尊者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他是你下手最轻的一个。”
我脸红了:“我没有。你胡说。”
智伽尊者更是微微一笑:“而且每次我提他,你会脸红。每一次都会。”
我默不作声,但是脸更红了。
这洞庭湖的水泽少君竹岐,乃是我随智伽尊者下界铲除蛟妖时遇上的。正巧那时他也在,替他父君出来治水。因为那蛟妖甚是狡猾,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狡兔三窟,且会假死遁逃,于是我们在下界住了二十年,就借住在竹岐家的水晶宫。竹岐本来和律儿一样,皆是温柔体贴貌美的乖孩子,本来我们玩得极好。坏就坏在我因一时好奇,多嘴问了竹岐一句,听尊上说你们一族皆是鲛人,鲛人究竟是何种奇怪模样?竹岐脸红说,我怕吓着你,从来不敢在你面前露真形,你若是见了,以后肯定不会跟我玩了。我当时大咧咧地拍胸脯说无妨,这几百年来我什么妖怪没见过?你就此刻变身给我瞧瞧模样!
没想到他太听我的话了,当着我的面,瞬间变回了原形。
那是一条银灰色细鳞、有着昕长鱼尾的半人形模样,赤裸着上身,我顺着线条往上看,原本清秀明净的脸竟露出来一整排尖锐锋利的冷齿,那冷齿像极了青鲨和带皇鱼,密密细细,那雪白森然的刚锋远胜过刀刃,泛着铁青色银光。而且两侧下颌骨居然还有微微翕动的数层鲜红粉红渐变色的腮,腮的边缘同样有肉红色黏连锯齿,随呼吸起伏而裙边褶皱荡漾,那肉红色,闷闷的,瞧上去腥得我牙酸,翻涌不停。吓得我当场变回原形,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自此再也不敢找他玩了。
我回到灵山后,没想到竹岐又追来了,当晚约我到无人处说要切磋仙术。我当时心想,谁怕谁啊?我就去了。
没想到,他将我拉到南海一片红树林下,说他喜欢我,然后低头亲了我。那时我长那么大,只被阿金亲过,甚是讨厌他这种自来熟,于是我一翅膀便将他扇到不周山,据说摔得他下颌骨脱臼了。
过了两年,竹岐养好了伤,这楞木头便直接来灵山提亲。智伽尊者以“年龄尚幼”为理由回绝了,智伽尊者甚至没让他踏入灵山一步,愣是将他堵在凌云渡说话。从那时起,他便在我每次出门时跟着我。
智伽尊者好心劝过他数回,也托别的五湖四海泽君去劝过数回,都没有用。
阿金说,他就是欠教训,你是我宝宝,他怎么能亲你,你去把他打一顿!律儿也说,你若是喜欢我,你若要跟我玩,你就去把他打一顿!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当时被他们两个百般怂恿,拗不过,只好以“切磋仙术”为名,深夜约竹岐单独出来,还是南海那片红树林,他欢天喜地赴约而来。
我说我喜欢他,我抬头就亲了他。
竹岐愣住了,他老老实实说他还以为今夜被我骗出来,会被我一顿暴揍。我当时确实脸红了,可我下不来台,因为阿金和律儿都在云头上偷偷看着呢。
于是,于是……我真打了他一顿,一个“不小心”折断了他那长长的鲛尾。竹岐自从尾巴断了之后,念想也彻底断了。因此,智伽尊者的担心是多余的。
洞庭湖的水泽少君是第三个楞木头。
第二个楞木头是鬼族少君。我当时同智伽尊者去轮回道超度凡间各国征战中的无辜亡魂,遇上了鬼族少君在清点名册,捉鬼放鬼。他当时见我年幼,直接伸手捏了我脸蛋,笑道:“哪里来的莲藕娃娃?竟像是珍珠蚌里养出来的,脸蛋生得粉嫩圆润,长得又乖又甜。”
智伽尊者当时嘴角抖了一下,因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于是,我这个长得又乖又甜的莲藕娃娃,便将他烧得鬼哭狼嚎逃到无间地狱里去。他同样是在我这里吃了亏之后,来灵山提亲。
智伽尊者以“年龄尚幼”为理由回绝了,从那时起,他托地府的谛听日日来传情书。我同样听阿金的,把谛听打断了角,也把他差点打成鬼。自此,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第一个楞木头是智伽尊者在凡间的凡人徒儿。我们下凡时,他也来帮忙捉妖。那晚,我问了智伽尊者,你喜欢这个徒儿吗?智伽尊者有些奇怪,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只是提前送他入轮回道了。
奇奇怪怪。他们一个个都是奇奇怪怪。我极讨厌他们这些神仙看脸下菜碟,我不像阿金是华贵傲人的凌厉美貌,不自量力者会自动避让;而我从小长了一张很好亲近的圆脸,那些平时看上去正儿八经的神君见了我,总喜欢调笑问两句:“仙子多大了?令师可曾给你定亲?”
甚至动辄摸头捏脸。
我将他们一个个烧了手之后,我便变成了他们口中的“天庭第一难追”,我成了“万年冰山”。我自此烦死了旁人搭讪,我出门也尽量不笑不说话。
他们总喜欢小孩子的天真无邪模样,但我恶心他们就在这一点。明明一个个比我大上数千岁甚至是上万岁,却总是喜欢幼女。我如今已长成少女,模样却依然是稚气未脱。不过这些年好些了,智伽尊者说我眼神越来越野了,总是带着小动物的那种凶猛好斗,冰冷、警惕又防备,小小年纪一身蔑视轻狂。为此,他总是不放心我,整日担心我闯祸。
于是,智伽尊者今日拉我喝茶,始终在问我问题,我在他禁足养伤的这些时日去哪里玩了,吃了什么,跟谁打架了,有没有交新朋友,有没有在天庭胡闹,有没有谁欺负我了。看得出来他着实对我放心不下,我一一回答了,却实在坐不住。
他看出来我的不耐烦,问道:“你想走?”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是啊。”
我们两个对坐在茶炉前,就在沉默间,水滚了。
智伽尊者冲茶是一绝,清淡隽永,这道名叫千寻雪浪,丝丝缕缕柔顺入喉。我一直怀疑他的手是糖做的,再苦涩的茶,经他的手,都可以尝得出回味中有丝丝甘甜。他将茶碗奉与我,我接过来低啜两口,仍觉得无聊,问道:“尊上,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问道:“无事,就不能找你谈会儿心吗?”
我不禁扶额道:“我不想跟谁谈心。”
他道:“你跟阿金就有很多话要讲。”
我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脱口而出:“因为阿金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有开心事或者不开心事,我都想第一时间跟她讲。”
他望向我,轻声道:“阿白,你也可以跟我讲。”
我坐在他对面,如坐针毡,憋到抓耳挠腮,最后仍然是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跟他谈心”,我百无聊赖到环视屋内一景一物,讪讪开口道:“要不你换个画屏吧?这颜色旧了些。天天对着这旧物,不觉得腻吗?”
“好。”他微笑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是你住的屋子,什么颜色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轻声道:“我希望你能喜欢新画屏。因为你经常来这里。我喜欢你每次来,看见它,都会觉得开心一下。”他那双疏离淡然的眼睛,今日总是追着我不放。
我被他这样灼灼目光压迫着,忽然间心中一片澄澈,问道:“你是在等我说些什么,对不对?我害得你困了千日,还挨鞭刑受伤——你是想听我认错,或者给你赔个不是,对不对?”